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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摊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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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殿门处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比之前更慢,更碎,鞋底蹭着地面,拖拖拉拉的,像是不敢踩实。百官回头。 阿木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短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疤没有遮。但他的腿在抖,深一脚浅一脚的。他的眼睛不敢看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金砖上自己的影子。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衣角皱成一团。 他走得很慢。从殿门到殿中央,不过几十步,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他扶住地,撑了一下,又站起来。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闷的一声。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罪……罪民阿木。”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秋天的叶子,随时会从枝头落下来。“永兴十二年……罪民在先帝身边当侍卫。” 澧欲看着他。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抬起头。” 阿木没有动。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抬起头。”澧欲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冷。像一只手,伸过去,扶住了一个站不稳的人。 阿木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底全是血丝。他看着御座上的皇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慢慢说。”澧欲说。“不着急。” 阿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他的手指在地上抠着,指甲像是要嵌进金砖里,抠得指甲盖泛白。 “那天夜里……罪民本来该在殿外值守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线,一会儿断了,一会儿又接上。“可申时的时候,有人来找罪民。不认识,穿便服的,说是罪民老家来的,有急事找罪民。罪民……罪民信了,就跟那人走了一段。然后那人把罪民打晕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等罪民醒过来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罪民爬起来往正殿跑……跑到一半,想起来……今夜本来该罪民当值。罪民不在,有人替罪民顶的……是罪民的老乡,比罪民小两岁,家里有老娘,还没娶媳妇……”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是带着声音的,抽噎着,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湿了一片,他又擦了一下。 “罪民绕到后面,想找别的路。然后罪民听见有人说话。”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两个人站在暗处。一个说,“上头说了,一个都不能少。”另一个问,“万一有人逃了呢?”头一个说,“活不了的。就算活了,也有人处理。”” 殿内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阿木抽噎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罪民听见的那个声音……罪民在京城的时候,听过抚南王府的人说话。那个腔调,那种语气……”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像……像抚南王府的人。” 澧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 “听着像?”澧霄冷哼,“听着像,就能当证据?” 阿木伏在地上,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他的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罪民……罪民不敢撒谎……罪民真的听见了……那个声音,罪民记了十年……每天晚上都梦见……罪民不敢忘……” 他的声音断了。他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 “不必磕了。”澧欲的声音从御座上飘下来。“朕信你。” 阿木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看着御座上的皇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二 殿门处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更慢,更轻,鞋底蹭着金砖,沙沙的,像秋天的叶子。百官回头。 尹太后站在殿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没有戴凤冠,没有着诰命服制,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没有戴头面。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在抖。 她走进来。一步一步,很慢。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她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扫过去,从那些惨白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澧霄脸上。 澧霄看着她。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太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尹太后没有看他。她走到丹陛之下,转过身,面向百官。她的嘴唇在抖,但她的声音不抖。 “十年前,永兴十二年十月初九。”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天夜里,摄政王派人来慈宁殿传话,说北疆急报,请陛下连夜赶往沁阳行宫议事。” 她停了一下。 “话,是我传的。” 殿内哗然。不是小声的议论,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骚动——有人站起来,有人喊出声,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柱子上。 “我不知道那场火会烧起来。我不知道正殿的梁会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句话是我传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没有擦。 “十年了。我不敢说,不敢提,不敢对任何人说。我怕。我怕死,更怕皇帝知道——是他的母妃,把父皇叫去送死的。” 她转过头,看着澧欲。澧欲坐在御座上,冕旒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见表情。但他的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欲儿,母妃对不起你。母妃对不起你父皇。” 澧霄的声音从旁边劈过来。“太后,慎言。您累了。来人,扶太后回去歇息。” 没有人动。 澧欲从御座上站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站起来。冕旒的玉珠在他额前晃动,发出细碎的、清冷的声响。百官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的皇帝从御座上走下来。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金砖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 他走到殿中央,站在尹太后旁边。他看着澧霄。 “皇叔。十年前,兵部是否有北疆急报?” 他回过头,看着许敬。 “许敬。” 许敬出列。他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臣在。” “永兴十二年十月初九前后,有没有北疆急报。” 许敬没有动。他跪在那里,声音很稳。 “回陛下,永兴十二年十月初九前后三个月,北疆没有急报。一封都没有。” 殿内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澧霄站在那里,看着澧欲,看着尹太后,看着许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澧欲转过身,面向殿门。 “进来。” 三 殿门开了。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一个身影站在光里,逆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高的,瘦的,脊背挺得很直。他穿着青灰色的短褐,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的长刀没有出鞘。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走进来。一步一步,很稳。阳光从他身后退去,他的脸从光里露出来——颧骨突出,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左颧骨到耳根有一道新结的痂,暗红色的,还没有完全脱落。但他的眼睛很沉,沉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百官中没有人认识他,但又觉得似曾相识。他们看着这个穿着短褐、腰间佩刀的年轻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走上金銮殿。但他走过的地方,有人开始发抖。不是因为认识他,是因为他走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血腥气,很淡,但每个人都闻到了。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来。他看着澧霄。 澧霄看着他。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慢慢收紧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是从中心向外蔓延的碎。 “你果然没死。”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殿内哗然。这一次是真正的哗然——没有人知道澧霄在说什么,但每个人都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有东西,很重,很沉,像一口棺材盖子终于被掀开了。 年轻人看着澧霄。他的眼睛很沉,沉得像深潭,看不见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皇叔。十年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殿内炸开了。不是大声的喧哗,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骚动——有人站起来,有人喊出声,有人往后退,撞在柱子上,有人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没有人相信。但所有人都信了。因为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和先帝年轻时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站在那里的姿态——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一个老臣跪下了。他的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很闷。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去,滴在衣襟上。他是先帝朝的人,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只是跪着,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很响。 又一个跪下了。 又一个。 一个接一个,百官跪了满地。从殿内一直跪到殿外,黑压压一片,和十年前一样。十年前他们跪的是灵柩,跪的是死人。今天他们跪的是活人,是那个所有人都以为死了的人。 澧霄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那些佝偻的背,那些发抖的肩膀。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去。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四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沉重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咚咚咚的,像战鼓。百官回头。 澧桓押着孙让走进来。 一只手按在孙让肩胛上,孙让的胳膊被反剪着,手腕上勒着麻绳,绳结勒进肉里,手指肿得发紫。他的衣裳破了,脸上有灰,额头上汗和灰糊成一道一道的黑印。他的腿在抖,站不稳,整个人往下出溜,被澧桓一把拎住后领,又提了起来。 澧桓走到丹陛之下,松开手,单膝跪下。孙让跪在他身后,膝盖磕在金砖上,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陛下,臣澧桓,昨夜奉命监视摄政王府。今晨发现孙让鬼鬼祟祟潜入书房,臣尾随其后,见其触动机关,进入密室,正在焚烧私账。臣当场将其拿获。私账未被完全烧毁,残页在此。” 澧桓从怀里摸出一叠烧焦的纸页,举过头顶。纸页边角卷曲焦黑,有些地方只剩半边字,墨迹被火燎得发黄发脆,一碰就碎。 刘安接过,呈到御前。澧欲一页一页地翻。纸页上写着—— “景和七年春,入营三十人。” “景和七年秋,灭口十二人。” “景和八年夏,入营五十人。” “景和八年冬,灭口二十人。” “景和九年春,入营四十人。” “景和九年夏,灭口十五人。” “景和十年秋,灭口八人。” 澧欲翻完最后一页,把残页放下。他看着澧霄。 “皇叔。私兵。灭口。这些,也是构陷?” 澧霄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叠烧焦的纸页,看着跪在地上的孙让。孙让伏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着金砖,咚咚咚的,不敢停。 澧桓站起来,看着澧霄。 澧霄握紧了拳头,他想喊,我觉得是时候来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但他还没张口,只来得及微微启开双唇,就被澧桓堵了回去。 “王爷。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他的声音不高,很平。 “城东马市街的私兵,城南矿山的私兵,城西废庙的私兵——都换了。昨夜换的。您的人,一个都没剩。” 澧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 “王爷养了那么多年的私兵,如今站在您那边的一个都没有了。”澧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王爷,您输了。” 殿外,澧志站在殿门口,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进来。他的身后,三千精兵列队而立,刀锋如林。 澧霄看着殿门口那个身影。又看了看澧诚,看了看尹太后,看了看阿木,看了看李崇,看了看郑源,看了看端庆,看了看御座旁那把空了的紫檀木椅。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松了。不是慢慢松的,是一下子松的,像一根绷了十五年的弦,终于断了。 他的手从扶手上垂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灭了——烧了十年的灯,油尽了,芯干了,噗的一声,灭了。 “十年。”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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