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纽约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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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凤至在旧金山待了十天,签了三份合同。
陈金荣那份农产品出口协议,改了六稿才定下来。违约责任定在百分之二十五,不可抗力重新写过,仲裁地挪到了英国。陈金荣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心疼钱,是被她磨得没脾气了。
“少奶奶,我做了三十年生意,没见过您这么难缠的对手。”
“不是难缠,是认真。”于凤至把合同收进皮箱,“陈会长,合同签了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金荣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宋子文的贸易合作意向书谈得还算顺当。三七五的分成没动,但于凤至加了一条——宋家在美国的销售渠道必须列个详细单子,附在合同后面。宋子文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史密斯的合同改得最多。检验期从三十天砍到七天,仲裁条款写明由英国伦敦国际仲裁院管。史密斯在电话里骂了半个钟头,最后还是签了——他想要东北的小麦,除了于凤至没第二家能供货。
三份合同签完,于凤至的皮箱里多了三沓纸。每一页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每一页都是她的本钱。
第十一天,她坐上了去纽约的火车。
从旧金山到纽约,横跨整个美国大陆,火车要走七天。于凤至买了卧铺票,可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加利福尼亚的橙园、内华达的沙漠、落基山的雪峰、大平原的麦田——这片土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的生意搁在这儿,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可她也不急。沙子也能堆成山。
火车上,她接着背英文单词,看美国商法的书。书是宋子文推荐的,厚得像砖头,她每天看五十页,不懂的就翻字典。车厢里其他乘客看见一个中国女人捧着英文法律书啃,都拿眼睛瞄她。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路过她的座位,停下来,用带南方口音的英语说:“女士,您在学法律?”
于凤至抬起头:“在学。”
“为了什么?”
“为了不叫人骗。”
男人笑了,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纽约的律师,姓怀特。您要是在纽约需要法律帮助,可以找我。”
于凤至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塞进口袋。
“谢谢。最好用不上。”
火车到纽约那天,下着大雨。
于凤至提着皮箱走出宾夕法尼亚车站,站在雨棚底下,看着这座大得吓人的城市。高楼密得像林子,汽车在街上淌成河,霓虹灯在雨里五颜六色地晃,把整座城染得花花绿绿。
她深吸了一口气。
纽约。
全世界最大的商业中心。
她得在这儿站住脚。
来接她的是宋子文安排的人,一个年轻的中国留学生,姓王,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经济系。他撑着伞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于女士?我是王明远,宋先生让我来接您。”
“辛苦了。”于凤至跟着他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在雨里穿行,经过曼哈顿的街道。于凤至看着窗外,脑子里转得飞快。第五大道的商店、华尔街的银行、百老汇的剧院——每栋楼背后都是钱,都是买卖,都是机会。
“王先生,纽约的农产品市场在哪儿?”
“主要在布鲁克林。那儿有全美最大的粮食交易市场。”
“明天带我去。”
王明远愣了一下:“于女士,您刚到纽约,不歇一天吗?”
“不歇。时间就是钱。”
车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酒店在中城,不大,可挺干净,离华尔街不远。宋子文提前订好的。
于凤至办了入住,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外能看见帝国大厦——还在建,脚手架没拆。
她放下皮箱,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
铺开一张纸,开始列单子。
纽约要做的事:第一,去农产品交易所,摸行情。第二,见宋子文介绍的几个进口商,谈合作。第三,找怀特律师,问公司注册的事。第四,去银行开户。
五件事。一周之内全办完。
写完单子,她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会儿眼睛。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她忽然想起闾珣。
四岁的儿子,这会儿应该刚吃完饭,在花园里玩。秋月有没有给他加衣裳?纽约下着雨,奉天是不是也下了?
她睁开眼,拿起笔给秋月写信。
“秋月:我已到纽约。一切都好。闾珣的照片收到了,长高了。让他每天喝牛奶,美国的小孩都喝牛奶,长得壮。”
写完信封好,搁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里的纽约,霓虹灯糊成一片光晕。远处,自由女神像那个方向,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座城照得雪亮。
她看着那道闪电,嘴角慢慢翘起来。
纽约。
她来了。
第二天一早,于凤至五点就醒了。时差还没倒过来,可正好,趁早上的工夫多干点活。
她洗漱完,换上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黑色长裙,头发盘起来,戴了顶小礼帽。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像个华尔街的职业女性——虽然英文还是半吊子。
王明远八点准时到酒店。
“于女士,先吃早饭?”
“不吃了。先去交易所。”
两个人坐地铁去布鲁克林。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罐头,于凤至被人群夹着,闻着各种香水味、汗味、面包味,一声没吭。
王明远怕她不习惯,小声说:“于女士,纽约的地铁就这样,您忍忍。”
“不用忍。”于凤至声音平平的,“奉天的马车也挤,就是挤的东西不一样。”
王明远不吱声了。
农产品交易所在布鲁克林的河边,一栋红砖大楼,门口挂着美国国旗。于凤至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炸开了锅。穿各色西装的交易员在大厅里窜来窜去,有的打电话,有的看报价板,有的扯着嗓子喊价。
于凤至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
然后走到报价板前,一行一行地看。
小麦、玉米、大豆、棉花……每种农产品的价格都用粉笔写在黑板上,擦了写,写了擦,价格不停地跳。每跳一下,就有人赚钱,有人赔钱。
“王先生,帮我找个交易员,我要开户。”
王明远愣了一下:“于女士,您要炒期货?”
“不炒。但要懂行情。不进场,永远不知道水有多深。”
王明远找了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叫麦克,二十七八岁,红头发,满脸雀斑,说话快得跟机关枪似的。听说于凤至要开户,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于凤至只听懂了一半。
“王先生,他说啥?”
“他说,期货交易风险很高,不适合新手。尤其是——尤其是女人。”
于凤至脸色没变。
“告诉他,我不是新手。我做生意做了十年。”
王明远翻译过去。麦克耸了耸肩,拿出一沓表格推过来。
于凤至拿起笔,一份一份地填。名字、地址、职业、资金来源——每项都写得工工整整。
填到最后一项,她顿了一下。
“初始资金多少?”麦克问。
于凤至想了想,写下一个数字。
麦克看了一眼,嘴张大了。
“五万美元?”
“对。”
麦克的态度立马变了。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于凤至拉椅子、倒咖啡,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王明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从交易所出来,于凤至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王先生,明天开始,每天的交易数据给我一份。我要分析。”
“于女士,您真要做期货?”
“不做。但要懂。”于凤至往前走,“不懂期货,就不懂美国的农产品市场。不懂市场,怎么跟美国人谈生意?”
王明远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忽然升起一股佩服。
这女人,不简单。
接下来几天,于凤至见了宋子文介绍的几个进口商。有犹太人,有意大利人,有德国人,都是做了几十年进出口的老手。他们一开始对于凤至的态度,客气里带着瞧不上——一个中国女人,能懂什么?
可谈了十分钟之后,态度就变了。
因为于凤至问的每个问题,都在点子上。
“你们的仓库在哪儿?多大容量?周转率多少?”
“你们的物流怎么走?铁路还是海运?成本多少?”
“你们的付款方式是信用证还是电汇?账期多久?”
这些问题,不是外行能问出来的。
一个犹太商人谈完之后,私下问宋子文:“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宋子文笑了:“她是在东北修铁路、开工厂的人。”
犹太商人点了点头:“难怪。”
第五天,于凤至去见了怀特律师。
怀特的律师事务所在华尔街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落地窗外就是纽约港。自由女神像在远处立着,手里举着火把,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于女士,请坐。”怀特给她倒了杯咖啡,“您要注册公司?”
“对。一家贸易公司,注册在纽约,做进出口生意。”
“股东是谁?”
“就我一个人。”
怀特愣了一下:“您一个人?没有合伙人?”
“没有。”
怀特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公司名字想好了吗?”
于凤至想了想,说:“FengtaiTradingCOany。”
“凤——泰?”
“凤,凤凰的凤。泰,国泰民安的泰。”
怀特在纸上写下来,念了一遍:“Fengtai。好名字。”
于凤至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窗外,自由女神像在阳光里闪着光。
她的公司,她的名字,她的将来。
一切都按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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