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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老虎厅(上)——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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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九年一月十日下午两点,帅府老虎厅。 这间厅堂原本不叫老虎厅,是张作霖活着的时候让人在正堂屏风上绣了一只下山虎,张作霖走了以后那面屏风还立在原地,虎头朝南,虎尾朝北,张嘴露齿,爪子抠在石头上。漆皮裂了一道缝,从虎耳朵一直裂到虎脖子,不知道是哪个卫兵搬桌子时蹭掉的。张作霖活着的时候,这面屏风上的老虎一根毛都不能少。张作霖死了以后,漆皮裂了没人补。 杨宇霆和常荫槐到得最早,比开会时间早了将近半个时辰。杨宇霆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灰色棉袍,换了全套将校呢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他在会议桌左手边第一个位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铁路督办公署成立令放在面前——还是三天前那份,上面九位委员的签名和整编委员会的公章清晰可见。他等了三天,今天是死限。 常荫槐坐在旁边,翻看着手里的交通委员会意见书。他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盏,手指在瓷盖上滑了一下,差点没捏住盖钮,重新捏稳了把茶盖掀开,喝了一口,然后低声说:“今天总要有个结果了。” 杨宇霆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不在成立令上,也不在常荫槐脸上,而是落在正堂那面屏风上。那只下山虎的尾巴上有一块漆皮裂了,裂口边缘发白,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的。他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把成立令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将那份文件在桌面上对齐摆正。 大帅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邻葛,你是跟着我混出来的,别把人走丢了。杨宇霆把这句话压在舌头底下,没有说出来。今天这个场合,不适合想这句话。 赵鸿飞最后一个进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长桌尾巴那头坐下,而是走到张学良身边,站定了。这五年他从讲武堂毕业就跟着少帅,从评审小组挂牌那天被点名当组长,到山海关战役蹲在指挥掩体里接电报,肩章上的星从当年的中尉换成了少校。他今天站在这个位置——少帅侧后方一步,不是参谋的位子,是见证人的位子。 杨宇霆看见这一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赵鸿飞上次站在这个位置,是在军务会上当众反驳他的铁路督办公署方案。那时候他叫赵鸿飞“年轻的中尉”,现在这个年轻人肩上的军衔已经换成了少校,站在少帅身后一语不发。 张学良站起来,没有翻议程,没有念开场白,直接开口。 “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桌上,整间屋子的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杨宇霆和常荫槐几乎同时抬起头。张学良没有看常荫槐,目光落在杨宇霆脸上,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技术问题。 “杨总参,日本人在日租界的中转站是你的,哈尔滨转运站是你的,你手底下的人把转运站打开了给河本大作当情报通道。关东军情报课的吉田秀夫也是你的人请进来的。那张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孙副官签字的日租界转运备忘录——哪一样是假的?” 杨宇霆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把那份成立令推到一边,右手慢慢放在桌面上,手指伸直了放在自己的公文包旁。他身后的孙副官站在靠墙的位置,听到“横滨正金银行”六个字的时候,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嚅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总司令,”杨宇霆的声音还很稳,但稳得过头了——每个字都像是压住了什么,“这些指控——” “不是指控。”张学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把军法处调查结论翻开放在桌前,“十二月下旬,你手下的马宝山被方文杰的人比对出了卸车记录和签单存根的涂改痕迹,涂改日期跟河本大佐调拨工兵器材的记录吻合。日租界转运备忘录是你让孙副官签的字,担保人是河本大作。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显示,你在备忘录签字当天还在天津日租界中转站加订了一批药品——杨邻葛,这条线走了多久?” 文件从张学良手上推到桌面上,往前滑了半尺,停在杨宇霆面前。上面盖着军法处的红印,周世昌的存根、廖树声的签单、马宝山的涂改记录、孙副官的汇款记录,每一笔日期每一个中间人,跟他自己放在书房抽屉里的那本账本丝毫不差。 杨宇霆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翻,没有辩解。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轮流在桌面上轻轻敲过一遍,然后停住。无名指和食指中间那道旧伤——那是他以前在黑龙江护路军时磨枪机蹭的——从疤痕边缘泛出一圈青白。 常荫槐站起来。“总司令,这是——”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杨宇霆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这一辈子的力气用到头了。常荫槐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杨宇霆抬起头看着张学良。他从小看他长大,看着他骑在墙头上喊于叔救命,看着他在九门口掏了吴佩孚的炮兵阵地,看着他在帽儿山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 这个年轻人,他曾经在军务会上当众说他“年轻不懂事”,后来改口说“你要多听听老弟兄们的意见”。现在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把军法处的结论放在他眼皮底下,每一个字都是证据,每一页都是死罪。 “你比你爹狠。”杨宇霆声音沙哑,脸上最后一层庄重终于褪尽了。他大概是笑了一下,但笑意刚到眼角就碎了,碎得没有声音,只在他眼角的皱纹里留下一道很浅的阴影。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 “大帅说别把人走丢了。”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开口。他把那只发抖的手收回袖子里,站直了,转过身,跟卫兵走出去了。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在廊道里响了十来步,然后停了。间隔很短,响了两声,很脆,像是有人在千里冰封的河面上跺了一脚,冰面没有裂,但整条河的雪都震了下来。 老虎厅里,赵鸿飞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常荫槐腿一软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孙副官站在墙边,把自己靠墙的那半边肩膀紧紧顶着墙皮,好像墙要是塌了他也会跟着塌下去。 偏房里,于凤至正在拨算盘。骨珠在指尖下咯咯地响着——秦皇岛仓库本月入库的磺胺共六笔,棉纱九笔,天津港的账面还没有汇总完。 窗外忽然起了风,奉天城上空滚过一阵低沉的云,把午后的日光遮得一暗。帅府院子里有麻雀从榆树上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屋顶。骨珠在她指尖下停了很短的一瞬,她低着头把那颗珠子拨到档上,在入库明细表里填完了磺胺第六笔的数字。 闾珣蹲在门槛上,手里举着一张刚画完的画——火车头里冒出的烟不是黑的,是红的,像一蓬倒着长的火苗往纸上方的空白处窜出去。他把画举高了,让光从纸背面透过来,那蓬红烟像是要从纸面上烧出来。 “娘,爷爷以前说过煤烧红了就是红的。” 于凤至抬起头,看了看画纸上那蓬红色的烟,然后把墨水瓶往旁边挪开一些,重新低下头去核对下一笔入库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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