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苏晚棠不对劲

叶无忌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的青花茶盏微微一转，茶盖轻轻拂过碗沿，发出细碎声响。 偏厅之中，几位唐门宿老都望着他，显然是等着这位武功深不可测的客卿长老拿个主意。 叶无忌本是大宋灌县统辖，此次不过是奉旨前往临安。 只是自己前往临安面圣之事，他一直瞒得严严实实，唐门上下无人知晓。 所以此刻便是他自己，此刻也有些摸不清头绪。 他自灌县一路入川，根本未曾听说皇城司的人马也追到了蜀地。 “都看着我作甚？” 叶无忌放下茶盏，两手一摊，笑道，“我不过是个道士，常年在终南山中打坐诵经，连官家的面都没见过，哪里晓得朝堂衙门里的弯弯绕绕？ 那四个太监既然只在鬼哭岭外转悠，又没有闯入咱们山门，多半只是奉命办差。 只要他们不来招惹唐门，咱们又何必理会他们找谁？” 南宋皇城司直属御前，掌管宫禁宿卫、刺探侦缉，麾下差役多是净身入宫的内侍。 这些人仗着天子近臣的身份，向来颇为跋扈。 然而川蜀山高水远，终究不是临安城中，若非万不得已，他们也不会轻易与唐门这等江湖大派撕破脸皮。 毕竟蜀道险绝，唐门又以机关毒药闻名天下。 真要在鬼哭岭中动起手来，便是皇城司的高手，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五长老唐公权捻须点头，道：“叶长老所言有理。咱们唐门刚遭大难，内门机关损毁过半，眼下实在不宜节外生枝。” 唐婉儿端坐主位，听罢微微颔首。 她一身火红劲装，眉宇间自有几分英气。 此刻柳眉轻蹙，挥手对仍跪在地上的探子吩咐道：“巡山堂再派两组暗哨，十二个时辰轮番盯住落雁坡。记住，只可远远观察，不许贸然交手。那四人若自行离去，便不必理会；若敢踏入鬼哭岭界碑半步，立即鸣响警讯。” “属下遵命！” 探子抱拳应声，起身退了出去。 唐婉儿又合上手边名册，对唐公权与唐元化道：“五叔、七叔，谢清商屋中搜出的那些北地书信，还劳烦二位再核对一遍，看看内门八堂之中是否仍有漏网的暗桩。 九叔伤势未愈，也先回房歇息吧。” 唐公权三人纷纷起身告退。 叶无忌见正事已毕，也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来：“既然只是虚惊一场，掌门大人便接着忙吧。本长老先回院中歇息。” 唐婉儿见他抬腿便走，心头那股酸意又无端涌了上来。 她将俏脸一板，硬邦邦地说道：“你回去便回去，把房门给我敞着！若再敢大白日里插门闩，等我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叶无忌哈哈一笑，头也不回，只向后摆了摆手，便跨出了偏厅门槛。 …… 回到松涛苑时，院中一片静寂。 叶无忌推开内室房门，只见苏晚棠斜倚在拔步床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医书，正低头翻看。 她身穿一袭月白软绸长裙，病中气色虽未完全恢复，却仍显得温婉清丽。 几缕青丝垂落鬓边，更衬得她眉目柔和，神情娴静。 听见推门声，苏晚棠放下医书，扶着软榻便要起身：“叶大人回来了？偏厅那边……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叶无忌走到床边，顺手扶住她的手腕，在床沿坐下，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外门探子来报，说是在鬼哭岭外的落雁坡发现了四个行迹可疑的高手。听口音，是临安一带的人；说话声音尖细，所用兵刃也颇为古怪，七长老猜他们是临安皇宫派出的内侍高手。”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又道：“那四人还在林中说什么“时日无多”、“找到之后立即带回”，也不知是在寻哪个倒霉人物。” 话音刚落，叶无忌便察觉掌中那只柔荑猛然一缩。 苏晚棠原本已经恢复几分红润的脸色，在听到“临安皇宫”和“时日无多”这几个字后，顷刻间褪得苍白。 她另一只手攥住裙角，胸口起伏了数下，连呼吸也显得急促起来。 不过片刻，她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惊惶。 她强自镇定，偏过头去，以帕子掩唇轻咳两声，低声道：“原……原来是朝廷的人。 川蜀距临安数千里，宫中的贵人怎会来到这深山之中？ 想来……或许只是路过罢了。” 她掩饰得极快，可叶无忌何等眼力，又岂会看不出来？ 两人相距不过尺许，他的手尚搭在苏晚棠腕侧。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她的脉息骤然紊乱，心跳也快得惊人，显然是听到了某个极其骇人、并且与自身大有关联的消息。 叶无忌脸上仍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并未当场揭破。 他伸手替她掖好腰间锦被，故意以轻松口吻道：“谁说不是呢？不管他们在找谁，只要不来咱们松涛苑扰人清静，便由他们去吧。来，先把药喝了，再好好睡一觉。” 苏晚棠木然点了点头，接过叶无忌递来的温水，低头小口啜饮。 只是她双目失神，显然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伺候苏晚棠躺下歇息后，叶无忌背着双手走出内室，站在院中那株古松之下，抬手摸了摸下巴，眉头渐渐皱起。 不对。 这件事着实不对。 那几个大内太监一露行踪，苏晚棠便惊惧至此。 难不成，皇城司的人竟是冲着她来的？ 可这其中又有许多说不通之处。 苏晚棠不过是唐门老掌门唐仁亡妻的义妹，也是唐婉儿的小姨。 自叶无忌进入唐门以来，听到的传闻始终是：这位冷香院主自幼身患阴绝毒脉，稍有接触便可能伤及旁人，因此常年独居后山冷香院中，潜心钻研医毒之术，轻易不在外人面前露面。 如此一个久居川西深山的女子，怎会与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临安皇宫扯上关系？ 叶无忌仔细回想这几日与苏晚棠相处的情形，心中忽然一动。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虽曾在冷香院中见过她重伤之时的狼狈模样，可对于苏晚棠的身世来历，却几乎一无所知。 唐门世代钻研毒术，门中弟子因练毒而伤身，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可苏晚棠所谓的“阴绝毒脉”，究竟是先天如此，还是后来遭遇了什么变故，被人以秘法种下奇毒？ 再者，按辈分算来，苏晚棠只是唐仁亡妻的义妹，并无唐家血脉。 唐仁的发妻早已亡故，一个与唐门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姨子，即便身患奇毒、需要庇护，又为何会在唐门一住多年，甚至令唐仁始终念念不忘？ 此前在枯松阁，唐仁见苏晚棠重伤垂危，连掌门的身份都顾不得了，几乎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救人。 那一刻流露出的悔恨，绝不是寻常姐夫对小姨子该有的神情。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叶无忌越发肯定，苏晚棠身上必定藏着一桩天大的秘密。 眼下苏晚棠惊魂未定，既然不肯主动吐露，他若强行追问，反倒只会令她更加忧心。 与其如此，倒不如去找唐婉儿那个性情直爽的小辣椒探探口风。 唐婉儿自幼在唐门长大，又与这位小姨最为亲近，说不定能从她口中问出几分底细。 打定主意，叶无忌转身出了松涛苑，迈步又朝枯松阁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