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国富话达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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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国富的话音落下,休息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沙瑞金沉默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田国富这番分析,不仅是在陈述利害,更是在清晰地表明他自己的立场。 在丁义珍事件上,他将坚决地与周秉谦、李达康,乃至默许此事的高育良站在同一阵线。 这不仅仅是基于对程序正义的维护,更是基于他自身作为纪委书记规避“监督失察”巨大风险的本能选择。 沙瑞金不用细想也能猜到,等回到省委常委会上,面对这份由高育良呈报、事实清晰、定性明确的报告,其他常委们的态度会是如何。 省政府方面的常委自然会紧跟周秉谦的步调; 政法系的高育良已经撇清; 纪委田国富态度明确; 而手握京州实权、且在此事中扮演“苦主”角色的李达康更是关键一票。 算来算去,支持对检察系统进行严厉追责的票数已然过半,形成了绝对优势。 他这个新任省委书记,若想强行扭转局面,不仅徒劳无功,反而会立刻将自己置于常委会的对立面,甚至可能被扣上“包庇违法办案”、“破坏法治”的帽子。 更让他心头苦涩的是,这次追责,首当其冲的将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尤其是局长陈海! 陈海,是他养父之一陈岩石的儿子,自己刚到汉东,还没来得及去拜访陈叔叔。 按照他最初的设想,今天回到省城召开的第一次重要常委会,还需要请德高望重的陈叔叔出席,用他的威望和资历来镇住场子,给那些心思各异的“地头蛇”们先上一课,讲讲汉东的革命传统,讲讲班子的团结大局。 唯有如此,会议才有可能在相对和谐的氛围下进行,自己才能顺利铺开工作。 可现在…… 自己怎么能亲手主持处理陈海? 不处理,整个常委会绝不会答应,自己将威信扫地; 处理了,自己该如何面对年迈的陈叔叔? 又如何向对自己有抚育之恩、真正的政治靠山岳父马老呢? 这简直是一个令人心如刀绞的两难困境! “唉,真是麻烦!” 沙瑞金内心长叹,感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汉东这潭水,岂止是浑,简直是深不见底,暗流汹涌! 高育良想金蝉脱壳,季昌明想嫁祸自保,下面的人更是各行其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精打细算的小算盘! 真应了那句话: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他强行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现在还不是纠结陈海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判断最不稳定的因素,李达康的下一步动向。 他摆了摆手,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对田国富说道: “国富同志,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这些具体责任的认定,等回到省委,我们可以成立由政法委、省纪委牵头的联合调查组,深入调查,总能水落石出。”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紧紧盯住田国富: “现在,我最想听听你的看法,特别是对李达康同志个人的判断!” 他语气凝重: “高育良在报告里,虽然用语含蓄,但明显暗示了最坏的可能性。依你看来,这种最坏的局面,发生的概率有多大? 李达康同志,他会不会真的不顾全省稳定的大局,死死抓住“程序违法”和“丁义珍外逃”这两张对他极其有利的牌,不惜把事态彻底闹大, 甚至宁愿牺牲京州经济的短期稳定,来达到他……嗯,某些特定的政治目的? 比如,向省委、向更高层展示他不可替代的重要性,或者,借机清理一些他认为是障碍的人和事?” 田国富一听沙瑞金问出这个最核心、最棘手的问题,额头上刚刚消退的冷汗瞬间又渗了出来,内心暗暗叫苦。 这话让他怎么接? 李达康那个人,在汉东是出了名的“强势书记”、“GDP狂人”,行事作风如同一条不按常理出牌的独狼! 当年在偏远贫穷的金山县当县长时,就敢顶着巨大的压力强行推行全民集资修路,最终虽然路修成了,但也留下了至今被人提及的“污点”。 这样一个为了目标和政绩敢闯敢干、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有什么事是他绝对不敢干的? 在这个决定沙瑞金下一步战略的关键时刻,田国富深知,自己绝对不能说任何过于肯定或绝对的判断。 万一自己的判断失误,误导了沙瑞金的决策,导致省委应对失当,那后果不堪设想,这个责任他可担待不起。 瞬间,田国富官场修炼多年所形成的“避险本能”自动触发。 “听说”、“据说”、“有一些同志反映”这类极具弹性和回旋余地的模糊性词汇立刻占据了他的思维。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语速缓慢: “沙书记,这个……关于李达康同志,据我侧面的一些了解,以及部分同志的反映,他这个人,确实对经济发展、对GDP指标有着异乎常人的执着和看重,可以说这是他政治生命的核心。 同时,听说他对于维护个人的政治声誉和政治羽毛,也到了极度爱惜、甚至有些敏感的程度。”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沙瑞金的表情,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谨慎地补充道: “而且,很多人都说,李达康同志做事非常讲究策略和方式方法,您几乎很难抓住他个人在廉洁或程序上有任何明显的小辫子。 很多看似风险很高的决策和行动……嗯,往往都被他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化解掉,或者巧妙地将责任和风险转移出去了。” 这话暗示李达康不仅敢干,而且善于规避责任。最后,田国富又看似无意地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还有人说,他这个人的作风确实比较霸道强硬,基本上他在哪个主要领导岗位上, 他的同级副手……往往都很难真正有效地制约他。” 这等于委婉地承认了李达康在京州市委一家独大的现实。 然而,田国富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关键的解决方案,也是将皮球巧妙踢出的策略: “但是,沙书记,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了。 秉谦省长回来了,担任常务副省长,实际上全面主持省政府的工作。 经济工作,现在是秉谦省长在主抓。 您看,是不是可以先和秉谦省长深入谈一谈? 秉谦省长是懂大局、识大体的,他肯定不会坐视京州经济出现大的波动。” 他加重了语气,点明核心: “而且,要说现在汉东省里,有谁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或者说约束李达康,恐怕……也只有秉谦省长了!” 他适时地提起旧事: “当年的情况您也知道,秉谦省长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时,是林业老省长的秘书,而李达康当时是常务副省长赵立春同志的秘书。 从某种意义上说,在省政府的大院里,秉谦省长的位置比李达康还要高那么一点点。 后来两人一起下放锻炼,秉谦县长在道口县创造了被称为“道口模式”的通天政绩,那个现在全国闻名的“服装之都”,百强县的根基,就是秉谦省长当年一手打造的! 而李达康在金山县修路,虽然魄力大,但毕竟出了事,留下了政治上的一个瑕疵。 尽管秉谦省长离开汉东十几年,刚刚回来,但凭借这些历史渊源和过往的政绩威望,李达康在秉谦省长面前,应该……是不敢过于放肆的。” 听到田国富这番分析,沙瑞金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田国富的意思很明确: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稳住李达康,防止他“掀桌子”,关键在于争取周秉谦的支持,利用周秉谦对李达康的历史影响力进行约束。 虽然自己作为省委书记,主动去和一位刚刚到任的常务副省长商讨如何“约束”另一位常委,在面子上似乎有些“降尊纡贵”, 但权衡利弊,在关系到自己能否顺利掌控汉东大局、坐稳书记位置的根本问题上,这点面子上的些许让步是完全值得的。 再说,周秉谦现在是省政府实际负责人,刘明省长已经完全放权,从某种意义上说,周秉谦勉强也算得上是自己在汉东最具分量的“同事”之一。 想通了这些关节,沙瑞金心中有了初步的定计。 他对田国富说道: “好吧,国富同志,你的意见很重要。 走吧,我们抓紧时间赶路,务必在天亮前赶到省委。 上午我们先各自准备一下,下午的常委会,将是一场硬仗!” “是,沙书记!” 田国富连忙应道,心中也松了口气,总算把自己从那个致命的问题中摘了出来。 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秘书白平安早已等候在门口。 三人正准备快步走向停放在不远处的轿车,沙瑞金口袋里的个人保密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沙瑞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跃的加密号码和来电者标识,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脚步也随之顿住。 他对田国富和白平安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地说: “你们先到车上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 田国富和白平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但两人都极为知趣地没有多问一句,立刻点头应道: “好的,沙书记。” 随即转身快步向轿车的方向走去。 沙瑞金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 “喂,钟老,您好!我是沙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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