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黑夜之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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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全葛好不容易再度爬上血肉横铺的城墙,就看到城墙的另一端,黑袍银甲将在暴杀灰猗。 守军被凶猛的攻势在此撕开一条裂隙,罗苴子快速聚拢在段全葛身后展开突击。 他们没有和悍不畏死的守军过多纠缠,而是直奔另一端战场,准备围杀黑袍大将,摧毁唐军的移动中枢。 然而突击并不顺利,沿途守军各司其职,拼死顽抗,罗苴子在短短百米的城防上被层层阻截剥离。 段全葛无法理解平均年龄差不多的剑南军何来如此大的差距,西洱河边被他们当狗屠的老迈军团为何在姚州突然爆种。 由壮年天兵组成的刀斧手更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打法与他们互砍。 勇武如他拼尽全力一时也砍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灰袍杀神碾碎南诏限量版的灰猗。 包括阿罗约在内的十八灰猗已被张嗣源碾碎五人,刀斧手忘死对砍拼掉了八人。 阿罗约颅骨裂开,流出黄白相间的浆液,半边肩碎掉了,左脚露出了瘆人的白骨,尾椎也碎了,瘫在地上起不来。 凶神恶煞的灰袍怪硬挺灰猗们的劈砍逮着象主往死里捶,阿罗约感觉脑子里一团浆糊,恍惚间分不清到底是谁附魔了。 他涣散错乱的记忆闪过无数破碎画面,其中一帧闪过时,深深刺痛了他的心脏。 六诏的战火中,支离破碎的家庭,被乱兵蹂躏的母亲,濒死觉醒的他,圆脸的胖和尚,还有无边无际的血火…… 阁陂给了他生路,教会他如何驾驭灵能,领他悟佛明因果信轮回,可他其实一点也不信。 “我不欠你了…”阿罗约竭力扯开胸前的衣甲,袒露胸腹深烙的轮回印,血肉交织的印记急剧升温变得通红。 他挣扎起身,迎头就在混战中被小兵劈了一斧,意识再度模糊,但潜意识里仍涌动着无尽的愤怒与悲伤。 苦大仇深二十年,他至死也不敢恨,为了残存的亲人,或者是为报养育之恩,又或者只是畏惧权力。 无所谓了,他点燃了自己的一切,从物质到意识,胸前的印记灼烧得赤红如血阳。 当斧头再一次落下时,他悍然抬头挺胸,头颅被劈成两半,胸腔应声爆破,灵能极致压缩后喷发,势如雷霆。 嗡—— 恐怖的能量光束洞穿了身前刀斧手,轰中了后面的张嗣源。 以灵魂血肉为燃料的灵能爆破得到了祀魔的加持,如激光炮般波及半边城墙。 轰隆隆! 恐怖的余波掀翻上百人,加固的城墙被炸开巨大的豁口,石砾纷飞。 咔嚓! 深深凹陷的墙体内部传来碎裂声,张嗣源从中探出。 明光铠的甲叶簌簌掉落,护心镜碎成渣了,胸前被灼烧得血肉模糊,肋骨下陷似乎断了。 爆炸核心区的灰猗都碎了一地,唯有附魔强化后的象主生命力顽强地站起身来,半身角质层都熔化了,血肉被烧烂。 片刻的停歇,敌人已从城外展开抢登,罗苴子蜂拥而至。 残存的刀斧手们一时没缓过劲来,象主借机就要践踏过去。 重斧𬴃然砍入象主肩颈筋肉中,张嗣源用斧刃卡住骨骼将其往回拽,反手一锤正中眉心。 象主的颅骨在接连敲击后,不堪重负地碎了。 庞大的肉山轰然倒下,后面是挤满视野的罗苴子。 张嗣源振起手中锤斧,嘶哑地喊道:“刀斧营何在?射生军何在?杀!” 喊声未落,他自己就一个人冲向蜂拥而至的罗苴子。 “刀斧在,城就在!” 车达抓起陌刀,烧伤的半边脸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地跟了上去。 “刀斧在,城就在!” 残存刀斧手无不拖着残躯朝敌军发起决死冲锋。 白刃相看血纷纷,残血刀斧手如负荷战争机器,对阵罗苴子仍能打出暴击。 “射生在!” 除了零散的箭矢,很多射生手的弓毁了,箭囊遗失,便抽刀近战。 膀大腰圆的射生手在近战中也是刀刀见血的硬汉。 射生军与刀斧营顶上后,老兵们也展现了惊人的韧性,与罗苴子再度绞杀起来,摇摇欲坠的东门防线再度被盘活。 恰在此时,西门防线安国臣打退了凤迦异的攻势,连忙分兵增援东门。 张保宁亲自率领澄川守捉去援,第一个穿过城区登上东门。 他年纪大了,腿脚没有以前灵活了,但体重大增后,可以靠力量碾压。 老练的刀法对力道把握极佳,不浪费分毫力气恰到好处地破甲杀敌,再加上双重甲的防御,他以一敌七仍连杀数人。 “澄川张保宁在此,谁来决死?”他连杀七人,花白的胡子被染红,气势仍不减当年。 澄川守捉在他的带领下快速稳住一段城防,其余诸段的拉锯也逐渐稳定下来。 他终于在人群里看到自家五郎,张嗣源身上挂着两个罗苴子仍如公牛般冲起来,撞得数人落下城墙。 可罗苴子就像马蜂群,紧密围着张嗣源,刀枪往死里戳砍。 “狗奴安敢伤我儿!”他心急如焚地冲过去。 砰! 高大的返祖战士拦腰抱摔张保宁,两人进入地面角逐。 纯力量鏖战中张保宁处在劣势,他头槌砸断返祖战士的鼻梁,两根粗大的手指扣进其眼眶,霎时血流如注。 他拾起刀捅穿返祖战士,背后突然杀出罗苴子,挥刀就要斩首。 不远处人群里一把金瓜锤盘旋着呼啸而至,罗苴子当场爆头。 电光火石之间,张保宁历经生死徘徊,心惊肉跳地看向人群中扫飞大片罗苴子的张嗣源。 父子相视都松了口气,张保宁气还没松开,瞳孔骤缩。 张嗣源忽地感到后心发凉,挥肘向后砸去,就在反肘击中的瞬间,腰腹被箍住,后背传来刺痛。 砰! 段全葛的头盔被肘击击落,臂甲刮破了他的额头,但他手没停,使劲将手中宝刀攮进张嗣源后心。 张嗣源狠狠又是一肘,凿得段全葛甲胄凹陷,肋骨断裂。 “咳!”段全葛口吐鲜血,却死死箍住张嗣源的腰腹,嘶吼着推动宝刀。 锋利的刀刃洞穿坚韧的金刚筋,深入心房。 揪心的痛楚让张嗣源全身筋肉紧缩,头不由自主地低下,只见半截刀尖自胸口透出。 “日落难挽,何苦逆天而行?” 段全葛痛得咬牙切齿,手上不曾耽搁,拧转刀柄,搅动心房,抽刀而出。 绞碎的心房喷出鲜艳的血花,张嗣源体内的力气仿佛随着鲜血泻去,嘴唇颤巍道:“不……” 碾碎了南诏一波又一波甲兵的灰袍神将终于倒下了。 人群中巍峨身影的坍塌何其醒目,众将士的心弦为之一颤。 “拔城!”段全葛捂着断裂的肋骨,吃痛地喊道。 南诏全军沸腾,欲乘势攻克此城。 “额刘十五家在虾蟆陵下住,今天先走一步,别给爷爷把抚恤送错了地!” 遭遇噩耗处在惊愕中的守军被一道沧桑的声音拉回现实,一名老天兵撞上了罗苴子的长枪,任枪尖穿透胸背,合身抱住罗苴子,从城头一跃而下。 斩将带给唐军士气的打击无异于五雷轰顶,可这支脆弱的拼凑军队在即将坠入深渊前,仍有人能做出慷慨赴死的回应。 当歃血盟誓的将军一次次扑救将他们从生死徘徊的边缘拉回,真做到了生死与共,血誓言犹在耳,心底难言之情涌起。 老兵们对生死有不同常人的看法,被强征而来时他们并非一味地贪生怕死,若真怕死何来高勋,只是怕死得不值。 君以生死同盟待我,我当以命报之。 “蓝田张玉,旧历二十七年募兵,帐下攒敌寇首级六十三颗,家无老小,无牵无挂,去也!” “凤翔秦权,旧历府兵,军功一转武骑尉,爷爷这辈子活够了,狗奴敢与我同去否?” “……” 老兵们接二连三如飞蛾扑火般扑向罗苴子,只攻不防,打的就是同归于尽。 哀痛儿子血洒疆场的张保宁也拿起儿子扔过来的金瓜锤,亡命杀向敌军。 男人似乎一辈子都在追求盛大的落幕,当时机到来,他们的血性便如烈火般燃烧,毫不犹豫地奔向最后的谢幕。 常陷于体能危机的老兵们似乎梦回巅峰,老朽的身体里分泌着源源不断的激素,再老也不能改变他们是天兵的事实。 岁月侵蚀难以避免,但心火重燃时,锈迹将会落下,长夜余火的璀璨将燃至薪尽。 鏖战半日,连灰猗都尽数战死的南诏本也是强弩之末,好不容易趁着银甲天神陨落鼓起余勇,转眼被同归于尽的反冲锋打崩了。 历经七八番鼓点冲锋的南诏将士,也实在冲不动了。 说到底还是南诏起家不久,家底太薄,罗苴子这样的甲兵真不能像帝国那般当成高级消耗品使用。 余晖迟暮时,段俭魏沉着脸下令撤退。 段全葛从城头跃入楼车,跳前还被车达的长枪捅穿甲裙,扎中屁股。 日暮南疆,城关残破,哀默的唐军看着偃旗息鼓的南诏军队散去。 黑夜之潮随即涌来,吞噬残存的天光。 苍月下唐军默默收敛着尸体,月华拂过血透银甲的张嗣源,伟岸如天神的身躯被放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至死不渝地守卫着姚州孤城。 ……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张嗣源攀过一座座黑山,远远看到巨大王座的轮廓。 “你来了。” 宏伟的声音里透着似曾相识的语气,张嗣源遥望巨大王座的方向,毫不客气道: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时间陪你浪费。” “我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在现世压抑的很辛苦吧,想不想拥有可以为所欲为的力量?” 王座上的神祇明明相隔甚远,却仿佛在他的耳畔低语。 “你是颅骨之主还是诡道之神,怎么话这么多?”张嗣源对所谓神灵毫无敬畏,直言不讳地反问。 “哦,你知道我们,”王座上的神祇继续道:“还敢如此无礼,我的神选就需要这般气魄。” “不要再抗拒了,你的心中没有愤怒吗?唐主缩减科举,任用胡将,你戍边十载,流血牺牲,又有谁在意? 你在坚守什么?是为了那所谓的太平盛世吗?天宝盛世到底是谁的盛世,又与你何干? 而我可以赐予你无上的力量杀回长安,天街踏进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还有那风华绝代的杨玉环,你可以当着李隆基父子的面随意亵玩。” 魔神低语勾动着人性最深处的黑暗,如夜潮般翻滚。 “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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