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死亡不是终点

姜莱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岁安都停下了筷子，歪着脑袋看她。 “姐姐？” “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找不到我妈妈？” 林岁安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没关系的，我可以等的，我都等了十几年了，不差这几天。” 姜莱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裤缝。 她转头看了赵老一眼，赵老轻轻点了一下。 姜莱深吸一口气，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正对着林岁安。 “安安。” “嗯？” “你妈妈……找不到了。” “为什么呀？” 姜莱的嗓子发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十五年前，米国引发的核战，你知道吗？” “知道呀，韩医生有说过。” “你的爸爸，妈妈，还有你的哥哥……” 姜莱停顿了一秒。 “他们在核战中，去世了。” 食堂里安静下来。 姜莱盯着林岁安的脸，她做好了所有准备，崩溃、尖叫、哭泣、否认，甚至发病。 林岁安没哭，也没闹。 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草莓蒂，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开口了。 “死了？” “……是的。” “那就是和小红一样咯？” 姜莱一愣：“小红？” 林岁安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指。 “小红住我隔壁的，303号房。” “后来有一天，医生把她推出去了，就再也没推回来。” 林岁安抬起头看姜莱：“韩医生跟我说，小红转院了。” “但是小红没转院呀，她还在303呢。” 姜莱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什么意思？” “就是别人看不见她了呗。”林岁安歪头，语气理所当然。 “护士查房不理她，韩医生也不理她，打扫卫生的阿姨直接穿过她的身体。” “但是我能看见呀。” “小红还跟我说，死了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有点无聊，因为没人跟她说话了。” “不过有我跟她说话，她也就不无聊了。” 赵老看着林岁安：“小姑娘。” “嗯？” “你说的，是灵魂吗？” 林岁安想了想，摇头：“小红说她是鬼。” “但是小红就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身体有点透明。”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还有马叔叔，他说他死了一百年了！” “一百年？”姜莱的声音变了调。 “对呀，马叔叔说他是打仗死的，被火烧死的，他一直在医院走来走去，说在等他的战友来接他。” 林岁安掰着手指头。 “还有乔姐姐，乔姐姐最夸张了，她说她都死一千年了！” “穿的衣服也好看，长长的裙子，头发盘得高高的。” 赵老站了起来，她走到林岁安面前，蹲下身子，和她平视。 “小姑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这些人的？” 林岁安歪着头想了想：“一直都能呀。” “小时候就能看见，爸爸还骂过我，说我胡说八道。” 她撅了撅嘴：“但是我没有胡说八道嘛，楼下王奶奶家门口那个老爷爷，我每次跟他打招呼，王奶奶就哭。” “后来妈妈就不让我跟别人说这些了。” 赵老和姜莱对视了一眼。 姜莱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林岁安真的能看见已经死亡的人。 所以她才能在游戏副本里，精准地说出墙后面诡异的数量、外貌和位置。 因为对她来说，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是从小到大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姜莱的手心全是汗：“安安。” “嗯？” “我刚才说你妈妈……你不难过吗？” 林岁安眨了眨眼睛，像是听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难过什么呀？” “死了又不是消失了。”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死了就是别人摸不到碰不到了，但是我能看见呀。” “只要能看见，就还能说话。” “只要能说话，那和活着有什么区别？” 姜莱的鼻子一酸。 林岁安两只手撑着下巴：“所以因为我妈妈死了，她才在某个地方走来走去，出不来才没来接我对不对？” “就像小红一样，可能在我们家原来的位置，等着我回去找她呢。” 她的语气还是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既然妈妈没法找我，那我就去找妈妈！到时候我跟妈妈说，这里的饭比营养液好吃。” 赵老直起身子，走到姜莱身后，压低了声音。 “这就解释了一切。” “游戏里的诡异，从本质上来说，也是一种非人类存在。” “她能看到灵魂，那看到诡异，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这是她的天赋，与生俱来的。” 姜莱攥紧拳头，转过头对赵老说了一句：“那十五年的精神病诊断……” 赵老没接话，她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天才和疯子仅在一步之遥，而很多时候，大部分人受世俗压力和眼光，会把天才当成疯子，关进精神病院，以祈求天才回归芸芸众生。 林岁安掏出怀里那个丑兮兮的布娃娃，戳了戳娃娃脸上新裂开的缝。 “姐姐，我能问你一个事吗？” “你说。” “我在医院的时候，跟韩医生说过这些。” “我告诉她小红还在303号房，告诉她马叔叔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然后韩医生就给我加了药。” 林岁安抬起头，眼神干净得不像话：“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有病？” 姜莱蹲下来，和她平视：“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姜莱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拧在了一起。 这个女孩不怕死亡。 不怕诡异。 不怕从三楼翻下去。 不怕去抢庄园主人的罗盘。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死亡不是终点，那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她活了二十二年，身边的“人”比任何人都多。 只是没有一个活人，愿意相信她。 或许她的爸爸妈妈相信过，但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姐姐，你是个好人，我喜欢你，这个娃娃送你了。” 林岁安把那个丑丑的娃娃往姜莱面前一递，不好意思道：“虽然它有点丑丑的，但可以保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