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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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没回客栈,直接去了端王府。楚衍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宵禁的空街上。火已经灭了,东边的天际刚露一线白,她没看。 端王府门口四个御林军换了班,不是之前那批。沈鸢走到侧门,楚衍用手令叫开门。守门的侍卫认识楚衍,放他们进去。端王府很大,院子套院子,沈鸢穿过三道门才到正院。正院门口站着一个老太监,头发全白了,腰弯成一张弓。 “王爷在佛堂。” 老太监带路,穿过正院后面一条窄廊,到了一间小屋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檀香味。沈鸢推门进去,端王跪在佛龛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他听到动静没回头。 “李德全死了?” “死了。” 端王放下佛珠,站起来。他转过身,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六十来岁,瘦,颧骨高,眼窝深,嘴角往下耷拉。他穿着一件灰布僧袍,头发剃光了,看起来像一个真和尚,但那双眼睛不像是念经的人的眼睛。 “你是谁的人?” “不是谁的人。” 端王看了她片刻。“江南的事,你做的。” 沈鸢没接话。 “赵鹤龄的账本,你拿的。郑德茂的证据,你取的。周明远、孙文柏、陈公公、李德全,都死在你手里。江南十三个将领,也是你杀的。” 沈鸢走到佛龛前,看着供桌上那尊铜佛。佛脸上落了灰,眼睛半睁半闭。 “你还有十九天。” 端王坐下,在蒲团上盘腿。“十九天,够你杀我。” “杀你不需要十九天。现在就能杀。” 端王嘴角动了一下。“那你不动手?” 沈鸢转过身看着他。“皇帝要你死在太子登基那天。太子登基之前你死了,皇帝会查。查到你死在谁手里,太子登基的事就得往后推。” “所以你等我死。” “你早死晚死都是死。死在谁手里都一样。” 端王沉默了片刻。风吹过院子,竹叶沙沙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像鸟爪,指节凸起,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你娘叫什么?” 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林婉清。” 端王抬起头。“林远山的女儿。” “你认识我外祖父。” “认识。你外祖父弹劾我,赵鹤龄替我杀了他。你娘查赵鹤龄,赵鹤龄又杀了她。你爹萧景川挡了我的路,我让人贬他去岭南。他死在路上。” 沈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今天来杀我,应该的。”端王重新捻起佛珠,“我欠你三条命。” 沈鸢走到他面前。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端王没动,佛珠还在手指间转。 “你念了十几年佛,超度了谁?” “超度我自己。” “超度不了。你死了下地狱。” 端王笑了,嘴角往上提了提,比哭还难看。“地狱我已经待了十几年。再待几十年,无所谓。” 沈鸢匕首割开他喉咙。血喷在佛龛上,铜佛的脸上溅了几滴,顺着佛眼往下淌。端王捂着脖子倒在蒲团上,佛珠散了一地,骨碌碌滚到沈鸢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踢开,匕首在蒲团上擦干净血,插回腰间。 楚衍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来。 “皇帝要等十九天。” “我等不了。” 楚衍没再说话。 两个人出了端王府。天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卖豆浆的推着车从巷口出来,吆喝声拖得很长。沈鸢走在街上,楚衍跟在她后面,保持两步的距离。 回到客栈,沈鸢把匕首和手弩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绷了太久。她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压了十几息,不抖了。 她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看着上面那个“萧”字。萧景川。她没见过他,但端王说他死在岭南的路上。死在路上,没有人收尸,没有人烧纸,没有人给他磕头。沈鸢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楚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桌上。 “吃了。” 沈鸢放下玉佩,端起碗。面很烫,她吃得慢,一根一根地嚼。吃完把碗放下。 “端王的尸体,天亮之后会被发现。皇帝会查。” “我爹在乾清宫。”楚衍坐下,“皇帝早上醒来,会先看到李德全的尸体,再看到端王府的奏报。两件事连在一起,他不会查。” “为什么?” “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端王死,李德全死,他不用背上杀亲弟弟的骂名,也不用处置伺候了自己三十年的太监。有人替他做了,他高兴还来不及。” 沈鸢把匕首从桌上拿起来,在裤腿上擦了几下。“你爹那边,太子登基的事不会有变化?” “不会。端王死了,太子登基更稳。” 沈鸢把匕首插回腰间,手弩塞进袖中,木簪拔下来重新插好。她站起来。 “你去哪儿?”楚衍问。 “城外。韩虎还在等我。” “你还要杀人?” “不杀了。去给我爹上坟。” 楚衍没拦。沈鸢出了客栈,往城南走。韩虎的马车停在城门口,她上车,韩虎扬鞭。马车往南开,端王府在身后越来越远。 车走了半个时辰,沈鸢靠在车壁上闭眼。脑子里全是端王的脸,佛珠散了一地,铜佛脸上溅着血。她杀了很多人。赵鹤龄的幕僚,端王的暗桩,江南的将领,李德全,端王。每一个都该死。她替外祖父杀的,替母亲杀的,替萧景川杀的。 马车在清心庵山门外停下来。沈鸢下车,走进庵门。慧寂师太在禅房里打坐,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沈鸢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放在师太面前。“这是我爹留给我的。萧景川。” 慧寂师太拿起玉佩,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萧”字。她没说话,把玉佩还给她。 沈鸢出了禅房,往后山走。柴房还在,窗台上的兰花谢了,花瓣枯黄卷在花盆边上。她推门进去,地上铺的稻草还在,棉絮叠在角落里。她蹲下来,从稻草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这是她离开清心庵之前藏的,里面是一块牌位,萧景川的牌位。 她找方璇打听到萧景川的生卒年月,找了块木头自己刻的。字歪歪扭扭,不像刻的,像狗啃的。她把牌位抱在怀里,出了柴房,往后山更深的地方走。在山腰一棵松树下停下来,把牌位立在地上,从包袱里拿出三支香点上,插在牌位前的土里。 沈鸢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给您磕头了。” 风吹过松树,针叶沙沙响。她没起来,跪在那里,看着牌位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先父萧景川之灵位。”她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端王说他死在岭南的路上,没有人收尸,没有人烧纸。她给他刻了牌位,点了香,磕了头。 沈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玉佩系回腰间。香还在烧,烟直直往上走,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她没回头,走下山。韩虎在马车旁等着,看到她的红眼眶,什么都没问。 马车往京城走。沈鸢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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