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狗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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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观音门。 凌晨四点二十分。 天还黑着,长江北岸的浦口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像爆竹一样,断断续续。 湖南第八军的唐梦潇趴在一道土墙后面,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老子跑了三百里路,连口热饭都没吃上,这群福建佬就摸过来了?” 他身后,一千二百名先锋团士兵蹲在壕沟里。大部分人还穿着行军时的单衣,步枪上的枪刺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对面,隔着一条不到五十米宽的干枯河沟,是福建督军孙远丰麾下第七独立混成旅的先头营。 先头营的营长姓马,叫马仲楠。他手里提着望远镜,嘴里也是骂骂咧咧。 他也趴在一道土墙后面。 两道土墙之间,是观音门外的一片荒地。 三个死人躺在荒地正中间。两个穿湖南军的灰布军装,一个穿福建军的土黄色军装。 这是半小时前,双方巡逻队在六合镇碰面的“成果”。 说白了,就是两拨人撞到一块儿了。谁也不认识谁,上来就叫嗓子。叫了几句,结果双方都听不明白对方说的什么,一个愣头青便先开了枪。 然后就收不住了。 “唐团长!” 一个传令兵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 “师部来电,让您……让您克制,不要扩大冲突。” 唐梦潇回头瞪了他一眼。 “克制?老子克制了!对面往老子阵地上打了四十多发子弹,老子只还了二十发!这算不算克制?” 传令兵张了张嘴,不敢说话。 “你回去告诉师座,南京城门就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老子先到的。这块肉,是湖南第八军的!谁来抢,老子跟谁拼命!” 传令兵转身跑了。 唐梦潇转回头,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对面。 福建佬的那个营长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五十米的荒地,大眼瞪小眼。 “妈的。”唐梦潇放下望远镜,吐了口唾沫。“来就来。先占了观音门再说。” …… 四个小时后。 上午八点半。 南京城外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唐梦潇的先锋团率先发起了冲锋,试图抢在福建军之前占领观音门城楼。 但他刚冲到城门口,就发现马仲楠的先头营已经从另一条路绕了过来,占据了城门东侧的一座废弃碉楼。 两边又撞上了。 这一次没有叫嗓子,直接开火。 先是步枪对射,然后是轻机枪,再然后,不知道哪一方从后面调上了五六门轻机枪。来了两门迫击炮。 轰!轰! 迫击炮弹在观音门外炸开了两个大坑,碎石和泥土飞了一天。 打了整整一个上午,双方各伤亡了四五十人。 但谁也没占到观音门。 因为观音门的城楼上根本没有人。 陈子钧撤走的时候,把南京城防的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搬走了。城门大开着,门板被卸掉了,连门轴都拆了。城墙上的沙袋全部清空,碉堡里的机枪座也被焊枪切走了。 两头饿狼冲到肉跟前,发现那块肉已经被剔得只剩骨头了。 但它们已经咬红了眼,谁先退,谁就输。 所以继续咬。 最可笑的是,两边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南京城里的老百姓还在正常过日子。 胡同口的豆腐摊照常出摊,早点铺子依旧卖着锅贴和鸭血粉丝汤。偶尔城外传来几声炮响,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又打上了”,然后继续包她的馄饨。 金陵城,见过太多的兵荒马乱了,多这一出,不算什么新鲜事。 …… 同一时间。 上海,龙华路卫戍区司令部。 陈子钧坐在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南京周边的态势图。 沈笠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沓电报纸,一张一张地念。 “今晨八时,湖南前卫团对观音门发起第一次冲锋,被福建先头营侧翼火力击退。九时,湖南方面调上两门迫击炮,对福建军碉楼阵地进行了二十分钟的炮击。十时,福建方面增援两个连,双方在观音门外形成对峙。目前双方合计伤亡约九十到一百人。” 他顿了一下。 “两边都在往南京方向调兵。湖南第八军的后续两个团已经出发,预计明天下午抵达。福建方面,孙远丰亲自下令,第七独立混成旅主力全部压上,另外还从闽北抽调了一个炮兵营。” 沈笠放下电报,抬头看着陈子钧。 “少帅,照这个架势,三天之内,南京城外会堆积至少两万人的兵力。而且两边都在加码,谁也不肯退。” 陈子钧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让他们打。” 沈笠张了张嘴。 “打得越狠越好。”陈子钧把咖啡杯放下来。“他们在南京耗的兵越多,盯我上海的眼睛就越少。” 他的手指在态势图上轻轻点了两下。 一下点在南京。一下点在上海。 “唐梦潇那个愣头青,脑子里全是抢地盘。孙远丰比他精,但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谁也吃不掉谁,最后只能两败俱伤。” “到时候呢?”沈笠问。 陈子钧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 “到时候,到时候爱谁去谁去!那可是南京啊,当初民国的临时首都,甚至临时约法、临时大总统都是在那里选举出来的,这个时候,谁占领了,谁就是众矢之的。再说了,南京就在咱们的包围之中,一座城而已,面子上的东西,不要太计较,你要真想要,那不是一个团,一个营,一个冲锋的事啊!” “但是,没必要……” 他笑了一声。这个笑容很淡,但沈笠看得分明——那是猎人看着两只猎物自相残杀时的笑容。 沈笠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把电报收好。 他已经习惯了。 跟着陈子钧这种人打仗,最恐怖的从来不是炮火。而是你发现,你的敌人在你还没动手的时候,就已经在替你消灭彼此了。 ……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莫兰芝推门进来。 她的脸色有些凝重。 “少爷。” “说。” “刚接到南方的急电。孙先生的北上客轮,明晚就要抵达上海码头了。” 陈子钧放下咖啡杯。 沉默了两秒。 “第二把刀查到了吗?” 莫兰芝摇了摇头。“还在查。但有一条线索指向了虹口的日租界,苏桂影正在跟。” 陈子钧的眼神冷了下来。 日租界。 又是东瀛人。 “明天晚上之前,我要知道那把刀在哪。” “是。” 莫兰芝转身出去了。 陈子钧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龙华路上车来人往。远处的黄浦江在阳光下闪着光。 孙先生明晚到。 第二把刀藏在暗处。 南京的两头狼在互咬。 而他站在上海滩的正中央,三面棋局同时在走。 “有意思。” 他轻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回了办公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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