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软肋与忠诚

五枚金币。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在上城区的贵族沙龙里，或许只够换来一条不怎么起眼的真丝长裤，亦或是一场百无聊赖的牌局筹码。 但在这终年不见天日的下城区烂泥坑里。 它相当于一个苦力不吃不喝干上几年的全部血汗，就算不吃不喝拼尽一生，也大概率攒不下的天文数字。 没等亚修开口。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地从角落的草铺上爆发。 里克像是一条濒死的离水之鱼，拼命弓起残破的身子。 他死死抓着破烂的草席，眼珠子因为愤怒和惊恐凸起，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 “原恩！你在……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怎么能……怎么敢在这位大人面前如此放肆地自作主张？！” “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咳咳！还用不上你把自己卖出去！” “可是你拿什么撑？！” 原恩依旧死死跪在地上，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回头，只是咬碎了牙关，声音里透着一股被逼入绝境的执拗： “我已经十五岁了！我可以干活，我可以杀人！我可以做任何事！” “里克，如果全靠你，奶奶的病什么时候能好？！你的腿什么时候能治？！” “你让我看着你成个瘸子，看着奶奶咳死吗？靠你，咱们这辈子什么时候能攒够那五枚金币？！” “那也不能让你去——咳咳咳！！！” 剧烈的干咳再次打断了里克的话。 他脸憋得紫红，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拉风声，身子一软，重重地砸回了草铺上。 他显然还想再骂，还想撑起作为兄长的最后一点尊严，可那具残破的躯体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行了。” “再咳下去，没等野狗帮来，你自己就先把自己憋死了。” 看情况不对，亚修赶紧一步跨上前，抬手按在了里克的肩头。 不然照这个咳法，这小子怕是真要当场血管爆裂，直接嘎嘣干脆地死在自己面了。 不过…… 亚修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 比起原恩当面“自作主张”的冒犯，里克显然更恼怒于原恩将他自己当做筹码卖出去的决绝。 面对亚修的安抚与调解，草铺上的兄弟俩却依然僵持着。 原恩死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地；里克则咬牙侧过头，眼眶通红地盯着破烂的墙壁，谁也不肯挪动分毫。 就在屋内的气氛再次陷入僵局时。 “这位大人……我能，说两句吗？” 角落里，一道极其虚弱、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老妇人推开紧紧依偎着她的两个小萝卜头，没有起身，只是就那么半靠在墙上。 那双浑浊却透着岁月沉淀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亚修。 面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亚修自然不会端什么领主的架子。 他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您请讲。” “大人，我活了快六十年了。” “这双老眼虽然瞎了半边，但看人，还没怎么错过。” 老妇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嘶哑： “您身上有杀气，很重的杀气。” “但您的眼睛里，没有那些贵族老爷看我们时的那种……看牲口的眼神。” 她干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原恩那头被泥灰掩盖的红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慈爱与悲凉： “我知道，您迟疑不决是在顾忌原恩出身下城区，常年和那些街头扒手混在一起，怕他手脚不干净惹出乱子。 “但是大人，我拿这条快进棺材的贱命向您担保……原恩是个好孩子，她心底干干净净，从没害过什么人。” “但老婆子我敢拿这条命向您保证，原恩是个好孩子。” “她聪明、伶俐，只要您给她一口饭吃，不管您让她去做什么，她这条命，就死死绑在您身上了。” 老妇人浑浊的眼里滚下两行清泪，她颤巍巍地低下头： “求您了，大人……就收下她吧。” “如果您是嫌弃我这个一身病的老婆子是个累赘，不值那五枚金币的药钱……” 她嘴角扯出一抹看透生死的凄凉笑意： “那您就别管我了。” “把我扔出去，让我自生自灭就好。” “只要能给这几个苦命的孩子换条活路……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该进土了。” “奶奶！您瞎说什么呢！” 原恩彻底慌了神。 刚才哪怕面对刀剑和权贵都未曾退缩的女孩，此刻急慌慌扑到老妇人身边： “您要是死了，我卖这条命还有什么意义！我们是一家人啊！” 两个小萝卜头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奶奶的手臂，哭喊着不松手。 草铺上，里克死死咬住自己毫无知觉的下唇。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眼底布满了绝望与自责。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连保护家人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看着他们受苦。 狭窄的木屋里，哭声压抑而绝望。 亚修看着这乱成一团的破屋，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充斥着眼泪、生离死别的苦情戏码。 一股莫名的“道德绑架”感在心头萦绕。 但…… 亚修看着地上抱头痛哭的一家人，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原本的一丝冷漠与疏离，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褪去。 虽然这个手脚不干净的街头小偷，确实是个难以掌控的风险。 但如果他有愿意豁出命去爱的家人，有无论如何都想守护的软肋呢？ 羁绊，往往是比单纯的利益和恐惧更加有用的筹码。 这样的人，才最安全，也最好用。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毫无征兆地切断了屋内的哭声。 一枚金光闪闪的硬币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里克手边的烂草席上。 屋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那枚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金币上。 “这算是一笔试用的安家费。” 亚修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与冷硬： “我这人不养闲人，更不养废人。五枚金币我可以给，但你现在的价值，还不够我一次性付清。” 他看着呆滞的原恩，不容置疑地宣布了规矩： “今天你们把家里的乱摊子收拾干净。” “用这笔钱去请个像样的医生，把腿治好，把药抓齐。然后明天上午，来上城区鸢尾花街十七号找我。” 亚修顿了顿，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如果你能向我证明，你手底下那群街头的小鬼，真的像你吹嘘的那样好用……” “别说区区五枚金币，甚至你们一家人的未来，我都可以全部给予给你们。” 走到门口，亚修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我的规矩很简单……那就是别让我失望。” 木门“吱呀”一声重新关上。 冷风被隔绝在外。 屋内，原恩死死攥着那枚带着体温的厚重金币。 虽然这和她一开始打算的想法不太一样，但这笔巨款，却已经足够解他们眼下的燃眉之急！ 至少，哥哥的腿保住了，奶奶的药有钱买了。 “大人，您放心……” 少年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野草般的坚韧： “我原恩发誓！一定会把您交代的差事办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