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休息日的下午茶

郑志强的案子移交给检控科之后，重案组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清闲下午。没有新案子，没有报告要赶，没有法庭要出庭。永希趴在桌上睡了个昏天黑地，口水把一叠空白打印纸洇湿了厚厚一沓，连最下面那张都没能幸免。礼贤坐在电脑前，难得地没有在看资料，而是在看一个旅游网站，页面上的北海道雪景照片白茫茫一片，跟窗外的阳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展婷在整理抽屉，把那些过期便签纸、没水的圆珠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润喉糖包装纸一样一样拿出来分类扔掉，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姚学琛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犯罪心理学的书，翻到中间某一页，但没有在看。他的眼睛盯着窗外的街景，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牵着一条白色的狗走过，狗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地面，女人就拽一下绳子，走几步又拽一下。 “姚Sir，你在看什么？”永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看人。” “又看人？你每天看不腻吗？” “看不腻。每个人都不一样。” 永希站起来走到窗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楼下那条街上，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已经走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推着手推车收纸皮的老伯，车上的纸皮堆得比他的人还高，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像随时要翻。 “那个老伯，你看出什么了？”永希问。 姚学琛看了那个老伯一眼。“他左腿有点跛，可能是受过伤。推车的时候右手比左手用力，说明右臂比左臂有力，长期干这个的。他不看路，一直在看纸皮，怕纸皮掉下来，说明他是个细心的人。但他穿的那双鞋是新的，鞋底还没怎么磨损，可能是别人送的或者捡来的，自己舍不得买。” 永希张大了嘴。“你看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 “看多了就会了。” “教教我。” “你先学会观察。每天看一百个人，记下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一个月之后你就入门了。” 永希想了想，每天看一百个人，那就是要在街上站很久。“有没有快一点的方法？” “没有。” 永希放弃了，回到座位上，拿起饼干盒倒了最后两块饼干出来，一块塞进嘴里，一块拿在手里。饼干是奶油味的，甜得发腻，但他吃得津津有味。 礼贤从旅游网站抬起头，看了永希一眼。“你每天都吃这个饼干，不腻吗？” “不腻。好吃的东西吃多久都不腻。” “你吃了三年了。” “三年不腻。” 礼贤摇摇头，把旅游网站关了，打开了一个新闻网站。头条新闻是关于一个明星离婚的，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他看了几眼，关了。 展婷把抽屉整理完了，拍了拍手，站起来。“姚Sir，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楼下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听说不错。” 姚学琛想了想。“行。” 永希立刻精神了。“火锅？我也去！” “没说不让你去。”展婷笑了，“礼贤也去？” “去。”礼贤关了电脑。 “那下班就走。姚Sir请客。” 姚学琛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我请？” “因为你工资最高。” “谁说的？” “猜的。” 姚学琛没有反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永希趴在桌上又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口水又流了一桌，赶紧用纸巾擦。礼贤在旁边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你看什么笑得那么猥琐？”永希凑过去。 “没看什么。一个搞笑视频。” “给我看看。” 礼贤把手机递过去。视频里一只猫在追自己的尾巴，追了好几圈也没追上，最后摔倒了。永希看完了，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回去。“不好笑。” “你笑点真高。” “不是笑点高，是这种视频看多了。” 展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她看了一眼，递给姚学琛。“姚Sir，总部那边发来的，下个月有一个跨部门的培训，问我们组派谁去。” 姚学琛接过传真扫了一眼。“培训内容是犯罪现场勘查和证据收集，三天。谁去？”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没人想去？”姚学琛看着他们。 永希先开口。“我去了谁开车？” “展婷会开。” 展婷摆手。“我去了谁给你们买奶茶？” “礼贤会买。” 礼贤推了推眼镜。“我去了谁查资料？” “永希会查。” 永希张了张嘴。“我查资料？我连百度都用不利索。” “所以你去培训最合适。”姚学琛把传真放在永希桌上，“填个表，下个月去。” 永希苦着脸看着那张传真，上面的字一个都没读进去。“三天？那我这三天不在，你们怎么办？” “地球照转。”礼贤说。 “你们不想我吗？” “不想。” 永希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哀嚎。展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学点东西回来。说不定回来之后就升职了。” “升职有什么好的？升了职就要写更多报告。” “你现在不也写报告吗？” “现在写得少。升了职就要写别人的报告。”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郑志强案的痕迹——“郑志强”“何志东”“李志强”几个字还没擦掉。他拿起板擦，一下一下地擦干净。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 “姚Sir，下个月培训的时候，会不会有别的重案组的人？”永希抬起头。 “会。全香港各个区的都会去。” “那我去了岂不是要见很多人？” “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就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展婷笑了。“你平时跟我们挺能说的。” “那不一样。跟你们熟了，跟生人我不太会说话。” “去了就熟了。”姚学琛把板擦放回去，“你不是想学看人吗？培训的时候正好练练。三天时间，看一百个人，记下他们的表情和动作。” 永希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勉强能说服自己。“行吧。我去。” 礼贤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成了橘红色，云层被染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这个城市又度过了一天，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在结束，有人在开始。 “走吧，吃火锅。”姚学琛站起来，拿起外套。 永希立刻跳起来，抓起背包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个菠萝包——不知道谁放的，反正没人认领。“这个我路上吃。” “那是我的明天早餐。”礼贤说。 “明天我赔你两个。” “你上次也说赔两个，赔了吗？” 永希嘿嘿笑了，把菠萝包塞进口袋里，跑了。礼贤摇摇头，关了灯，跟上去。展婷最后一个走，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暗下来了，白板空空的，桌面干干净净的，椅子都推得整整齐齐。 她关了灯，带上门。 走廊里传来永希的声音：“快点快点！晚了没位置！”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