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碎掉的手机

技术科的速度比预想的快。第二天上午，礼贤就拿着一份报告走进了办公室，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永希正在吃菠萝包，看到他那个表情，嘴里的面包差点噎住。 “怎么了？你见鬼了？” “差不多。”礼贤把报告放在姚学琛桌上，“张伟强的手机数据恢复了。微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短信，全部都有。” 姚学琛拿起报告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他有个女朋友？” “对。叫林小柔，在荃湾一家美容院上班。两个人交往了大概一年，张伟强没跟任何人提过，连餐厅的同事都不知道。” 永希凑过来看。“为什么不说？有女朋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因为这个女朋友，”礼贤顿了顿，“是有老公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展婷放下手里的文件，永希张大嘴，连菠萝包都忘了嚼。 “林小柔的老公叫什么？”姚学琛问。 “叫赵志豪，在一家运输公司开货车。他跟林小柔结婚五年了，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永希吹了声口哨。“又是一个"志"字辈。赵志豪，张伟强，林小柔——这名字起得，跟言情小说似的。” 姚学琛没理他，继续看报告。“张伟强最后一次跟林小柔联系，是五天前的晚上，也就是他失踪的前一天。聊天记录里，林小柔说"他好像知道了"，张伟强问"谁告诉你老公的？"，林小柔说"不知道，但他昨晚跟我吵了一架，说要杀了那个男人"。” 永希的眉头皱了起来。“赵志豪知道老婆有外遇了？” “看起来是这样。”姚学琛放下报告，“张伟强失踪的那天晚上，赵志豪在哪里？” 礼贤已经在查了。“赵志豪，三十二岁，运输公司司机。五天前的晚上，他的行车记录显示，晚上九点左右他的车出现在了张伟强住处附近。” “确定？” “确定。GPS定位记录得很清楚。” 永希站起来。“这不就破案了吗？赵志豪知道老婆跟张伟强有一腿，去找张伟强算账，打了一架，张伟强受伤流血，然后赵志豪把他带走了——或者杀了。” “证据呢？”姚学琛看着他，“我们现在只有手机聊天记录和行车GPS。没有目击证人，没有凶器，没有尸体。” “那血迹呢？” “血迹是张伟强的，只能证明他受伤了，不能证明是谁伤的他。” 永希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姚学琛站起来，拿起外套。“去找赵志豪。” 赵志豪住在荃湾一个老式屋邨里，跟张伟强的住处只隔了两条街。永希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楼，外墙的漆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楼下的铁门开着，门轴大概锈了很久，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怪叫。 四个人上到五楼，五〇三室。姚学琛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个***在门口，三十出头，高大的个子，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袖口卷到手肘。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左颧骨上一道红色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 “赵志豪？我们是西九龙重案组。”姚学琛亮出证件。 赵志豪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神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姚学琛的证件上，瞳孔微微收缩了。 “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 “张伟强。你认识吗？” 赵志豪沉默了几秒。“不认识。” 永希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拇指搓了一下食指侧面——紧张的小动作。而且他脸上的伤还没好，那道划痕看起来就是三五天内造成的。 “不认识？那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赵志豪摸了摸脸上的伤。“搬货的时候划的。” “搬什么货？” “纸箱。纸箱的边角划的。” 姚学琛盯着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老婆林小柔呢？在家吗？” 赵志豪的眼神闪了一下。“不在。上班去了。” “她在哪儿上班？” “荃湾一家美容院。” “你跟你老婆感情怎么样？” 赵志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挺好的。” “挺好的？那你知不知道她外面有人？” 赵志豪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永希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腰间。 “你什么意思？”赵志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五天前的晚上，你的车出现在张伟强住处附近。你去那里干什么？” 赵志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姚学琛，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明显。 “赵志豪，张伟强失踪了。他的房间里有血。你脸上的伤，你车上的GPS记录，你老婆跟他的关系——你觉得我们会怎么想？” 赵志豪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从那个高大的男人脸上滚下来，砸在胸口的T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死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知道。你告诉我。” 赵志豪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起伏。“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想找他谈谈。” “谈什么？” “让他离我老婆远点。” “然后呢？” 赵志豪吸了吸鼻子。“我去了他家，他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我说"你就是张伟强？"他说是。我说"你他妈敢搞我老婆？"他说"你老婆说她跟你过不下去了"。我火就上来了，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头撞在茶几角上，流了很多血。” “然后呢？” “然后他站起来，从厨房里拿了一把刀，冲过来要砍我。我躲开了，抢过刀，刺了他一刀。” 永希的心跳了一下。“刺在哪里？” “肚子。不太深，他叫了一声，捂着肚子往后退。我吓坏了，把刀扔了，跑了。” “你就这么跑了？他流着血，你跑了？” “我害怕。我没想杀人，我害怕。” 姚学琛蹲下来，平视着赵志豪。“你跑的时候，他还活着吗？” “活着。他坐在地上，捂着肚子，还在喘气。” “你后来有没有再回去？” “没有。我不敢。” 姚学琛站起来。“赵志豪，你涉嫌故意伤害，现在依法逮捕你。张伟强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如果他死了，你就不只是故意伤害了。” 手铐扣上的声音很轻。赵志豪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在积了灰的走廊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永希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老婆出轨，他去找情夫算账，动了手，捅了人，然后跑了。他以为自己在维护尊严，结果把自己送进了监狱。如果张伟强死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张伟强在哪儿？这是所有人心里都在想的问题。 赵志豪被带回重案组之后，姚学琛没有马上审他，而是让他在审讯室里冷静一会儿。永希站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里面的人——手铐摘了，但手腕上还有红印，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姚Sir，他说捅了一刀，不深，人还活着。那张伟强可能没死，只是躲起来了。”永希转过身。 “有可能。他非法居留，不敢去医院，受了伤只能自己躲着。但如果只是肚子上一刀，不深，他自己包扎一下，过几天就能好。为什么五天了还没消息？手机被砸了，房间里有血，他为什么不回去？” 展婷走过来。“会不会是赵志豪撒谎？他捅的其实很深，张伟强已经死了，他怕承认杀人，所以说不深。” “也有可能。”姚学琛走回办公室，“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张伟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礼贤从电脑前抬起头。“姚Sir，我查了张伟强的银行卡和八达通记录。失踪之后没有使用过。他没有手机，没有现金，身上可能只有钱包里那几百块。他能去哪儿？” “朋友家？同事家？” “餐厅的同事都说没见到他，也没联系过。” 永希想了想。“他老家是湖南的，会不会回去了？” “非法居留，他不能合法出境。偷渡？他受了伤，怎么偷渡？”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一个受了伤、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朋友、不敢去医院的人，能去哪儿？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写着“张伟强”“林小柔”“赵志豪”三个名字，他拿起笔，在张伟强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扩大搜索范围。荃湾所有的医院、诊所、私人医生，全部问一遍。他不敢去大医院，可能会去小诊所。还有，查药店——他可能自己去买药、买纱布。” 礼贤点头，开始打电话。 永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姚Sir，你说他会不会已经死了？被赵志豪捅了之后，自己走出去，走到半路撑不住了，倒在了某个地方。” “有可能。所以让巡逻警员留意荃湾所有的地方——后巷、天桥底、公园、废弃建筑。一个人倒在路上，五天了一定会有人发现。没人发现，说明他可能藏起来了。” “藏起来？为什么？” “因为他怕赵志豪追来，也怕警察。他是非法居留，被抓到就要遣返。他宁愿自己躲着，也不想被送回去。” 永希叹了口气。“那就更难找了。一个想躲的人，比一个想被找到的人难找一百倍。” 姚学琛没有说话。他看着白板上那个大大的问号，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永希的肚子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嚷嚷着要吃饭。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白板上那个问号，心里想着一个湖南来的厨师，在异乡受了伤，没有钱，没有手机，不敢去医院，躲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