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挪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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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回南京的时候,天刚亮。 南京城刚开始一天的运转,街上黄包车夫的铃声稀稀拉拉的,隔壁巷子的早点铺刚支起摊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院墙传过来。 刘姨给周青开的门。周青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没人,在沙发上坐下。 汪昭从楼上下来,头发随便挽着,穿着家常旗袍。看到周青,在对面坐下。 “怎么样了?” “地基打完了。”周青说,“太太要的那个“地窖”,按您的图纸挖的。” 她顿了一下,“地窖”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汪昭知道她什么意思。那不是地窖,是防空洞。但这话不能说。“按图纸来就行。” 周青应了一声。 “你辛苦了。从重庆回来不轻松,回去歇着吧。” 周青拎着包走了。没多一句废话。 楼上聪聪醒了。 “妈妈——” 汪昭上楼,亲了亲他的脸蛋。“自己穿衣服。” 聪聪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尾的衣服。扣子扣得比以前快多了,袜子也会自己穿了。去年冬天还要刘姨帮忙,今年一下子就会了。汪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穿好下床,踩着拖鞋去卫生间洗脸刷牙,不用人催。汪昭没动,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楼下饭桌摆好了。汪父端着粥碗,方蕙在旁边剥茶叶蛋。 “聪聪明年是不是要上小学了?”汪父问。 汪昭夹了一筷子酱菜。“嗯。送他去逸仙小学。” 方蕙把剥好的茶叶蛋放到聪聪碗里。“逸仙小学怎么样?” “在中山门那边。校长我见过,人挺正派。教材是新式的,比私塾强。”汪昭端起粥喝了一口,“离家也近,小张开接送方便。” 方蕙没再问。汪父点了点头。 “行。” 邹姨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电报。“太太,广州来的。” 汪昭接过去。二哥的。电报很短,报平安,说马上中秋节了,问二老和小妹全家安。 汪昭看完递给方蕙。方蕙看完又递给汪父。 汪父没说话,把电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汪昭吃完饭上楼拟回电。写的是:“现在大哥大嫂在广州,二老和昭在南京,一切平安,勿念。”拟完看了一遍,划掉了“现在”两个字,她把纸叠好,让邹姨去邮局。 饭后聪聪拉着汪父去书房写字。汪父把着他的手写,聪聪小脸绷着,眉心皱得像个小老头。 汪昭没去书房,窝在沙发上。方蕙坐在旁边织毛衣,签子上下翻着。毛线是从上海带来的,卡其色,说给聪聪织件背心过秋。 汪昭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的桂花树。今年的花开得旺,一阵阵香气飘进屋,闻久了有点晕。 “妈。” “嗯。” “这棵桂花树,挪到重庆去,能不能行?” 方蕙手里的签子停了一下。 “桂花在这呆得好好的,挪到重庆去干什么?” “人挪活,树挪死。这么大一棵,挪怕是不好挪。”方蕙说,“你爸当年从扬州带到上海的那盆兰花,路上就颠坏了。树不比花盆,根扎这么深。” “试试呢。”汪昭说,“我叫老周问几个老师傅,看他们有没有办法。” 方蕙放下手里的签子,看着汪昭。 “昭昭,你——” “妈。”汪昭坐直了,“日本人在东北搞了伪满洲国,现在又盯着华北。中日这场仗,早晚的事。” 方蕙没接话。 “重庆,是委员长亲口定的战时陪都。”汪昭说,“咱们得早做打算。” 方蕙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拿起签子继续织,声音低下来。 “不会打到南京来的。” 汪昭没再说什么。 她起身走到书房。聪聪还在写字,汪父在旁边看着。汪昭没打扰,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 她的手指从东北慢慢划过来。东北,华北,河北,山东。到上海,她停了。 上海过去就是南京。 她看向重庆。夹在两条江中间,山高水险,易守难攻。东边就是武汉。国民党选了这个地方,不是随便挑的。 她手指点了一下重庆,转身坐回沙发上。手指摸着绒面,软的,滑的。她坐这里好几年了,夏天凉快,冬天也不冰人。坐惯了。 不管怎么样,最后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她知道。但她不能告诉方蕙。 汪父从书房出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发什么呆?” “没有。”汪昭站起来,“爸,聪聪今天写得怎么样?” 汪父摸了摸胡子。“还行。就是坐不住,写两个字就要看窗外一眼。” 聪聪从书房探出头来,举着纸蹬蹬蹬跑过来。“妈妈你看,这个字我最喜欢!” 汪昭接过去看了看。“写得不错。去给姥姥看。” 聪聪又跑去找方蕙了。 汪父站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开始看地图了。”他没回头,声音不大。 “随便看看。” 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甜得有点发苦。 她忽然觉得,这棵树,她必须带走。 过了两天,老周从城南找了个姓高的老师傅来。 高师傅六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泥巴。他在院子里围着桂花树转了好几圈,蹲下来看了看根部,又站起来量了量树干粗细。 “太太,这棵树要挪走,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汪昭站在旁边。“怎么说?” “桂花树不比别的,根扎得深。”高师傅拍了拍树干,“得先断根。分三年弄,今年先挖一圈沟,把主根斩断,填上土让它养新根。明年斩另一边。养好了根,第三年才能起出来挪。” 分三年断根是最好的,但汪昭等不了三年。 “那就赌一把。”高师傅说,“明年开春起。但太太,丑话说前头,土球要往大了挖,养根来不及,土球包好了根才抱得住。” 汪昭站在桂花树前。已经入秋了,桂花香过了,枝头还挂着几簇残花。高师傅拿了一截草绳蹲在地上比划。 “今年秋天先把须根养一养。施肥,松土,浇透水,让树先吃饱。明年开春,等地气上来了就起。” “不用断根?” “断根是怕伤根,咱不断了,但是土球要挖大些。按树胸径的七八倍来,有多大挖多大,土球大了根就保住的多,多带原土,树更容易活。就是沉,路上不好走。” 方蕙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听了半天没作声。走了两步又停下。 “高师傅,得多少钱?你报个数。” 高师傅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太太,工钱按天算。刨树三五个人得两天,扎土球绑草绳又是一天,装车起运还得人手。加上草绳麻布这些用料,少不得三四十块。船运还要另算,得问船老板。” 方蕙没再问,转身回屋了。 高师傅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声音压低了。 “太太,老太太这关,你能做通?” “能。”汪昭说,“你只管把树保住。” 回到屋里,方蕙坐在沙发上,手里没织毛衣。 “妈。” “你真要弄?” “嗯。” “费这个劲。” 方蕙看了她一眼。过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方蕙没再说什么,拿起毛衣接着织,签子上下翻得比刚才快了不少。 高师傅办事不拖。第二天带了人在院子里忙活了一整天,先给桂花树松土,把树根周围的地挖了半尺深,掺了腐熟的肥,又浇了透水,水面沿着树根慢慢渗下去,好一阵才渗完。 刘姨端了茶出来,高师傅接过去一口气灌了两碗,袖子擦擦嘴。 “太太,来年开春,我早点来。土球挖大些,多带原土,根就保住了。这时候挪,就赌一把。”高师傅说着。 刘姨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一句:“太太,这树真能活?” 高师傅接得快:“怎么不能活?土球扎结实了,路上不摔不碰,到了地方浇透水,遮阴半个月,该活的活。” 方蕙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邹姨,把那几块碎布头找出来,留着扎土球用。” 高师傅临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 “太太,开春我早点来。”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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