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野猪沟！

鹰嘴山主峰，中军石洞。 最后一组电码发完，大功率电台彻底归于沉寂，连带着蓄电池的指示灯也熄灭了下去。 郑飞摘下早已被汗水浸湿的耳机，揉着发僵的手腕，望向站在桌案前的陈宇，苦涩地摇了摇头。 依旧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司令，我看老黑山那边……八成是没人了。” 老周叹了口气，走上前低声劝道：“就算还有零星游击队，恐怕电台也早在突围时毁了，根本收不到咱们的电文。” “明天这趟野猪沟，咱们真要照着电文上说的去送粮吗？”李准也是附和道，“连个响儿都没有，大冷天的往荒山野岭里扔物资，这不是白费力气、毫无意义吗？” 旁边的方明远嘴唇动了动，虽然满眼不甘，却也没法反驳。 没有回电，就意味着对方要么已经全军覆没，要么根本没开机。 把珍贵的粮食和弹药放在山口，万一被山里的野兽糟蹋了，或者被巡逻的伪军捡了便宜，实在得不偿失。 “有没有意义，试过才知道。” 陈宇神色平静，手指在地图上的野猪沟位置轻轻敲了敲，“大平滩一仗咱们缴获颇丰，两袋高粱米、一百发子弹，咱们还亏得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真要是全军覆没了，或者电台坏了没收到，那两袋粮食放在老榆树下，最多也就冻上几天。” “咱们连放三天，每天派侦察兵远远看上一眼，若是三天过去，树下的东西分毫未动，咱们再派人拉回来就是了，就当老黑山里真没人了。可万一有人来取……” 陈宇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精光：“那就又救下一批百战余生的抗联老兵！拿几袋粮食去赌一把，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话说到这个份上，方明远和郑飞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当即挺身领命，转身去后勤调拨物资。 …… 五更天，暴风雪稍歇。 野猪沟北侧的鹰愁崖高地上，十几个雪包一动不动。 周庶趴在冰冷的岩石后，把身上那件破羊皮袄裹紧了些，哈出一口白气，搓热冻僵的右手，重新搭在辽十三步枪的扳机护圈上。 身旁，王济舟把步枪往雪地里一插，解下背上的破布口袋。 “老王，我去！”周庶一把按住王济舟的肩膀，压低嗓门，“你是一军之主，哪有主官亲自下山蹚雷的道理！” 王济舟没推开他的手，只是侧过头，看了眼趴在雪窝里的十名神枪手，最后望向周庶那张瘦脱相的脸。 “我若回不来，你就是代理支队长。” 王济舟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洞里老支队长那个侄儿，今年才十六。不管用什么法子，哪怕拿我的肉去熬汤，也得把那孩子救活，给老王家、给咱们支队留个种。” “支队长！”周庶红了眼眶，死死拽着他的衣角。 “松手，这是命令。” 王济舟一把扯回衣角，右手揣进怀里，左手小指勾住棉袄下摆露出的那截红绳。 只要底下有一声枪响，他连一秒都不会犹豫，直接拉响腰间的两颗九七式手榴弹。 没等周庶再开口，王济舟猫下腰，顺着陡峭的岩壁滑了下去，很快便融进山脚灰蒙蒙的晨雾里。 “都把招子放亮！” 周庶咬着后槽牙，一拳砸在雪地上，冲着左右两侧低吼：“把子弹顶上膛！谁敢朝老榆树放一枪，老子今天就跟谁同归于尽！” 十支老旧的步枪同时探出崖边，准星死死咬住山谷下方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 山谷内，万籁俱寂。 除了风刮过树梢的呼啸声，听不到半点动静。 王济舟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一步一探地逼近沟口。 三百米。 一百米。 三十米。 老榆树下，一团深色的凸起物映入眼帘。 王济舟顿住脚步，后背死死贴住一块突出的山石，目光在四周的雪丘、灌木丛上来回扫视。 雪面平整光滑，除了早些时候被风吹平的几行浅脚印向南延伸外，周围连个藏人的雪坑都没有。 他屏住呼吸，左手小指绷紧红绳，大步跨到老榆树下。 树根处，整整齐齐地码着两袋鼓囊囊的粗麻袋，旁边放着一口涂着黄漆的木制弹药箱。 最显眼的，是弹药箱顶上还压着一个用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四方小木盒。 王济舟单膝跪地，抽出腰间的刺刀，挑开麻袋的一角。 金黄饱满的高粱米顺着刀尖流了出来，没有半点霉味。 他又撬开那个油布小木盒。 盒子里铺着一层防震的干棉花，上面静静躺着两卷雪白的医用纱布，以及两支装在透明玻璃管里的西药针剂，旁边还附着一个带针头的注射器！ 磺胺！ 王济舟心中一惊，呼吸都跟着有些粗重。 这东西在伪满洲国是严格的管制物资，市面上就算拿大黄鱼都买不到，只有日军主力联队或者关内的大部队才有可能配备！ 真是自己人？ 王济舟来不及多想，把小木盒揣进怀里，将弹药箱捆在背上，双手一左一右扛起两袋百十斤重的高粱米，转身就往鹰愁崖方向狂奔。 一步，两步，十步…… 他甚至做好了后心挨上一梭子机枪子弹的准备。 然而，直到他气喘吁吁地一脚踏进北侧山林的边缘，预想中的枪声依旧没有响起。 “支队长！” 周庶带着几名战士从岩石后冲下来，一把接过他肩上的麻袋，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几个汉子眼睛都直了。 “上面有动静吗？”王济舟扶着树干，大口喘着粗气问。 “没有！”周庶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方圆五里地，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这帮人当真把东西放下就撤了！” “支队长，这回错不了，指定是关内来的主力部队！”一名背着枪的战士激动得直搓手，“咱们是不是赶紧回个电，跟这位陈总队接上头？” 王济舟直起腰，从怀里摸出那个装有磺胺的木盒。 看着周庶等人激动的样子，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严肃：“急什么？小鬼子的花招多着呢，万一粮里下了巴豆或者砒霜，咱们吃下去全得变成软脚虾！” “先带回崖洞，我亲自试毒！” 两个时辰后，老黑山绝壁崖洞。 行军锅里，久违的米香弥漫在整个山洞。 王济舟不顾众人劝阻，盛起第一碗高粱米粥，吹都没吹就直接灌进肚里。 半个时辰过去，王济舟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因为热粥下肚，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没毒！开饭！” 随着王济舟一声令下，崖洞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声。 一百七十多号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汉子，捧着滚烫的米粥，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掉眼泪。 角落的干草堆旁，卫生员用雪水煮沸消毒了针头，将一支珍贵的磺胺药液缓缓推入老支队长侄儿的血管里。 到了后半夜，这名原本高烧昏迷、眼看就要断气的小战士，额头上的滚烫竟然渐渐退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压在全支队头顶大半年的死亡阴霾，在这一夜彻底散去。 接下来的两天，更加出乎王济舟的预料。 第二天正午，野猪沟老榆树下，四袋高粱米，两袋面粉，十斤粗盐，两百发步枪弹。 第三天正午，六袋粮食，一整箱手榴弹，甚至还有二十多盒专门治冻疮的蛤蜊油和十几双厚棉袜！ 物资一天比一天丰厚，可送粮的人就像神龙见首不见尾，始终不露面，更没有留下半个字的要求。 崖洞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战士们擦拭着新分到的黄澄澄的子弹，脚上套着暖和的棉袜，聚在火堆旁议论纷纷。 “小鬼子哪有这么大方？这可是实打实的细粮和好药啊！” “就是！我看这关内的陈部，绝对是咱们的亲兄弟！” 王济舟坐在洞口的青石上，看着手里那盒蛤蜊油，紧锁了大半年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 这个姓陈的指挥官，是个懂人心的厉害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