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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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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颗裹着皮革、塞满了碎布和羽毛的蹴鞠,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它越过了中场那群挤成一团、正像摔跤多过像踢球的汉子们头顶。 越过了一只拼命伸出来的手掌,狠狠地砸进了球网。 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 “进了!!” “好球!这一脚漂亮!” “工坊队威武!!” “哈哈哈哈!老子就说还是打铁的劲大!这要是踢在人身上,那还不得断两根骨头?” 场边,数百名围观的庄民彻底沸腾了。 巨大的欢呼声瞬间掀翻了这片空地的穹顶,甚至惊得不远处树梢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 场地上。 一个浑身肌肉虬结、光着膀子的工人正兴奋地满地乱跑,身后的队友们--那些平日里抡着大锤、一脸严肃的工人们,此刻也都像是一群疯子一样扑了上来,把他压在身下,叠成了罗汉。 汗水飞溅。 尘土飞扬。 而在球场的另一边。 刚刚丢了一球的护庄队队员们,正一个个垂头丧气,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他们的队长,也就是曾经第一个提交建房申请的赵铁柱,此刻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都垂着个头干什么?” 他大吼道:“比赛还没完呢!不就是被进了一个吗?咱们还有时间!都给老子跑起来!把球抢回来!” “是!!” 护庄队的小伙子们被这一嗓子吼醒了,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起来。 他们是平时训练最苦、纪律最严的一群人,怎么能输给这帮只会使蛮力的工匠? 那是耻辱! “嘟--!” 充当裁判的巡逻队小队长吹响了哨子。 比赛继续。 这一次,对抗更加激烈了。 与其说是踢球,不如说是肉搏。 工坊队的汉子们仗着身体强壮,在场上横冲直撞;而护庄队则仗着体力好、配合默契,像群狼一样围追堵截。 没有什么战术,也没有什么优雅。 只有最原始的力量,最纯粹的激情,以及那种为了胜利而拼尽全力的热血。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兴奋地把手里的草帽扔上了天,有人激动地拍打着身边人的大腿--也不管那人自己认不认识,更有甚者,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锣来,敲得震天响。 这一刻。 没有了平时干活时的疲惫,没有了对外面乱世的恐惧,也没有了那种所谓的阶级。 管你是管事的,还是普通庄民。 管你是读书识字的先生,还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 在这个简陋的球场边,在这颗圆滚滚的蹴鞠面前,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了,融合在了一起。 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属于竞技的快乐。 ...... 然而。 这份快乐,终究是有界限的。 比如庄子外围那道高耸的、冰冷的围墙。 墙内,是热火朝天的欢呼,是衣食无忧的宣泄。 墙外。 一群蜷缩在官道旁的流民,听到了这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们大多是这几日才逃难至此的,因为错过了顾家庄招工的时间,又不敢离去,便只能在这墙根下苟延残喘,希望能等到庄子下一次开门施粥,或者招人。 此时,他们正麻木地看着那高高的围墙。 那一双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茫然。 “这是...咋了?” 一个抱着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的妇人,有些畏缩地往墙根底下靠了靠,声音嘶哑:“里头...是在杀人吗?” 在她的认知里。 只有那些杀人杀红了眼的乱兵,或者是在分食两脚羊的流寇,才会发出这种如同野兽般的吼叫。 “不像。” 旁边一个稍微有些见识的老汉摇了摇头。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侧着耳朵,贪婪地捕捉着那一丝丝从墙内漏出来的声音。 “那是...笑声。” “是很多人在笑,在叫好。” “这听着...像是在过年。” 过年。 这个词让周围的几个流民身子都抖了一下。 在这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过年这两个字,遥远得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听说...这顾家庄里的人,顿顿都能吃干的。” 老汉吧嗒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近乎贪婪的向往:“还有肉吃...俺前个儿在河边,闻着那味儿了,真香啊...” “里面的人,肯定很快活吧。” “真好啊...” 妇人看着怀里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一墙之隔。 墙里,是盛世般的欢歌笑语,是吃饱了饭的喧嚣。 墙外,是饿殍遍地,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绝望。 那种从墙缝里透出来的些许声响,对于墙外的人来说,既是诱惑,也是最残酷的折磨。 它好像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 只有进了那扇门。 你才有逃离这个乱世的资格。 你才...算是个人。 ...... 顾怀站在人群的最后方,负手而立。 他并没有去凑前面的热闹,也没有让亲卫驱散人群给自己腾位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庆祝进球的汉子,看着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庄民,看着那一张张鲜活生动的脸。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才像个样子。” 顾怀轻声自语。 人这种生物,是很奇妙的。 当生存的压力被移除后,多余的精力如果没有正当的宣泄渠道,就会变成戾气,变成内斗,变成那种让人厌烦的勾心斗角。 但只要给他们一个球。 给他们一个规则。 给他们一个可以为了荣誉、为了胜负去拼搏的场所。 那些过剩的精力,就会变成好胜心与凝聚力。 看看场上吧。 在“我们队”和“他们队”的对抗中,原本的小圈子被打破了,新的认同感在建立。 这比一百次枯燥的说教都要管用。 顾怀的目光从球场上移开,落在了人群边缘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几个人正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一边盯着场上的比分,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周围几个人则是一脸紧张地从怀里摸出代表工分的竹筹,塞到那人手里。 那是...在下注。 顾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自从庄子里的工分体系优化并确立,并且供销社的物资越来越丰富之后,工分实际上已经具备了货币的属性。 既然有了钱,有了比赛,那赌博的出现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 这也是人性。 好逸恶劳,想搏一把富贵,这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贪婪。 之前李易就汇报过几次,说是有庄民私下里开盘口,赌蹴鞠赛的输赢,甚至还有人因为输光了工分,回家打老婆孩子,闹得鸡飞狗跳。 顾怀当时的处置很严厉。 抓到,没收赌博所得,关禁闭,严重的直接扣除当月所有工分。 至于设赌局的庄家,那不好意思了,一脚踢出庄子重回乱世。 这是因为顾怀很清楚,在一个封闭的、正在进行原始积累的小社会里,赌博这种东西是绝对的毒瘤。 它会破坏分配制度的公平性,会让那些辛辛苦苦干活的人觉得“勤劳致富”是个笑话,会迅速腐蚀掉庄子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 所以,从一开始,他对赌博就一直严防死守。 此刻,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动静,顾怀本能地想要挥手让亲卫过去抓人。 但手抬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庄家”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既紧张又刺激,同时也带着某种...精明的神色。 而那几个下注的人,虽然看起来是在赌,但掏出来的工分并不多,更多的是一种给比赛助兴的乐子。 “堵不如疏啊...” 顾怀喃喃自语。 只要有竞技,就一定会有博彩。 这是伴生关系。 你哪怕禁得再严,他们也会转入地下,甚至会因为转入地下而变得更加不可控,更加黑暗。 而且... 顾怀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就像是在漆黑的夜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之前一直有些模糊的某个思路。 等等。 赌博之所以是毒瘤,是因为它会导致财富的非理性转移,会导致生产力的下降,会导致社会风气的败坏。 但这所有的坏处,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这发生在内部。 如果是在庄子内部,大家都在这一个锅里吃饭,你赢了我的,我赢了他的,最后不仅没创造价值,反而因为过度集中导致流动变少了,那自然是坏事。 可是... 顾怀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庄子的北方。 那里,有一座城。 江陵城。 那里住着几万百姓,住着无数腰缠万贯却在这乱世里惶惶不可终日的富商豪绅,住着那些整日里花天酒地、不知民间疾苦的世家子弟。 那里的秩序,本就已经崩坏了。 那里的钱,本就在乱世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那里的人,本就在寻找着各种各样的刺激来麻痹自己。 如果... “如果我把这个盘口,开到江陵城去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顾怀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他在庄子里禁赌,是为了保护庄子的生产力。 但江陵城? 那可是个巨大的、尚未被完全开发的市场啊! 那些有钱人正愁没地方花钱,正愁生活太无聊。 如果能把蹴鞠赛正规化、规模化,然后引入江陵城,再配合上一套完善的、具有公信力的博彩系统... 顾怀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 这更是一种...庄子文化的输出,一种注意力的转移,甚至是一种对江陵城民间财富的“温和掠夺”。 这年头有彩票吗? 没有。 这年头有足彩吗? 那就更没有了。 大家赌什么?赌骰子,赌斗鸡,赌促织。 那些东西太低端,也太容易作弊,受众也有限。 但蹴鞠不一样。 这本来就是从宫廷到民间都喜闻乐见的运动,观赏性强,参与感强,最关键的是-- 它可以全民参与。 哪怕你是个不懂球的老太,听说只要花两文钱买张票,猜中了就能赢二两银子,你会不会动心? 肯定会。 这就是人性。 顾怀有些感叹。 并不是所有的“投机”都是恶。 关键在于,谁在制定规则,谁在控制风险,以及...赢来的钱,去了哪里。 如果让那些地下赌场开盘口,钱只会流进地痞流氓和贪官污吏的口袋,变成他们鱼肉百姓的资本。 但如果这个庄家是庄子呢? 如果赢来的钱,变成了庄子里的水泥屋子,变成了更多流民碗里的粥,变成了护庄队手中的武器,变成了以后对抗乱世的资本呢? 这叫什么? 这叫取之于民--虽然是富民和赌徒,用之于民--虽然依旧仅限于庄民。 虽然跟正经做生意比起来,手段多少有些不光彩。 但只要初心是好的... 咳咳。 顾怀干咳了两声,强行把脑海里那个关于“发展下线”的更邪恶念头给掐灭了。 那个真的太超前,也太缺德了。 要是真搞出来,估计整个江陵城的社会结构都得崩塌,到时候自己从保卫江陵的地主豪强,变成了“传销教父”,那名声可就臭了大街了。 还是稳一点。 就搞博彩。 依托于蹴鞠赛的体育彩票。 既能娱乐大众,又能募集资金,还能顺便宣传一下庄子的“尚武精神”和“集体主义”。 一举三得。 顾怀再次看向那个角落。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严厉,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亲卫低声吩咐道: “去,把那个记账的小子叫过来。” “别吓着他,就说...我想跟他聊聊,关于怎么把这买卖做大的事。” 亲卫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自家公子的思路。 把买卖做大? 公子不是一向讨厌庄子里有人赌工分么,可这是要...带头坐庄?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声而去。 不多时。 那个刚才还眉飞色舞的“小庄家”,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顾怀面前,两条腿抖得像是筛糠一样,手里的小本子都快被汗水浸湿了。 “公...公子...俺错了...” “俺再也不敢了...俺这就把赢的工分都退回去...求公子别赶俺出去...” 这小子叫陈小六,是个脑子挺活泛的年轻人,平日里在工坊队里做帮工。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温和地笑了笑: “别怕。” “我没说要罚你。” 顾怀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小本子,翻看了几眼。 记得还挺清楚。 谁押了多少,押的哪队赢,赔率是多少,甚至还贴心地扣除了一成的“抽水”。 人才啊--居然能无师自通搞出来这么严谨的流程? 这不就是天生走歪门邪道的吗? “这赔率,你是怎么算出来的?”顾怀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问道。 陈小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呃...就是看哪边强啊,护庄队训练得多,踢起球来也猛...” 说到这儿,他似乎发现公子的语气里并没有怒意,胆子稍微大了一点。 “所以押的人多了,赔率就得低点,不然俺不得赔死?工坊队那边弱,就得高点,不然没人押... “不错,虽然粗糙了点,但道理是对的。” 顾怀合上本子,还给了他。 “但是,在庄子里搞这个,格局小了。” “格局?”陈小六一脸茫然。 “赚庄民的工分,算什么本事?” 顾怀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要跟我去趟江陵城?” “咱们去赚那些有钱人们的钱。” “到时候,别说是一成的抽水了,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流水,都是一笔让人眼花的数字。” 陈小六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公子...没罚他,还要带他去城里挣钱? 跟公子一起! 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啊! “干!” 陈小六猛地挺直了腰杆,大声喊道:“公子让俺干啥俺就干啥!哪怕是去抢...不,去赚城里那些老爷们的钱,俺也不怕!” “好。”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换身干净衣裳,跟我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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