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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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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的光线很暗。 粗大的树冠将深秋原本就微弱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大刀营的老弱病残们,就蜷缩在这片阴暗潮湿的林地里。 没有人说话。 连平日里最爱哭闹的孩童,此刻也被母亲死死地捂在怀里,只能发出细若游丝的呜咽。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大声喘气。 甚至,连派个机灵点的人去树林边缘,打听一下外面那连绵数十里的赤眉大营到底烧成了什么样,去看看襄阳城的战事到底结束了没有...他们都不敢。 之前那一幕幕留给他们的阴影实在太大了。 秦昭按着腰间的横刀,面无表情地走过一顶顶用破布和树枝临时搭起来的简陋窝棚。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 目光在这群跟着她逃出生天的人们身上一一扫过。 还好。 因为逃得果断,没有被卷入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并,营地里并没有增加什么新的伤员。 只有几个在奔逃中崴了脚、划破了皮的,都已经简单包扎过了。 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但... 秦昭的目光,落在了营地中央那几个干瘪的粮袋上。 就快断粮了。 逃跑的时候太匆忙,为了保证速度,所有的重辎重全都扔了,每个人身上带的干粮,本来就只够吃几天。 而现在,已经过了五天。 在这荒山野岭里,几百张嘴要吃饭。 没有粮食,等待他们的,依然是个死。 秦昭停下了脚步。 她走到营地边缘的一棵参天古树下,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有着一道淡淡刀疤、平日里总是显得凶狠而坚毅的脸庞上,此刻终于浮现出了一层深深的疲惫。 她慢慢地滑坐下来,将后背靠在那粗糙的树干上。 冰冷的铠甲硌着她的骨头,很疼。 但她连调整一下坐姿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叶。 她真的太累了。 从带着寨子里的乡亲们下山,被赤眉军裹挟,到在襄阳外围搜集粮草,被逼运送到前线、管伤兵营,再到几天前的亡命狂奔。 她就像是一根被绷到了极致的弓弦。 她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装出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将军”模样,因为如果连她都垮了,这几百号人就真的散了。 可是,她该怎么带着这些人继续活下去? 乱世如洪炉。 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他们这群既是山贼又是残兵的容身之所? 就在秦昭闭上眼睛,任由那种走投无路的窒息感将自己渐渐淹没的时候。 突然。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营地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秦昭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她豁然睁开眼睛,手掌瞬间按紧了刀柄,几乎是本能地就要站起身来呵斥。 这个时候暴露位置,如果引来外面的溃兵怎么办? 但她刚刚直起身子,动作又停住了。 因为那片嘈杂声里,并没有惊恐,没有绝望。 反而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营地里,久违的...活人气。 秦昭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重新靠回了树干上。 算了。 她疲惫地想。 有点人气,总比所有人都在这阴暗的林子里,一声不吭地默默等死要好。 “在想什么?” 一道温和、平静的声音。 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身旁响起。 秦昭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就像是见了鬼一样,霍然转过头。 就在距离她不到两尺的落叶上。 一道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在了那里。 他看起来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并没有拄着那根木拐。 原本那身沾满了伤兵营各种可疑血污的粗布短打,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 白得刺眼,白得与这片充斥着绝望和泥泞的树林格格不入。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秦昭呆呆地看着他。 她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这一刻,当这个男人褪去了“账房先生王腾”那层落魄的伪装,重新换上这身代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矜贵与从容的白衣时。 她才恍然发觉--这才应该是他的模样。 秦昭下意识地转过头,顺着这道白衣身影来时的方向看去。 营地中央。 二狗正站在一个木桩上,被一大群汉子和老少围在中间。 他手里居然抓着半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烧鸡,一边撕扯着油汪汪的鸡腿,一边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什么。 周围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时不时发出几声倒吸凉气的惊呼,还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秦昭收回目光。 她重新看向坐在身旁的这个男人。 “你们...” 顾怀看着她,眼底依然是那种平静如水的温和。 “事情都解决了。” 他淡淡开口。 这样啊。 秦昭没有去细问,你不是要去见某个人吗? 你不是想止住襄阳的战乱吗? 所以到底是赤眉军的火并解决了?还是官兵杀退了赤眉?还是襄阳城外那几十万发了疯的流民杂兵终于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这个级别的草寇能够去打听的。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靴子。 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就好。” 她轻声说道。 紧绷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松弛了下来。 既然他说解决了,那就一定是解决了。 大刀营,彻底安全了。 不知过了多久,秦昭抬起头,看着顾怀。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顾怀微微一怔。 他似乎没有料到秦昭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顾怀反问。 “你从来都不是个简单的落难书生,对吧?” 秦昭的目光在这个男人那身白衣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张洗去了污渍和狼狈、显得格外俊朗的脸上: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到底是什么身份。” “但我能看出来。” “你终究和我们这种山贼,不是一类人。” 龙不与蛇居。 一个能在这几十万人的修罗场里翻云覆雨,永远那么敏锐且冷静的男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一个跑来襄阳游学结果断腿等死的简单书生? 顾怀想了想。 他没有因为秦昭的直白而生气,只是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真的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乱世,被逼着为了活命而一步步往上爬的现代人。 他没有穿越到任何显赫的门阀,也没有继承什么滔天的权势,他睁开眼睛就是福伯搀扶着他逃难,他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在江陵那个小庄子里,一刀一枪、一笔一划攒出来的。 “但你终究是要走的,不是么?” 秦昭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与冷漠。 “不管你是怎么沦落到那步田地,被我们捡回来的。” “现在你的伤好了,外面的事情你也摆平了。”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这很公平。” 顾怀看着她这副浑身长满刺的模样。 倒也没有生气--他知道,这是底层人在面对上位者时,为了保护自己那仅剩的一点可怜的自尊,而本能竖起的防线。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他说道:“嗯...不过,关于我要走这件事,这个我不反驳。” 他坦然地承认了。 “我是要回去了,而且我也觉得,现在的大刀营,应该也不会缺我这么个账房先生了。” 秦昭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重新把头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驱赶某种没来由的失落。 是啊,他当然要走。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只是偶尔掉进了泥潭里,被他们这群泥鳅碰巧捞了一把。 现在泥痕干了,自然要回到岸上。 虽然这些时日他帮了自己这群人很多。 虽然会感觉有他在无论什么处境都好像能找到生路。 但难道还指望他真留在这烂泥坑里,跟着他们一起受罪吗? 顾怀也沉默了。 树林里,只有远处二狗那夸张的吹嘘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安静了许久。 直到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顾怀才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么?”他问。 秦昭没有睁开眼睛。 “赤眉军是肯定待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迷茫:“外面的世道也越来越乱,等过两天风头过去了,我应该会带着他们...回山里吧。” 回到那个虽然贫瘠,但至少能睡个安稳觉的深山山寨里。 “然后呢?” 顾怀的声音依然平静,“继续看着他们在山里饿死?” “还是带着他们下山,去打家劫舍,去抢那些同样活不下去的流民?” 秦昭猛地睁开眼睛。 她转过头,死死地瞪着顾怀,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痛了的愤怒。 “这世上没人想当坏人!” 她咬着牙,第一次在顾怀面前失态成这个模样: “如果我们有地种,有饭吃,谁愿意去干那种勾当?” “我们只是...没得选!” 面对她的愤怒。 顾怀并没有退缩,他的眼神依然温和。 “我知道。” 他说。 “我也没有要站在什么道德高处来谴责你们的意思。”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怀看着那片被树叶切割的灰色天空: “以后的荆襄,因为襄阳的易手,也许会变得更好,也许会变得比现在更乱。” “但在乱世里,当山贼,实在没有什么前途。” “好的一点是不用担心大乾朝廷会剿匪了,但四处散落的赤眉为了抢地盘,或许会吞并你们,而贫苦的流民身上也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 “就靠着那几座山头和一座山寨,你能养活这些人多久?你能让他们娶妻生子,让他们有病能抓药,有衣服能御寒?” 秦昭语塞。 她知道顾怀说的是实话。 顾怀想了想。 他终于决定,抛出他这次特意回来寻找秦昭的真正目的。 “其实,我之前在伤兵营的时候,就想让你们去江陵。” 顾怀放慢了语速,字斟句酌地说道: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在江陵那边,还算有些家底。” “我在那里有个庄子,也有一些...产业。” 没有人回应他。 秦昭的身子僵了僵。 她转过头。 用一种极其古怪、甚至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衣、俊朗不凡的男人。 一个有钱有势的年轻大户。 在脱离了危险之后。 特意跑回难民营里,找到一个曾经救过他的女山贼。 开口闭口就是“我在江陵有家底”,“我有个庄子”,“我想让你跟我去”。 这听起来... 秦昭从来不是个喜欢弯弯绕绕的人。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山贼,见惯了那些因为几斗米就能把女儿卖到窑子里的惨剧。 在她的认知里,男人对女人抛出这种条件。 目的只有一个。 “你该不会...” 秦昭的眉头皱得死紧,那道给她添了几分英气的伤疤挑动着。 她终于生硬地吐出一句话: “我不喜欢文弱的书生。” 顾怀愣住了。 他是真的愣住了。 他那张穿越乱世后总是习惯戴着面具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秦昭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过了许久。 “哈...” 顾怀终于没忍住,直接失笑出声。 他摇着头,笑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是真的被这个女山贼那清奇的脑回路给打败了。 “你想哪儿去了?” 顾怀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摆了摆手。 不过。 也正是因为这个极其荒诞的误会,反倒将两人之间原本有些沉重和隔阂的气氛,瞬间冲淡了不少。 顾怀收敛了笑意。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说话倒也少了许多顾忌。 “放心,我压根没有那个意思。” 顾怀看着秦昭,目光极其坦然,没有丝毫的躲闪与暧昧: “我已经有婚约了。” “而且,我也从来不认为,你是那种可以在绝境下被别人趁火打劫的人。” 他这番话,说得很直接。 既是澄清,也是对秦昭人格的尊重。 秦昭也呆了片刻,然后脸罕见地红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闹了个大乌龙。 但同时,听到顾怀说出“有婚约”三个字时,她的心底深处,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还要考虑这些?” 秦昭为了掩饰尴尬,故意板着脸问道。 “你只是需要找个地方躲一躲。” “现在你的伤也好了,外面的事情你也解决了。” “你完全可以拍拍屁股直接走人,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们?” 顾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他看着秦昭,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真诚的光芒。 “大概是因为。” 顾怀轻声说道: “在我最绝望、最狼狈、断了一条腿几乎要在路边等死的时候。” “是你们,没有因为我是个累赘就把我扔下,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些善意吧。” 顾怀想起柱子塞给他的那两个野地瓜,想起二狗找来的几件破衣服,想起这个女将军嘴上说没有任何善待却依然给了他一顶遮风挡雨的帐篷。 “在这个世道,善意是很珍贵的东西。” “而且,怎么说,我们也算是一起在伤兵营里、在襄阳城下经历过生死了。” “我实在不想看到,你们这群曾经给过我善意的人,继续在这个世道里飘零,最后变成路边的一堆白骨。” 秦昭看着他。 真是矛盾啊。 这个在战场上可以冷酷地划定“等死区”的男人,此刻说出的话,却又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人情味。 但秦昭依然很清醒。 “但是人是会变的。” 她直视着顾怀: “你或许有些家业。” “但是,大刀营这五百号人,还有留在原来山寨里的那些老弱,加起来好几千张嘴。” “你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养我们一辈子。” “万一哪一天,你觉得烦了,或者你的家底被我们吃空了。” “那时又该怎么办?” 秦昭虽然没读过书,但她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寄人篱下的施舍,永远是靠不住的。 顾怀听到这里,不仅没有觉得麻烦,反而极其赞赏地笑了起来。 “你能这么想,证明你是个合格的大当家。” 顾怀点了点头: “你这个说法是对的。” “没有人会因为一丝感恩,而永远无条件地对别人好。” “而且,我也可没说,要白养你们。” “终究,你们还是得靠自己,去闯出一条路来。” 顾怀转过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江陵的方向。 “襄阳和江陵,其实并不远。”顾怀突然说道。 秦昭愣了一下:“嗯?” “在过去这三年里,因为战乱,因为百万赤眉的盘踞。” 顾怀解释道:“荆襄九郡之间的交通和商业联系,大都断绝了。” “但是,随着襄阳的易手,接下来的局势虽然会动荡,但也会迎来一种新的变化。” “襄阳和江陵之间的情况,以后肯定会有所改观。” “具体是什么模样,现在不太好说。” “但是。” 顾怀回过头,看着秦昭: “或许这样一来,你们也能从这上面,找一条生路。” 秦昭听得极其茫然。 她一个打劫的,根本听不懂这些关于局势的宏大分析。 顾怀看着她懵懂的样子,决定换一种更通俗的方式。 “那么,我举一个例子。” 顾怀竖起一根手指: “假如。” “假如江陵有一个商人,他有一批很值钱的货物,想要去襄阳做生意。” “但是,这乱世里到处都是流兵散勇和流寇,他觉得孤身上路不安全。” “他想雇人吧,雇太多的义勇,费用太高,他根本赚不回来;雇少了,又顶不住流寇的劫掠。” 顾怀循循善诱地继续说着:“那假如,在这个时候。” “有一伙人站出来。” “他们不仅人多势众,而且还极其了解劫道这件事--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没别的意思,反正就是比较专业。” “商人只需要付给这伙人一个不算太高的、完全可以承受的价格。” “这伙人,就可以一路护送他,平平安安地到达襄阳...” 随着顾怀的描述。 秦昭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大。 她虽然没见过世面,但她并不蠢。 她终于听懂了顾怀话里的意思。 “你想让我们去江陵...” 秦昭咽了一口唾沫,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去做商贩的护卫?” “只这么说,眼界未免太窄了一些。” 顾怀微微一笑,将他的构想,在这个阴暗的树林里,缓缓铺开。 “不如把思路扩宽一点。” “为什么只觉得,只有商贩才会有这种需求呢?” “这天下这么乱,也许会有人,想要去襄阳寻找失散的亲人。” “也许会有人,想往襄阳的亲友那里,送一点救命的粮食和药品。” “甚至。” “有可能,仅仅只是一封报平安的信。” “在乱世里,跨越几百里的距离去送一封信,这其中的凶险,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但如果,你们能够将这门生意做起来。” “你们不仅能靠着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赚钱吃饭。” “而且。” 顾怀看着她: “这总比你们躲在深山老林里,继续当一个朝不保夕的山贼。” “要有前途得多吧?” 秦昭彻底愣住了。 护送货物,护送人,甚至去送一封信。 不是去抢别人的东西,而是去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从而换取报酬。 这... 这是从出生就在山寨长大,习惯了作为山寨大当家的她,这辈子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一种活法。 干净。 堂皇。 有尊严。 可是,这种跨越了数百里乱战之地的设想,对于一群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的山贼来说。 又显得太过冒险和缥缈。 “我不知道...” 秦昭沉默了许久,才纠结着开口:“这太扯了...他们只会砍人,他们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做这种精细的营生?” 而且,前期需要大量的钱粮去铺垫,需要人脉去拉拢主顾。 这些,大刀营全都没有。 “当然,我总不能让你一时半刻,就草率地做出这种决定全山寨命运的决定。” 顾怀看出了她的顾虑,站起了身。 “而且,这门生意想要做起来,必须要有一个庞大、且财力雄厚的势力在背后做支撑。” “这恰好是我的强项。 顾怀看着她,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襄阳附近的战事,虽然表面上结束了,但无数的溃兵仍然在往四面八方流散。” “所以,你们这几百人,待在这里,依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我现在要回江陵。” “你们可以和我同行。” “权当是一次护送我的买卖。” “等到了江陵,等你们亲眼看过我说的那个庄子,看过那里的秩序。” “再做决定,也不迟。” 说完,顾怀没有再逼迫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利弊也分析得一清二楚。 至于到底走不走。 那是秦昭的事。 秦昭依然靠在树干上。 她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剧烈地交战。 一个是回到熟悉的大山,继续那苟延残喘、担惊受怕的山贼生涯。 一个是跟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去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去开启一种她想都不敢想的新生活。 她转过头,看向营地中央。 那里,二狗和那群糙汉子们依然在嬉笑怒骂。 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但是,在这种世道,只是想要活下去,有错吗? 他们劫道时甚至都没有伤人性命。 他们做梦都想回到有田种、有安稳觉睡的日子。 良久。 秦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 她抬起头,看着顾怀。 轻轻地,但却无比坚定地。 点了点头。 顾怀笑了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同样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离开了这棵参天古树的树荫。 远处的营地中央。 人群依然在叫嚷着。 二狗站在木桩上,似乎是炫耀到了最精彩的部分,正兴奋地挥舞着油腻的手臂。 夜幕降临,篝火,终于被点燃了。 橘黄色的火光,在昏暗的树林里跳跃着,驱散了阴霾。 灯火阑珊处。 那道穿着一袭如雪白衣的身影,渐渐走远。 他走得很从容,仿佛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繁华盛世,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 秦昭依然坐在树下。 她没有起身。 只是抬起头,视线穿过了跳跃的篝火,穿过了重重的人群。 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逐渐隐没在林间光影中的男人。 “等等。” 顾怀侧过头:“嗯?”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张俊朗的侧脸上浮现了些尴尬:“额...顾怀。” 秦昭没有再说话,顾怀挠了挠眉心,轻咳一声,加快了些脚步。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秦昭才收回目光。 “顾怀...”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微不可见地挑起了一丝弧度。 阿娘当年教的果然没错。 越好看的男人,果然越会撒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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