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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一章 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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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油呢?还有没有热油!” “你他妈别转头,那边有人爬上来了!捅他!捅下去!” “箭不够了!把刀递给我!” 兵临城下第七天的临沅城头。 穿着两色军服的士卒们正疯狂地厮杀着。 若是把视野越过那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墙垛,便能清楚地看到,城墙下方的旷野上,无数的南军士卒正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死死护着几架笨重的攻城器械,朝着城门一点点地碾过来。 震天的喊杀声,是这片战场上唯一的背景音。 而人命的消逝,在这里,是最寻常不过的景色。 城墙上下,皆是一片混乱。 自古以来,城池攻防从来都不是野战那种在偌大平原上摆开阵势、进退有度的厮杀。 而是攻城方需要先用人命填过护城河,以及各种守城器械,然后爬上城墙,与守城方在这狭窄、有限、长宽不过丈许的区域内,近距离地朝着彼此的脸上挥刀。 这种逼仄的地形,一下子便让血腥的程度翻了数倍。 因为根本没有退路! 前面的人在发狂地砍杀,后面的人在死命地往前推! 一名南军的悍卒刚刚咬着刀背,翻上城垛。 他双眼赤红,宛如疯虎一般,硬生生顶着两杆长枪的攒刺,一刀将一个北军士卒劈倒,甚至借着这股冲势,将城墙上原本严密的防御阵型,生生冲出了一个缺口。 眼看着后续的南军就要顺着这个缺口涌上来。 “嗖--!” 一支划破长空的流矢,不知从哪个暗处的角楼射来。 箭头直接贯穿了那悍卒的咽喉,带出一连串血珠。 那悍卒眼里的战意瞬间涣散,高举的战刀颓然落地,魁梧的身躯被后面涌上来的同袍一挤,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城墙外那堆积如山的尸堆上。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或许曾练过武,或许有望立功成为军官,他的前半生一定有很多故事,说不定离乡前发誓要衣锦还乡,说不定爱过哪个姑娘,大概率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 但...从这一刻起,都没意义了。 在这等规模的战争里。 人命,永远只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每个士卒都以为自己会是主角,但实际上只不过是伤亡簿上的一笔。 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猛将,什么单骑破阵的无双英姿,在几百年前的史书里,就已经成了最后的绝唱。 在如今,任你武艺再高,力气再大,也扛不住四面八方同时捅来的长枪,挡不住漫天乱飞的流矢与滚木。 只有填进去的人命够不够多,只有双方的意志谁先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渐渐暗沉。 “当!!” 急促的鸣金声,终于从城外遥远的南军中军大营里传来。 听到这代表着撤退的声音,那些犹如蚂蚁般攀附在城墙上的南军士卒,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来时如山崩,退时如潮落。 只在临沅城下,留下了一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残尸,以及几架被毁掉的攻城器械。 这算得上是七天以来,南军组织的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了。 整整七天。 其实双方并没有爆发那种真正让彼此都伤筋动骨、压上全部底牌的大决战。 陆沉每天都会派出小股精锐,顺着城门的缝隙,去袭扰敌军的营寨,试图逼那个老谋深算的程济犯错,露出破绽。 而算上今天这次,程济也只不过才组织了两次攻城试探。 双方见招拆招,你来我往。 打得既克制,又血腥。 南军退下后,城墙上陷入寂静,不知有多少红着眼睛的士卒还在提着刀寻觅敌人,直到督战军官跑过城墙,传令全军休息,士卒们才脱力地靠在垛口下大口喘息。 有的人眼神麻木地看着天空,有的人从怀里掏出干硬的饼子,混着脸上的血水和汗水,缓慢地咀嚼着。 满地的残肢断臂和尸体,正在被那些临时征召上来协助守城的城内青壮搬下城墙。 “哗啦--” 一桶水从城墙道上浇了下去,试图冲刷掉那令人作呕的血污。 可是,那血迹实在太厚重了。 水浇下去,不仅没能冲洗干净,反而和半凝固的血液混在一起,化作了一滩滩刺目的粉红色血水,漫到了每一个人的脚边。 而城外。 退回去的南军士卒们,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刚刚经历生死搏杀,已然精疲力竭的士卒,在冬日的冷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眼神中全是疲惫与茫然。 他们或许是某个人的儿子,也或许是某个人的丈夫,但在这里,他们都是消耗品。 说到底,这场战争的本质是一场名将之间的对峙。 双方都在这座血肉磨盘中,死死地盯着对方,试图寻找那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奈何。 城墙上的陆沉,防守得滴水不漏,城防器械的调度,兵力的轮换,完美无缺,甚至偶尔还能派兵出城见缝插针地反咬一口。 而城外的程济,营寨扎得毫无破绽,任凭陆沉怎么挑衅袭扰,就是不动如山。 局势,一如既往地僵持着。 ...... 南军大帐。 满头白发的长沙郡尉程济,坐在主帅的大案后。 他手里拿着各营刚刚呈送上来的战损名册,目光在那一个个代表着人命的数字上扫过。 老将军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心疼或者悲戚的神色。 慈不掌兵。 毕竟,对于攻城方来说,这种比例的伤亡,是必定要付出的代价。 既然这两次多半都是为了试探城防深浅、摸清守军布置的佯攻,也就惨烈不到伤及南军根本的地步。 但换句话说。 既然南军死伤不算惨重,那城内的北军,情况自然也不会太糟。 “将军,”一名副将拱手道,“贼军抵抗甚锐,今日攻城,还是没能试出他们的破绽。” 程济放下战报,微微蹙眉。 其实,如果单纯从军事的角度来看,他的确可以不用心急的。 毕竟,城里那支所谓的“北军”,不过是披了层朝廷招安的皮而已,这层皮,早晚会被朝廷撕下来。 真就这么在城外扎营死耗下去。 心慌的,绝不会是他这个名正言顺的朝廷郡尉,只会是对面那个急于扫平荆南的年轻统帅。 时间,是站在他这边的。 但是。 话又说回来了。 他虽然有兵力优势,有后勤底气,但他,却也不敢真的一直这么漫无目的地拖下去。 为何? 因为他是三郡联军的主将,因为他身在大乾的官场。 在大乾的朝廷里干活,尤其是干武将,向来是个要命的差事。 大乾开国以来便重文轻武,那些寒窗苦读、走过科举的文官们,打心眼里就瞧不起他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粗鄙武人。 平日里没事,那些御史言官都喜欢在朝堂上风闻言事,参上武将一本,以彰显自己的清流风骨,或者警告一下那些武夫们别以为自己手里握着兵就认不清尊卑。 他程济如果带着三郡凑出来的精锐,浩浩荡荡而来。 然后就一直扎根在临沅城下,天天跟城里的贼军干瞪眼。 虽然从兵法上来说,这叫持重,叫稳妥。 但事后若是京城里哪个吃饱了撑的文官,大笔一挥,给他扣上一顶“畏敌怯战”、“坐视失地而不复”的帽子。 那该怎么办? 难。 做官难,做大乾的武将,更难。 想到这些烦心事,程济叹了口气,收起思绪,抬头看向立在帐下的偏将,问道: “这几日,城内可有消息传出来?” 那偏将恭敬地回道:“禀将军,除了开战之前,城内送出了些零星消息外,这几天临沅再无半点消息传出。” “末将推测,应是敌军主帅意识到了城内有我们的暗桩,加强了戒备,混进城内的谍子,找不到送出情报的机会了。” 程济闻言,微微点头。 “嗯...倒是防得滴水不漏。” 老将军抚着灰白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越是这般严防死守的动作,就越说明,敌军的主帅,底气不足,气虚了!” “他若是真的上下一心、内无隔阂,又何必如此提防?” “说到底,他们刚刚拿下临沅,城内的那些宗族大户、旧有势力,岂能真心归顺一群反贼?” 程济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笑道: “看来,这攻城,还是不能只靠硬打,最后还是要落到"攻心"上。” 他思索片刻,传下了军令: “去。” “在军中挑几十个大嗓门的士卒。” “让他们推着防箭的重木挡板,推到敌军弓箭射程的边缘。” “对着临沅城墙,日夜交替,给老夫大喊!” 他一字一顿地下令: “就喊--城内的宗族、义士们听着!朝廷大军已至!” “只要尔等在城内举义,打开城门,或斩杀北军将官!” “此前委身从贼之罪,一笔勾销!” “主帅程济,以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破城之后,必定亲自为尔等向朝廷表功请赏!” “封妻荫子,加官进爵,就在今朝!” 这道军令一出,帐内的几名副将皆是面露喜色。 这招诛心之举,实在是高! 他们自认,如果是自己处在敌军主帅那个位置,面对这种手段,也要被恶心到极点。 当下众将便齐齐吹捧起来,程济虽然年老持重,也不由抚须微笑。 倒是一名偏将有些担忧地站了出来。 “将军,这计策虽好,但那北军的前身,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赤眉贼啊!” “他们本就心狠手辣,咱们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城外喊话煽动。” “万一...万一那敌军主帅狗急跳墙,直接举起屠刀,在城内对那些宗族和旧部大肆清洗、宁杀错不放过怎么办?” “那岂不是,反而替他们提前排除了隐患,彻底断了我们城内的内应?” 程济听到这话,笑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几分。 “清洗?” “杀人,则更中老夫的下怀!” 他笑道:“只要他屠刀一举,城内必定人人自危!今日他能杀宗族,明日他是不是连那些刚刚投降的士卒也要杀?那些被强征上城墙的青壮,又会怎么想?” “他若是不杀,留着那些人,他心里就难免要提防,生怕背后挨刀,处处留心后背,防守必然不能全力以赴。” “只要这些话喊了出去!” 程济一拍帅案,定音道:“这城内将帅之间、军民之间的猜忌,便会疯长!” “进亦死,退亦死,老夫倒要看看,城里那年轻统帅,该如何破局!” ...... 临沅城内。 这几日,城外的劝降喊话声,一刻也没停过,顺着冬风,日夜不停地飘进城内。 “封妻荫子,就在今朝...” 城墙道上,陆沉按剑而立。 他听着城外那一阵阵刻意拉长了声调的喊声。 冷笑了起来。 “阳谋?攻心?”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着些轻蔑。 论到兵事,论到这战争中的诡道与人心。 他向来料敌于先,算无遗策! 那程济老儿,真以为这等浅薄的攻心之计,就能让临沅城内部不战自溃? 他难道以为,自己这些时日在城内,除了加固城防之外,就什么都没有做吗? 那些没有在清洗中被杀绝的宗族,他们那点首鼠两端的小心思,陆沉怎么可能看不透? 事实上。 早在南军兵临城下之前。 那些幸存宗族的族长、嫡系子弟,就已经被北军以“共商城防”的名义,全部集中关押软禁在了太守府的后院里,周围全是重兵把守。 而那些宗族原本养着的私兵、部曲、家丁,也早就被强行打散,分到了不同的城头。 程济的这种阳谋,用来对付那种优柔寡断、或者对地方豪强不够警惕的正常守将,绝对是致命的。 必定会让守将陷入杀与不杀的两难境地。 但可惜,他遇到的是自己。 这番谋算,注定是要落到空处了。 但是-- 陆沉的目光扫过城上那些战战兢兢、内心哀求着南军千万别攻城的私兵部曲。 不可否认,外面连日连夜的喊话,终究还是会在这些底层私兵的心里,引起一些不该有的浮动和幻想。 留在城内,即使有北军的刀压着,也难保在某个攻城的紧要关头,这些人不会因为一时的头脑发热而惹出乱子。 既然如此。 陆沉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那就不留了。 “传令。” 陆沉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下令,“把城内所有宗族打散的私兵、部曲,全部集结起来。” “给他们发刀枪。” 亲卫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帅,给他们发兵器?万一他们哗变...” “哗变?” 陆沉嘴角勾起,“告诉北军第三、第四营,甲胄穿齐,督战队刀出鞘,弩上弦。” “让这些宗族私兵顶在最前头。” “明日晌午,开城门!” “再袭一次敌军大营!” 陆沉就是要用这些在城内可能会不安分的隐患,去和城外的敌方兵力兑子! 既然你程济想用他们来恶心我。 那我就把他们当成消耗品,扔出去砸你的大阵! 死了,城内便少了一分隐忧。 若是侥幸冲乱了敌阵。 那便更是陆沉日夜渴求的,那一丝能改变战局的胜机! ...... 第十日,晌午。 天气阴沉,旷野上飘荡着尚未散去的薄雾。 一切,似乎都在重复前几天试探的流程。 临沅城的一道侧门,缓缓打开。 先涌出门洞的,是一千多名神色惶恐的宗族私兵部曲。 他们大多手脚发软,有人甚至连手里的刀都握不稳。 但他们不敢回头。 因为在他们身后,紧跟着的,是接近两千名眼神冰冷的北军精锐。 以及那一排排用刀指着他们的督战队。 后退半步者,杀无赦。 合计三千人的队伍,朝着南军大营的左翼阵线,发起了冲锋,试图去冲毁那段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营栅。 “敌袭!列阵!” 大营遇袭,早已习惯了这种小规模摩擦的程济,在望楼上丝毫没有惊色。 他连多余的军令都懒得下,依然是照常的应对。 南军左翼的营门打开,一队队重甲刀盾手和长枪兵步步为营地压出营垒,依托着拒马和壕沟,迎战冲上来的北军。 “杀!” 双方撞击在一起。 挥刀,劈砍,惨叫,鲜血飞溅。 随着雾气在厮杀中渐渐散去。 战场上的兵力调动,倒也变得不再隐秘起来。 而人命,在这一刻,也真的彻底变成了冰冷的数字。 顶在最前面的宗族私兵,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在南军严整的枪阵下。 他们哭喊着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北军督战队毫不留情地砍翻在地。 进是死,退也是死。 绝望激起了这群私兵最后的凶性,他们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前扑,用牙咬,用身体去堵敌军的长枪,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去迟滞南军的阵型。 而跟在后面的北军精锐,则冷漠地踩着这些炮灰的尸体,寻找着南军阵线的缺口,递出刀锋。 双方,就这么在泥泞的旷野上,你攻我防,犹如两只野兽般,残忍地彼此撕扯着。 事实上。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从来都是这般模样。 不管是底层那些为了活命而厮杀的士卒。 还是那些平日里自诩勇武有力的将领。 亦或者那些坐在帐篷里自矜才智、指点江山的谋士与军吏。 在这种残酷的城池攻防战面前,真的只能感到一种深切的悚然。 这种悚然很容易理解。 因为在这种双方都没有退路的情况下。 所有人的命运,都不由自己来掌握。 任凭你之前是北军中战功赫赫的军官,还是南军里威望甚高的将领。 任凭你是城内宗族里颐指气使的族老,还是田地里最低贱的佃户。 任凭你是天下公认的老成名将,还是刚刚被发了一把劣质弓箭、双手发抖的辅兵。 全都无所谓。 如林枪阵,铁骑奔驰,万箭齐发。 城墙上下,众生平等! 在漫天飞舞的流矢和乱刀面前,一条命和一根草芥,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能真正完美地掌握战局。 陆沉不行,程济当然也不行。 这个年头的战争,由于通信的落后和战场的混乱,任何主帅能做的,都只能是根据经验,在各处战场上增增减减兵力,试图将结果导向自己希望的那一幕。 而那些领了军令去冲杀的将领和士卒,更是只能埋头打仗,眼中只有面前半丈之地的敌人,完全看不清整个宏观战局的走向。 现在。 陆沉,又一次出招了。 从正常的兵法逻辑来看,按照传统的城池攻防,陆沉手里堪堪只有两万兵力,面对城外四万精锐,他主动派兵出城作战,去寻觅战机,这简直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因为这等于主动放弃了坚固的城防优势,去拿自己的短板碰敌人的长处。 但奈何。 北军有着时间压力,拖得越久,局势坏得越快。 而另一边。 南军虽然兵力占优,表面上不动如山。 但他们却是远道而来,临沅附近的乡村早就被北军之前攻打临沅时打空了,根本无法就地补给,后勤补给线拉得极长极脆弱。 所以,南军看起来虽然不怕拖,但实际上,程济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一方面是朝堂上的舆论压力:你带了四万精锐,兵力两倍于敌,居然不敢攻城?你到底在怕什么? 另一方面是粮草的后勤压力。 这导致了,其实在程济的内心深处,他也渴望能速战速决! 他很清楚,只要能一战拿下临沅,把北军赶出去,这荆南四郡,局势就定了! 就是这样奇异的局势。 就是双方主帅这种既求稳、又迫切的矛盾心思。 才造成了这几天来,临沅城下这一幕幕看似克制、实则暗流汹涌的试探。 战场上,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联军左翼阵线上。 一名南军的校尉,正握着带血的长刀,站在盾墙后方。 他敏锐地看到,对面冲阵的那批北军,在连续的伤亡下,战意已经极度不坚决,阵型开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退缩。 他当然不知道那些想跑的是宗族私兵,但这不妨碍他的眼睛红了起来。 他看到了功劳! 如果能趁势掩杀出去,一口吃掉这支北军的冲阵部队,在僵持这么多天的战场上,那该是多大的功劳? 在战功的刺激下,这名校尉脑子一热,直接将主帅程济之前三令五申“坚守营垒、不可贸然出击”的死命令,抛到了九霄云外。 “兄弟们!贼军乱了!” 他兴奋地举起刀,怒吼一声:“跟我上!砍了他们的脑袋换赏钱!” 说罢,他竟然带着麾下的百人队,推开了挡在前面的拒马,稍稍突出了大阵的防线,想要去追砍那些溃退的私兵。 破绽。 就在这一瞬间,出现了! 在几万人的庞大战场上,一百人的突前,看似微不足道。 但就这短短突前的十几步距离。 让原本如同铁桶一般、环环相扣的南军左翼严整阵型。 露出了那么一丝微小、致命的脱节! 盾墙,出现了一个缺口! 城楼之上。 陆沉一直举着那架千里镜,死死盯着左翼的战场。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一只在这片旷野上隐忍、等待了许多天的恶狼。 当他看到那个南军校尉带着人冲出阵线,看到那道一闪而逝的阵型脱节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终于! 没有任何的犹豫,陆沉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城外左翼。 “破绽!” 他厉声怒吼,声震城头:“吹角!” “令,出城精锐,全力撕开那个口子!再令第三、第四营,还有陈平部骑兵,出城接战!” “不要管那些宗族废物!踩着他们过去!” “顺着那道口子,给本帅,凿穿他们的大营!!!” 激昂的号声,瞬间在临沅城头冲天而起,彷佛撕裂了冬日的阴云! 南军大营望楼之上。 程济没有陆沉那种能在远距离看清细节的千里镜。 但大乾完善的旗语指挥系统,依然将战场各处的变动,飞快地传到了望楼上。 当他看到左翼的令旗出现混乱,当他得知有一个愚蠢的校尉贪功冒进,导致防线被拉出缺口。 而那原本在后方押阵、冷眼旁观的北军精锐,此刻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一般,放弃了后退的私兵,死死地咬住了那个缺口,正在发狂地撕裂南军防线时! 程济的心,猛地一沉。 任何宿将都知道,有时候战场上的一个微小失误,看起来无伤大雅,但最后往往会引发雪崩一般的后果!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惊慌只是一瞬。 他立刻举起令旗,准备调集预备队去堵住左翼的窟窿。 然而。 就在他刚刚举起手的那一刻。 他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扫到了远处的临沅城。 程济的动作,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临沅城,那两扇数天来死死紧闭的主城门。 竟然,轰然大开了! 不是之前放出试探部队的侧门! 是正门!主门! 紧接着,黑压压的北军主力,犹如开闸泄洪一般,带着决绝的死志和杀意,从城门洞里汹涌而出! 程济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年轻的北军统帅,竟然敢赌得这么大?! 就因为左翼露出了一个破绽,他竟然就敢直接放弃固守,把主力压上来,要在这一刻,在这片平原上,直接定生死?! 这是何等疯狂的指挥! 但同时,程济那沉寂了多年的将领血性,也在这一刻,被这股不讲理的疯狂点燃了。 你敢出城决死? 你放弃城防,想来吃我的大营?! 若此刻收缩左翼、退守营垒,固然能稳住阵线。 可北军主力既已扑出,临沅城门洞开。 这同样意味着-- 他程济,也终于等到了,一战奠定大势的机会! “好胆!!” 程济花白的须发皆张,厉声道:“想趁机吃我左翼?” “老夫今天,便连你这整座城一起吞了!!!” 他转身。 “传本将军令!” “中军尽出!两翼合围!” 老将军发出了荆南开战以来,这片大地上最强硬的咆哮: “决战!!!” 没有任何的铺垫。 没有任何的预兆。 原本,只是一场千人级别的试探性摩擦。 就因为一个底层校尉可笑的贪功。 就因为双方统帅那敏锐到极点的嗅觉,以及那种骨子里都想立刻杀破敌方的渴望! 局势,在短短片刻,便被引爆了! 城墙上,大营里。 战鼓的节奏,立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原本那沉闷、有条不紊的轻擂。 瞬间,变成了狂风骤雨、仿佛要把战鼓擂破一般的轰鸣! “咚咚咚咚咚咚--!!!” 临沅城门大开。 玄色军服的北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倾泻而出。 联军大营轰然洞开。 漫山遍野、穿着赤色军服的南军士卒,放弃了保护他们这些天的营垒,犹如一片翻滚的红云,迎头撞上! 时间仿若停滞,旷野上的这一幕,定格在了所有人的眼里。 然后,开始厮杀! 前排的士卒,甚至连挥刀的空间都没有,他们被身后无数战友带来的巨大惯性推挤着,身不由己地撞在对方如林的枪刃上。 血肉被贯穿。 绵延数里的军阵,就这样毫无花哨地绞杀在一起。 骨骼碎裂的脆响声、兵器砍入肉体的沉闷声、战马临死前的悲鸣声。 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任何人理智的声浪。 在这股绝对的暴力面前。 将所有的阴谋、算计、阳谋、权谋,什么试探,什么攻心,什么朝廷政治。 全部碾得粉碎。 唯有刀锋与鲜血,才是判定真理的唯一标准。 决定荆南四郡最终归属的大决战。 就以这样一种突兀、疯狂,且惨烈到无以复加的方式。 轰然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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