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蜕皮

草原辽阔寂静，响起一个干瘪麻木的声音。 木人缓缓开口：“师弟，你找我？” 李嗣表情微变，眼神愈发怪异。 “三师兄，是你吗？” 木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却隐约能听出一丝阴冷的笑声。 “不是我还能有谁呢？” “这座草原上只有咱们两个活人。” 李嗣安静片刻，又开口问了一句：“师兄，你这些日子去了哪儿？” “哪儿都没去。” 木人说：“那人让我俩在这里修道观，补石像，活没干完，谁敢离开？” 李嗣没有回话，目光始终黏在木人身上，心里的警惕和提防越来越浓。 三师兄真的中了邪，竟然还会对师傅心怀怨念。 草原上安静片刻，木人拎着铃铛，默默转过头。 它幽然问道：“师弟，你好像在怕我？” 李嗣笑容僵硬，干巴巴的说了一句：“怎么会？” “我怎么会怕师兄呢？” 这段时间， 师兄一直对师弟关照有加，不仅亲手炼制了两个铜铃，还教会了他用绳子编木人。 李嗣记得师兄说：“草原太大，太空了，活人少，乱糟糟的东西多。” 这里除了青草，只有道观里的那些石头。 两个人在一起还能有些照应，但如果只有一个人走在草原上，人就会莫名其妙的产生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草里，从暗处偷窥自己， 你走在风雪中，暴露在阳光下，没处躲，没处藏……稍不留神就可能被什么东西绊倒，然后淹死在这片寂静的草原上。 三师兄认为草原是一个择人而食的怪物，它们伺机而动，吞人不吐骨头。 “所以要学会编木人，让背后也长出一双眼睛。” “我们都得小心点儿。” 李嗣对师兄的话一直没有切实的感受。 直到某天，走在前面的师兄忽然不见了，他才发现这座草原是如此之大，如此空旷，没有躲藏的地方，安静的有些恐怖。 “我以为师兄你是有急事，自己走了。” 李嗣说的磕磕绊绊，木人听笑了：“师弟，你不太会说谎。” 如果张茂是突然失踪了，没有任何征兆和线索，师弟不应该感到心虚和恐惧，绕着自己走。 他应该主动来找自己才对。 就算找不到师兄，李嗣也可以想办法离开草原，回山上去求助。 但师弟都没有这么做。 他嘴上担忧着师兄的安危，却没有付出任何行动，一个人在草原上漫无目的的行走，路过一座座道观，补好了一个个石像。 木人问李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李嗣沉默许久，说：“师傅让我们在这里干活儿，石像没补好，我不能乱走。” 木人愣了愣，随后笑出了声：“你真有这么听师傅的话？” 师傅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李嗣没觉得有何不妥，木人却开口问他：“你难道忘记了，咱们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吗？” “被仙人杀的。” “仙人为什么要杀我们？” “我们身上有祂们想要的东西。” “那这种东西，是谁给我们的？” 李嗣不说话了，设计好这一切的人是师傅。 师傅帮他们报了仇，但同时……“是师傅害死了我们。” 木人无声无息的笑着：“他害死了我们一次，就能害死我们第二次。” 李嗣说：“师傅救了我们。” “那又如何？” 木人说：“生或死都由别人来决定，都在他的一念之间，我们究竟是任人摆布的傀儡，还是被圈养起来的牲畜？” 这一问，李嗣无言以对。 紧接着，木人又问道：“你难道没有发现，大师兄现在还没回来吗？” 大师兄去哪儿了呢？ 门外多了一棵小树，道观里却没有一个人敢问。 有没有可能他真的死了，魂飞魄散，不会回来了？ 多年以后，这会不会也变成他们的结局？ “师傅真的在意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吗？” “谁又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呢？” 木人声音轻飘，回荡在草原上，它说：“我不想在这么继续下去了，我们不能再这么活下去了……” 或者，不能这样随意的死去了。 想操控自己的生死，就必须做出改变。 李嗣沉默片刻，慢慢的抬起了头：“师兄，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得很陌生，很奇怪。 木人平静的笑了笑：“师弟，那个晚上，你应该都看见了吧？” 李嗣呼吸骤停，瞳孔颤动，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的确看见了。 三师兄失踪前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师兄弟二人坐在原地烤火，师兄动手添柴，师弟摆弄着手里的铃铛。 没一会儿，草原上吹起了一阵风。 李嗣坐在火堆前，阴风迎面吹来，火堆猛烈跳动。 烈火熊熊燃起，几乎冲到了自己的脸上。 透过扭曲模糊的火焰，李嗣隐约看见对面有一个人影站了起来。 但它不是师兄。 师兄还坐着。 它是一具干巴巴的尸体，抬起一只手，按在师兄的肩膀上。 “咔嚓~” 来不及提醒，做不出反应，李嗣眼睁睁看着师兄倒在了血泊里。 干尸拧断了他的脖子，跪在地上，啃食着师兄残破不全的尸体。 鲜血四溅，落入火堆。 “呼~” 草原上的风变了个方向，从背后吹向对面。 李嗣眨了一下眼睛，瞳孔深处倒映的恐怖画面突然消失了。 师兄安然无恙的坐在那里，伸手掰断树枝，扔进火堆里。 一切似乎都是幻觉，某一瞬间，李嗣甚至觉得是自己中了邪，才看见了草原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但又过了一会儿，夜色越来越深，火势越来越大， 不管怎么叫师兄的名字，始终没有得到一声回应。 师兄睡着了？ 他还在动，往火堆里添树枝。 李嗣的眼神有些模糊，看不太清楚……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忽然发觉，对面坐着的好像不是师兄，而是一具干尸。 干尸默默添柴，师兄不见了踪影。 李嗣熬了一夜。 天亮之后，干尸不见了。 师兄站起身，表情平静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踩灭了火堆，走向辽阔的草原。 风雪呼啸而过，李嗣听见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 “师弟，你也想和师兄一起……蜕下这张人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