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海枯石烂（三）

“哐当~” 道观后院，一块扣在地上的石板被偷偷顶开。 石板下面露出了一个黝黑的孔洞，如泉眼一样，向外流淌着潺潺的清水。 水流四处蔓延，铺满了整个后院。 但奇怪的是，院子里的水位始终没有上涨，只有薄薄的一层。 更多的清水，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 “哗啦~哗啦~” 夜幕深沉，雨越下越大。 书生的衣角被山风吹起，又被雨水打湿。 祂缓缓抬起头，凝视着头顶厚重的云层。 某一瞬间，书生好像看见了什么。 云上有一片海。 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海水清凉透彻，海面逐渐升高。 书生怅然困惑，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牛师兄找到这座山的时候，还是从书生抵达荒原的时候……又或者，是王易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地府就已经开始下雨了。 老话说，天要下雨，谁都没有办法。 书生沉默许久，摇头笑了一声，祂问王易：“这是命中注定吗？” 王易想了想，回答道：“对我来说是个巧合。” 但不只是一个巧合，是很多巧合凑在了一起。 王易跟踪鬼仙，凑巧来到了酆都城； 酆都城下面凑巧有一块石板，石板上躺着很多具干尸； 王易听见了干尸发出的声音，凑巧能打开石板上的门； 再凑巧，老道士找上门，施展神通，把水牛观搬到了这个地方。 ……地府，鬼官，黄牛和野狗，这些都是后面冒出来的东西。 仔细想想，这其中的确有太多的巧合，一环扣着一环，仿佛冥冥之中注定会发生一样。 但话又说回来，谁能准确预测到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轰隆~” 头顶传来巨大的雷声，一股清水渗透云层，从天上坠落。 黑脸书生眼帘低垂，瞳孔幽深木讷，犹如一座枯井。 祂有所察觉，抬起头，看见了一串从天而降的清水。 然后，清水掉入枯井，水花四溅，痛苦万分。 王易也愣了一下，没料到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大，如此强烈。 书生捂住双眼，浑身上下剧烈抽搐，冒起了一缕缕的白烟。 ——像木炭碰到冷水，像僵尸掉进了糯米缸。 黑脸书生顾不得其他，迅速从半空中坠下去，躲进了山里。 王易眉头轻挑，伸手接住了一滴雨水。 祂是怕淋雨，还是怕雨水？ 仅仅是一把雨水砸在脸上，黑脸书生就仿佛遭受到了重创，狼狈不堪的藏了起来。 但不应该啊。 书生由几个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牛师兄，一部分是张年文，一部分是埋在土里的石头，还有一部分是枯死的仙树。 牛不怕雨，张年文不怕水。 石头硬邦邦，淋一场雨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那是树？” 王易眼神一动，想起了一件事。 以前在山河玄宗的时候，他推开了彩莲真人的石门，在石门后面找到了两样东西： 一坨泥巴和一碗清水。 这两个东西都有各自的妙用，泥巴能催熟灵根生长，清水则会把灵根彻底淹死。 它们都是彩莲真人创造出来的奇妙之物。 王易起初认为，这两样东西将会推动修仙界进行一场重大的变革。 “灵根能够培育，凡人也能修行，修仙界的历史将会彻底改变。” 但在不久后，三河主也知道了这件事。 他沉思许久，告诉王易：“只是一桩生意。” 泥土和清水只能是一桩生意，不可能在修仙界传播。 李清河讲了三个理由：“首先，凡人未必不能修行，其次，仙人不是越多越好。” “最后，既然黄泥和清水早就存在了，为什么它们的主人什么都没有做，修仙界没有流出一丝风声呢？” …… “因为彩莲真人的目的，并不是让世间凡人都能修行。” 王易看着手中清水，低声自语道：“她是想杀光所有仙人，断了仙人的根。” 仙人的根是道果，修仙者的根是灵根。 假如，世上再也没有灵根，那么修士会越来越少，仙人就会彻底灭绝。 “对于仙人来说，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王易笑了笑，仰起脸，任由大雨肆意砸落。 他一个人站在雨中，坦然接受了所有雨水。 黑脸书生的情况则是截然相反，祂黑着脸，眼神扭曲，躲藏在一棵黑漆漆的老树下。 漫天雨水洒落枝头，树叶被砸得噼啪乱响，老树也渐渐支撑不住，在暴雨中弯了腰。 树是挡不住雨的。 这个道理没有人和书生讲过，祂猝不及防，又吃了个亏。 一枚道果迅速腐烂，果皮裂开，流淌出腥臭的汁水。 书生的手臂顿时皮开肉绽，浑身上下剧痛难忍。 祂低垂着头颅，咬紧牙关，又一次从山里逃走了。 “轰隆！” 雷霆划破夜幕，云层裂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天上仿佛漏了一个大窟窿，无穷无尽的清水席卷直下，落满荒原。 山上短暂的亮了一瞬间，摇摇欲坠的老树下，却没有了书生的影子。 祂去哪儿了？ 陈清月眼神偏移，落在了一道地缝上。 她亲眼看见，黑脸书生化作一块黑漆漆的石头，掉进了深不见底的裂缝。 祂藏进山中，被山石遮蔽，这次是真的找不着了。 即便雨下的再大，也不可能把整座山都泡透，把一块石头从里面逼出来。 书生大可以在下面躲到雨过天晴，然后再次接管地府。 书生在等，王易也在等，他们都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 ……山上的老树被雨水冲倒，趴在地上，根茎暴露在外，四枚道果都烂的不成样子。 书生还是没有出现。 荒原上，清水没过门槛，把神庙里里外外冲洗了一遍。 石像上的枯枝烂叶一个个凋零，掉落，有气无力的漂在水面上。 只有一簇簇鲜艳的红毛，依旧在水中蠕动，如若蜉蝣，顽强的活了下来。 这场大雨下了很久很久。 比陈清月预想的更久，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 荒原被夹在两座山脉之间，清水汇聚成湖，水面缓缓升高…… 渐渐的，涨到了半山腰。 雨还是没有停的迹象。 道观后院，石板下的窟窿依旧敞开着，默默往外吐出清水。 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里，清水无穷无尽，永远都不会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