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幼莲时（四）

魔障这种东西，对修士来说其实是一种致命的劫难。 它无法用外物驱散，锤炼心境的功法更是寥寥无几。 绝大多修士只能靠自己走出困境，或者终其一生都走不出来。 简言之，很严重，很棘手。 彩莲是病急乱投医，随便在路边找了一家热闹的医馆，没抱什么希望。 凡人老大夫问了一些问题，然后想了想，告诉她：“没啥事儿，多出门走走，放轻松，调节调节心情就好了。” 彩莲闻言一怔，没太听明白。 “这病出门走走就好了？” 老大夫点点头，说：“你这压根儿就算不上病，纯属闲着没事儿做，容易胡思乱想。” 大夫很务实，觉得开药都算浪费。 “这种情况我见多了，城里的达官贵人到处都是，啥事儿都不做屁事儿倒不少，一个个娇贵矫情得不行。” 特别是一群无所事事的读书人，自己的生活一团糟，还有心思去思考那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我是怎么来的？ 世界是什么样？ 我应该做些什么，人生才有意义？ 对于这种病人，老大夫只有一个建议：“多出门走走，晒晒太阳，别把脑子憋坏了。” 彩莲面露犹豫，有些迟疑。 她说：“我没那么闲，做了不少事儿。” 特别是筑基出关之前，她整天忙来忙去，把炼丹炉都炸了。 老大夫却并不意外，反问了一句：“你忙什么了？” 彩莲想了想，说：“做菜。” “哦？” “结果怎么样？” 大夫问：“菜好吃吗？” 彩莲摇了摇头：“不能吃。” 她忙活了大半个月，最后放弃了炼丹。 “这不结了？” 老大夫摇头一笑：“你这纯属白忙活，瞎忙活……一件事做不成功，就会有挫败感，助长了你心里的问题。” 王易站在大夫身边，觉得十分有道理。 老大夫不愧是老大夫，看待问题一针见血，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病根和诱因。 人有时候只是看起来忙碌，其实脑子是闲着的，忍不住胡思乱想，把自己搞得又疲惫又焦虑。 老大夫慢悠悠的说道：“人都会胡思乱想，这不算什么毛病。” “你最大的问题在于……孤独。” 孤独？ 彩莲忽然怔了一下，仿佛心底的某块石头被击中了，变得很沉，很重。 “突然离开家乡，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身边没有一个家人和朋友，长时间不和人交流讲话……只对着墙壁自言自语，任何一个人心里都会憋出问题。” 对于老大夫的说法，王易认为有些片面。 修士不同凡人，闭一次死关就是几十年、上百年的光阴，不和人交流，不与外界沟通。 如果都按照老大夫的说法，这群高阶修士岂不是心境都会出现问题？ 但屋子里的病人没有吭声，只是笑了笑。 王易沉默半晌，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他眼前的彩莲并不是后来的彩莲。 半年前， 她甚至不是一个修士，没有接触过修行，只是一个从水牛镇远道而来的年轻人。 第一次离开家乡，第一次出门远行，第一次面对外界的恶意和残酷，修士凡人之间的勾心斗角。 彩莲适应的很快，虽然免不了吃亏，但依然用很积极乐观的态度去应对。 只是大半年的时间，她没有遇见好人，失去了水牛镇的老朋友，没有找到一个新朋友。 所以她才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自己和自己念念叨叨。 王易眼帘微动，心中发生了一些改变。 他或许来早了，找错了人。 至少目前为止，不是彩莲，只是水仙……比莲花更脆弱。 她出声问大夫：“怎么治？” 老大夫说：“出门走走，和朋友聊聊。” 彩莲没有朋友。 老大夫很有耐心，又劝了一句：“交一些新朋友也是有益处的。” 她点点头，这才离开了医馆。 王易还在原地，看向门口，站了很长时间。 直到老大夫出声催促：“没事儿别在这儿杵着，叫下一个病人进来！” 王易才回过神，点点头……然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猛然转过身，表情凝重，盯着白发苍苍的老大夫。 老大夫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浑浊，和街上普通的老人家没什么两样。 四目相对，气氛逐渐凝重。 王易张张嘴，声音莫名：“你能看见我？” 老大夫安静片刻，摇了摇头。 王易又问：“你能听见我的声音。” 老大夫还是摇了摇头。 王易眯起眼睛，刚要有所行动……就瞧见老大夫站起身，拉伸老腰，扭了扭脖子。 “上了年纪，腰和脖子都不行了，这么一坐一整天，颈椎早晚得累坏。” “老咯，老咯~” 老大夫目中无人，其实什么都没看见。 他一边活动筋骨，一边骂门外的徒弟：“小兔崽子，我看你是要造反了！” “连师傅说的话都装听不见，当我死了啊！？” 门帘被掀开， 徒弟面无表情，侧过身，指了指门外。 意思是，师傅你自己看，这能怪我吗？ 老大夫愣了一下，两眼一眯，陷入了沉默。 他笑了，是被气笑的。 老大夫气的话都说不利索，指着某个自来熟的少女，骂骂咧咧：“他妈的，去别的地方找朋友！” “我这儿是医馆，不是给你交朋友的地儿！” 再说两个聋子一个哑巴，你偏偏找这群人唠个什么劲儿？ …… 彩莲被医馆赶了出来。 她站在大街上，不太服气。 医馆不就是治病的地方吗？ 我有病，找人治病怎么了？ 这老头儿一点儿都不关心病人。 她慢慢转身，抬起眼睛，看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上哪儿找朋友去呢？ 谁能有幸做自己的朋友呢？ 彩莲打算在城里多转一会儿，四处逛逛，最好能找几个有意思的新朋友。 三天三夜过去了，她去了不少地方。 酒楼茶馆，书斋棋阁，见过形形色色的陌生人，聊了许多闲言琐事。 她没有交下一个朋友。 这群人都没什么意思，在自己的圈子里侃侃而谈，自得其乐。 映着月光，少女坐在台阶上，捡起一根树枝，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 大圈套小圈，一个挨着一个。 许久之后，她扔下树枝，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还有点儿想他了。” 那个小道士，不知道去了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会来的，早晚会过来，希望不要太晚。 …… 医里传出一阵噼里哐当的响声。 好像有人吵起来了。 少女竖起耳朵，听到了两句话。 有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有人说：“人在做，天在看！” 彩莲仰起头，眨眨眼睛，天上乌漆嘛黑，什么都没有。 忽然间，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找个说话的人难，找个说话的东西还不容易？” 黄泥拌清水，她在街边捏了一个小泥人儿，是个小道士的模样。 “从今天开始，你就负责陪我聊天，给我出主意了，听见没？” 泥人听见了，说不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