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珠,朕以后给你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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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盏茶凉透了很久,萧长烬才端起来,重新喝了口。
苦的,也凉的,从舌尖一路凉到喉咙,在胸腔里散开,像什么东西在他肋骨缝里慢慢化开,说不清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
李德全站在书房门口,垂手,没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说话。
萧长烬把茶盏搁回案上,盏底碰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着那本折子,从第三页翻回第一页,重新翻了一遍,什么也没看进去。
“查出来了吗?”
他问的什么,李德全心里清楚。
“陆姑娘在冷宫那三年,”李德全低头,声音压得很轻,“老奴查到了几件事,请陛下示下,是否要细说。”
“说。”
李德全从袖里取出一叠薄纸,在烛光下展开,低头看了一眼,又阖上。
他没有念,是背的。
“陆引珠,先帝二十六年入宫,封末等贵人,随侍先帝不足三月,先帝驾崩前三日以'品行不端'为由打入冷宫。”
“冷宫这三年,据宫中档册记录,无病无痛,无人探视,每月领例银半两,饭食按末等宫人例。”
“冷宫原有六人,她入时剩四人,出时只她一人。”
萧长烬眼睛眯了一下,没出声。
李德全继续道:“那三人的死档,老奴调来查过了。一人溺于井中,一人病死,一人据说是自戕。”
他停了一下。
“但那自戕的人,用的是钗子,扎的是喉管。”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长烬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顿。
“继续。”
“还有一件事,”李德全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三年里,张太医奉命巡查各宫,冷宫每年只去一次。但据张太医身边的小药童说,太医每次从冷宫回来,药箱里总有几味药材被取走。是哪些药,小药童不知道,但他说那几味的位置,是专门放外伤用的。”
萧长烬这回没有说“继续”。
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两根手指搭在眉心,慢慢揉了揉。
烛火跳了跳,影子在书房墙上晃了一下,又静下来。
“就这些?”
“还有一件……”李德全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开不开口,“陆姑娘在冷宫时,曾给先帝写过三封信。那信是通过一个送炭的小太监带出去的,小太监后来被杖毙了,信没有送到。”
“哪三封信?”
“老奴没能查到内容,那小太监死得早,信也没了。只知道,是三封,写在麻纸上的,因为冷宫那时候连宣纸都不给,只有麻纸。”
萧长烬睁开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德全腿开始发酸,久到博山炉里的香烧完了,青烟散尽,整个书房里只剩下淡淡的一点余味,还有烛油焦糊的气息。
“她写那三封信的时候,是进冷宫多久之后?”
李德全想了想,低头道:“分别在进冷宫后的第七日、第二十九日、第一百一十三日。”
萧长烬听到这几个数字,沉默的时间就更久了。
第七日,还在挣扎求生。
第二十九日,还没有死心。
第一百一十三日,差不多是入冬的时候,冷宫没有炭,每夜都会有人冻得睡不着。
她还是写了,写在麻纸上,托一个送炭的小太监带出去。
然后那小太监死了,信也没了。
萧长烬把那本折子阖上了。
“查到这里就够了。”
李德全应了声,把手里那叠薄纸重新收回袖里,伏下身,倒退出去。
门掩上了。
萧长烬独自坐着,手指敲在阖上的折子封皮上。
他想起那个缠着纱布的右手,想起她倒退着退出书房时,每一步踩得多么小心翼翼。
想起昨夜她跪在他膝边,那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痛,便莫再想了。”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
陆引珠这个人,自保的本事是有的,心机也是有的,算计是肯定的,这深宫里没有哪个活下来的女人不算计。
但是今晚她把太后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一句都没有漏,连“太后对她有恩”那句话也说出来了,这就不像是纯粹的算计了。
纯粹算计的人,会把这句话藏起来。
她没有藏。
这到底是因为她真的忠心,还是因为她算到了他会查,所以先说出来堵他的嘴?
萧长烬烦躁地把那本折子翻开,朱笔蘸墨,在上头批了两个字,搁到一旁,换了下一本。
下一本的封皮上写着“礼部题请典仪事”,他打开看了一眼,是关于先帝忌日守灵的规制。
他在“守灵人员”那一行停住了。
按礼制,先帝忌日,宫中凡曾侍奉先帝者,皆需入灵殿行礼,诵经祈福,自丑时至卯时。
先帝忌日,是七日后的事。
他的目光在“曾侍奉先帝者”这几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拿起朱笔,在旁边批了几个字,搁下笔,将那本折子移到“已批”那摞。
然后他重新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烛火烧得很稳,没有风。
。
次日清晨,陆引珠是被青禾喊醒的。
“姑娘,您快起来,宫里出事了!”
青禾的声音又急又轻,把门拍得砰砰响,陆引珠从榻上坐起来,眼皮沉得厉害,头发散着,睡得正沉的人被这么一嚷,脑子里全是浆糊。
“什么事。”
“景阳宫走水了!”
陆引珠的瞌睡当场散了一大半,她撑着榻沿站起来,把散乱的头发往后一拢,推开了门。
青禾站在廊下,脸色白白的,眼睛亮得发慌。
“昨儿子时多,景阳宫西配殿烧起来了,都说是烛火引的,烧了半个时辰才扑灭。西配殿那头住着几个低等宫人,有两个没出来……”
陆引珠脸色沉了沉。
景阳宫,那是住着贤妃的地方。
“贤妃呢?”
“贤妃住的正殿没有事,只是被烟熏了,听说当场咳晕过去,太医在那儿守着呢。”
陆引珠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宫墙那头天色。
那个方向天还没大亮,但有一点淡淡的、刺鼻的焦糊气息顺着风飘过来,掺在清早的凉意里,闻着让人心里发沉。
“两个人没出来……”
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
青禾在她身后点头,声音也压低了。
“都是贤妃跟前的低等宫女,一个叫春桃,一个叫……”
“好了,”陆引珠轻声打断她,“不必说名字了。”
青禾闭上嘴,低下头。
陆引珠站了片刻,转身进去梳洗,动作利落,也没有多问。
她知道在这深宫里,有很多事情是不必追问的,追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真相,而真相有时候比不知道更危险。
只是那两个没出来的宫女……
她低头,任青禾帮她把头发绾起来,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眼睛下头还有两团青黑,昨夜没睡好。
走了一趟太后那里,回来以后后背发凉,连着做了两场噩梦,都是在冷宫里的场景。
冷宫那三年,她也眼睁睁看着人一个一个没了。
有一个是深秋的夜里没了的,隔壁屋子里那晚静悄悄的,第二天开门就是冰凉的人。那姑娘才十七岁,入宫前在家里还有个娘,后来……后来她不敢再想了。
铜镜里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表情。
“好了,走吧。”
。
御书房里,萧长烬已经知道了景阳宫的事。
他刚批完一本折子,李德全从外头进来回话,把那两个没出来的宫女的名字、年岁一并禀了,又说了贤妃如今的情形。
她熏晕了,还没醒,太医说肺里有烟气,要好生将养些日子。
萧长烬批完最后一个字,将折子搁到一旁,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是意外?”
李德全低着头,“仵作验过,起火点在西配殿的烛台处,一只矮烛台倒了,引着了帐子,风一吹,就蔓延了。”
“矮烛台怎么倒的?”
“……那两个宫女,其中一个是负责熄灯的,当晚不知为何没有按时熄灯,到了子时火才起来,发现的时候,两人已经……”
李德全没有继续说。
萧长烬把帕子搁在案上,食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查。别跟我说是意外。”
李德全低头应了声,没有动。
萧长烬察觉他还站着,抬眼看了一眼.
“还有什么?”
“陛下,”李德全迟疑了一瞬,“贤妃的配殿失火,有几位娘娘已经遣人来问候了,其中林昭仪……遣人来了三趟,说是心疼贤妃姐姐,想去探望。”
萧长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满脸都是对林宝珠的讽刺。
“不许去。”
李德全低头应了声,准备退出去。
“再等等,”萧长烬叫住他,顿了顿,“先帝忌日守灵的名单,加上陆引珠。”
李德全身子微微一顿:“陛下,陆姑娘并非正式的……”
“朕说加,就加。”
“是。”
。
要给先帝守灵的消息,是在晌午前传到陆引珠这里的。
她正坐在值房里拣香料,把几味干花一朵一朵从小匣子里取出来,放在素白的棉纸上摊开晾着。
青禾进来说了,说先帝忌日守灵的名单上加了她的名字,让她七日后丑时前往先帝灵殿候着。
陆引珠手里那朵干茉莉停在半空里,愣了一瞬。
然后她把那朵花放到棉纸上,低头。
“知道了。”
青禾欲言又止,看了看她,到底没有多说,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几朵干茉莉散着淡淡的香气,在那片素白的棉纸上躺着。
先帝忌日守灵,丑时至卯时,整整两个时辰,在冬日里的灵殿里跪着。
那灵殿她没去过,但听说是不烧地龙的,地砖是生凉的,常年没有日光,阴森得很。
她把棉纸上的茉莉一朵一朵重新收回匣子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
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秋末将冬的凉意。
她站在那儿,想到了萧长烬昨晚那双眼睛。
他问了很多,但说的少,说少的那种人往往是想的最多的。
她把太后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因为她知道他在宫里有眼线,太后那头有,她这头也有,与其让他从别处听到,不如她先说,说得干净一些,让他自己去品。
她现在已经不能再算计他了,或者说,不能让他觉得她在算计他。
她和他之间那层薄薄的信任,比刚入秋的冰,稍微重一点就会碎,踩上去得非常轻,非常轻,不能停,也不能往回走。
她把窗子又推开了一点,外头院子里那盆茉莉被风吹了一下,叶子抖了抖。
七日后,先帝忌日。
太后也要亲自去的。
。
日子一天天过了。
景阳宫走水的事查了三天,最后以“宫女操持不慎,致烛台倾倒走水”结了案,那两个死了的宫女家里各赏了二十两银子,贤妃这边的气还没喘匀,就已经成了一件没有翻案可能的旧事。
陆引珠听到这个结果,没说什么。
宫里的事就是这样的,很多事不是没有查头,是不能查,查了比不查更麻烦。
她每日仍是按部就班地侍茶、调香、整理书稿。
萧长烬也仍是每天从早批到夜,批完朝事批兵事,批完兵事批地方上的水患,那些折子像是流水一样没有头,每批完一摞,第二天案上就又堆了新的一摞。
有时候她在一旁给他换茶,会看到他手指握笔握了太久,指节的皮肤开始泛白,她就悄悄从袖里取出那个小瓷罐,趁换茶的当口,拨两拨香炉里的香灰,让那股气息厚一点。
萧长烬没有说什么,但她注意到,每次香气浓了一些,他的肩膀会无声地松一点。
她就这样看着,什么都没有说。
忌日那一天,是个阴天。
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旧了的棉布,厚而沉,把天光都压着,从一早起就没有透出太阳来。
陆引珠丑时就起了,青禾替她梳了头,素发素衫,没有一点颜色。她把右手的纱布解开,那片新肉已经结了薄痂,边缘还有些嫩红,她仔细涂了遍药膏,重新包好,袖子拉下来,看不出来。
灵殿在宫苑西北角,是先帝起居之外另辟的一处专门供奉的地方,殿门常年半掩,殿外两盏长明灯,不管白天黑夜都亮着。
灯盏是琉璃的,里头是酥油,烧起来没有什么味道,就只是一团幽幽的橘黄色的光,在那扇半掩的殿门旁边静静地燃着,有点阴,有点凉。
陆引珠跟着引路的宫人走进去时,灵殿里已经有人了。
几位年长的宫妃跪在蒲团上,各自低着头,面前是供案,供案上是先帝的灵牌,高约一尺,檀木制的,金粉写的庙号和谥号,两侧长明灯,烛光把灵牌的影子拉在墙上,比实物长了一倍不止。
陆引珠找了个靠边的蒲团,跪下,垂首,学着旁人的样子闭上眼睛。
地砖是凉的,膝盖挨上去没多久就开始发麻。那冷意透过宫裙的几层布料渗进来。
先是麻酥酥的,然后是疼,然后麻得感觉不到疼。
她把眼睛闭着,想别的事。
她在想那三封信。
那是原主写的信,不是她写的,可她是用原主的身体在这世上活着,所以那三封信也是她写的。
第七日,第二十九日,第一百一十三日,她不知道那三封信里写了什么,但她能想象,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一个从未受过这样苦的人,在那种四面都是墙的地方,在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颤着手,在一张麻纸上,把她所有的委屈、恐惧、和还没死绝的那点盼头,一个字一个字写进去的。
那封信,最后烂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原主等了多少天,才慢慢意识到,那封信永远不会有回音了?
陆引珠的膝盖越来越疼,她没有动。
旁边那几位娘娘低着头,有的在轻声诵经,声音如流水,在灵殿里流淌,细细碎碎。
灵殿外头,脚步声轻了一下。
太后来了。
那脚步声陆引珠认得出来,不是太后本人的步伐,是张嬷嬷的。
脚步在灵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了。
陆引珠没有抬头。
周太后进了灵殿,也在供案前跪下了,跪得比众人都离灵牌更近些,那是太后的位置,谁都要给她让开。
灵殿里更安静了。
烛火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参差不齐,高低不一。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太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个空旷而阒静的地方一字一字都清晰可辨。
“先帝面前,哀家有几句话,想问问各位。”
跪着的几位娘娘没有作声,只是微微抬了抬头。
陆引珠膝盖上那片麻疼从外向里漫着,她没动,也没抬头。
太后说:“先帝最恨的,是欺君。他一生最不能容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不实诚。”
她停了一下。
灵殿里烛火嗤嗤地响,长明灯的火苗被某处透进来的一缕冷风微微压了压,晃了一晃。
“哀家听说,这里头有人,曾经给先帝写过信,说的是不轨之言。”
灵殿里静了一瞬。
陆引珠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膝盖底下的麻疼一下子远了,她的心跳开始变快,一下比一下重,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太后还在说:“那些人以为信没了,就没事了。可天下哪有什么遮得住的事。先帝在天之灵,什么都看得见。”
她说完,没有点名字,没有再往下说,就只是跪在那儿,对着灵牌,低下了头,闭上眼睛,唇边开始动,像是在默诵什么。
陆引珠就那样跪着,手指在袖中已经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但脸上什么都没有。
太后说的是信,说的是“不轨之言”。
那也就是说,她知道那三封信是存在的。
她知道那封信虽然没送到,但那个小太监被杖毙之前,或许已经被撬开了嘴,或者那封信是被人截了,先帝没看见,别人看见了。
但太后只是在试探,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那封信写的是什么,陆引珠不知道,她没有办法知道原主那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在入冷宫第七天,在绝望到了极处的时候,会写出什么样的话。
那是最危险的一种情况,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把柄在别人手里。
太后这句话像钓钩,抛出来,等着她咬。
她不动,她等着。
一炷香又过了大半,灵殿里依旧安静,只有诵经声断断续续地流着。
陆引珠膝盖下那片冷意已经从腿骨往上漫了,整个后背都是僵的。
可她还是没动,一声都没有出。
然后太后起身了,走向灵殿门口。
在路过陆引珠身边的时候,太后的步子顿了一下。
就一瞬,短得像是陆引珠的幻觉。
然后太后就带着张嬷嬷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出了灵殿,消散在廊外的夜色里。
陆引珠还是没动,只不过背慢慢松快了下来。
她知道,太后的这一关,她勉强过了。
。
守灵到卯时结束。
出了灵殿,天边刚刚有一点灰白色。
陆引珠走出来,脚下有点虚。
她咬着牙,把步伐走稳,一步一步,沿着廊道往回走。
青禾早就在廊外等着了,一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去,悄悄扶了一把。
陆引珠没有拒绝,让她扶着走了几步,等腿上的感觉慢慢回来,才轻轻把手抽了出来。
“没事,走吧。”
青禾欲言又止,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慢慢走着。
太后在她身边停下来的那一步,是已经查到了那封信的内容,今夜来这一趟,是专程来敲打她?
她不知道,她现在想不清楚,腿还是麻的,脑子比腿麻得还厉害。
绕过一道回廊,远处宫门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陆引珠忽然站住了。
青禾差点被她拉了个趔趄,抬头看她。
“姑娘?”
“青禾,”陆引珠没有看她,眼睛往前看着,声音压得很低,“那封信,”
她停了一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含,然后咽了回去。
“没事,走吧。”
青禾没听清,问。
“姑娘说什么?”
“没说什么。”
两人重新走起来,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
天色越来越亮了,那一点灰白变成了淡淡的鱼肚白。
日头要出来了。
。
回到值房,陆引珠喝了半碗热粥,手还是凉的。
握着粥碗,她能感觉到那点热意从指尖慢慢往里传,传到手掌,传到腕骨,但还没有传到心里。
她坐在床沿,低着头,把右手那段纱布解开,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口没有渗血,结痂的边缘好好的,那片嫩红也没有更红,是好的。
她重新包好,打结,拉下袖子。
窗外那盆茉莉被昨夜的冷风吹了一夜,叶子蔫了两片,耷拉在花盆边沿,显出一点疲态。
陆引珠把窗子开了一缝,看了它片刻,伸手把那两片蔫叶子摘下来,放在窗台上。
然后她把窗子重新关上,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那本记录香材用度的旧册子,翻到新的一页,蘸了墨,开始记今日的用度。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青禾的,是李德全。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低声说。
“陆姑娘,陛下传您。”
陆引珠把笔搁下,站起身。
“知道了。”
她整了整衣裳,往门口走,在迈出门槛之前,停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片茉莉叶,蔫的,黄了半片边,被晨光照着,透着一点暗沉的绿。
然后她迈出去,把门带上了。
。
御书房里,萧长烬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那本礼部的折子,守灵那页被翻开了,折页的痕迹深,显然不只看过一遍。
陆引珠进来,跪下行礼,又起身,走到他面前,站定。
萧长烬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了看她,目光从头看到脚,像是在比对什么,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陆引珠低着头,睫毛垂着,站得直,跟站了一夜一样,看不出什么异常。
“守灵怎么样?”
男人那声音听起来很平,陆引珠应声道。“一切都好。”
萧长烬又停了一下,才说。
“太后今夜去了。”
。
陆引珠没有接话,静了一息,才低声道。
“太后来灵殿,是对先帝的追思,奴婢不敢置喙。”
萧长烬把那本折子阖上,声音里有一点什么,听不太分明。
“她对你说话了吗?”
陆引珠想了一下,原原本本地答。
“太后说了几句话,说先帝最恨欺君,说天下没有遮得住的事,说先帝在天之灵什么都看得见。”
她把那几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没有加任何解释,没有加任何猜测,就只是复述。
萧长烬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深得看不到底。
陆引珠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压下来,像一块无形的重物,但她没有躲,就任他看着。
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萧长烬把那本折子移到一旁,声音里那点什么消失了,语气重新变得平静。
“过来,朕手腕发酸,你给朕压一压。”
陆引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过去,在他侧边跪下,伸出左手,指腹轻轻搭在他的腕背上。
手是凉的,他的手腕是热的,那热意透过她指尖渗进来,把那一点冷意蚕食了一点点。
她用力道极轻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按着。
萧长烬低下头,看着她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
“朕让礼部查了一件事,”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随口提起,“先帝年间,有三封信被截下来,一直封存在礼部档库里,没有销毁。”
陆引珠的手指没有停,节奏没有乱,但指腹下那片皮肤,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一瞬的僵硬。
萧长烬还在说:“档库管事说,那三封信一直压在最底层,没有人翻过,当年截信的人早就不在了。”
他停了一下。
“朕让人把那三封信取了出来,销毁了。”
陆引珠的手停住了。
她低着头,盯着他腕背上那片皮肤,那皮肤下青筋微微可见。
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好几息,然后轻声道:
“奴婢……”
两个字说出来,后面跟的什么,她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她想说谢恩,可那两个字像卡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不对,她觉得不对,太生分,太客套,说出来像个笑话。
她想说别的,可别的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低着头,盯着那片皮肤,喉咙里发酸,发紧,像什么东西挤在那里,既化不开,也说不出来。
萧长烬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安静着,烛火稳稳地燃着,博山炉里的香气在空气中流动,那是她调的香,老檀和茉莉,不抢不压,各守一方。
然后他把手腕从她指下轻轻抽了回去,拿起朱笔,翻开了下一本折子。
“传旨下去,御前宫女陆氏勤谨恭敬,聪颖明慧,册为熹嫔。”
看着陆引珠诧异的眼睛,萧长烬笑了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引珠,从此以后,朕会给你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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