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印度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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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印度河畔
一、下山
第六天清晨,他们离开了洞穴。
阿里站在洞口,最后看了一眼背后的雪山。朝阳刚刚跃过东边的山脊,把积雪染成金红色,那些曾经差点要了他命的冰峰,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舍不得?”莹莹走到他身边。
阿里摇摇头:“在想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还有下次?”
“不知道。”他转过身,朝拴在岩石边的马匹走去,“也许没有,也许很快。山不会跑,但人会。”
扎伊德已经在清点行装。六个阿拉伯装束的汉子牵着十二匹马,马背上驮着干粮、水囊、帐篷和武器。莹莹注意到那些武器——弯刀、长矛、弓箭,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用得着这么多兵器?”她问。
阿里翻身上马,动作比六天前利落了许多。
“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平原。平原上有强盗,有逃兵,有各个土邦的散兵游勇。他们不关心你是谁,只关心你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莹莹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刀。那是母亲在她出发前塞给她的,刀刃钝得连羊皮都割不利索。
“你这刀不行。”扎伊德看见了,“到了山下给你换一把。”
莹莹没有推辞。她已经学会了在这群人中间活着的第一条规则:不要客气。
马队出发了。
沿着峡谷一路向下,积雪越来越薄,岩石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暖。中午时分,他们已经能看见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线朦胧的绿意——那是平原的颜色。
莹莹勒住马,望着那片绿色出神。
十七年了。她只在母亲的描述里听说过平原。那里有河流,有庄稼,有牛羊,有城市,有成千上万的人挤在一个地方生活。她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下山?”扎伊德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
莹莹点点头。
“害怕吗?”
莹莹想了想,摇头。
“阿姆说,害怕是因为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知道了就不怕了。”
扎伊德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那你现在知道前面有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应该害怕。”
他催马向前,留下莹莹一个人愣在原地。
阿里策马过来,看着扎伊德的背影,说:“别理他。他就是喜欢吓唬人。”
“他说的是真的吗?”莹莹问,“平原上真的那么危险?”
阿里的马和她并排停下。他望向远处那片绿色,眼神复杂。
“危险。但也没有那么危险。”他说,“就像雪山,对不会爬山的人来说,每一步都是鬼门关。但对会爬山的人来说,那就是路。”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会变成会爬山的人吗?”
阿里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莹莹看不懂的情绪。
“你已经在了。”
二、第一座村庄
黄昏时分,他们看见了第一座村庄。
那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一条小河的两岸。炊烟袅袅升起,牛羊正被赶回圈里,几个孩子在村口追逐打闹。
莹莹勒住马,呆呆地看着。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雪山的营地里,十几顶帐篷围成一圈,就是全部。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隔壁帐篷里的呼吸声。但这里——这里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却每一栋都有自己的墙,自己的门,自己的窗。
“这就是村庄?”她喃喃自语。
“对。”阿里说,“很小的村庄。往南走,还有更大的。”
扎伊德已经策马进村,用当地的土语和几个村民交谈。片刻后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村里人说,三天前有一队骑兵经过,往南去了。阿拉伯装束,三十多人,配着总督府的标志。”
阿里的眉头皱起来。
“冲着我们来的?”
“不知道。但方向一致。”
莹莹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追兵。又是追兵。
她以为翻过雪山就安全了,以为找到接应就安全了,以为那些追兵会在雪山上迷路、冻死、放弃。但现在他们告诉她,追兵还在后面,而且越来越近。
“今晚在这里过夜吗?”她问。
阿里摇头:“继续走。到河边再休息。”
“可是你的伤——”
“没事。”
他拨转马头,率先朝村外走去。莹莹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倾斜——那是他在忍着疼痛的姿势。
扎伊德叹了口气,对莹莹说:“他就是这种人。越疼越不说,越累越往前走。”
莹莹没有接话。她催马跟上,把那座村庄和那些好奇的目光抛在身后。
三、夜行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点燃了火把。
十二匹马排成一列,沿着一条模糊的小路向南疾行。莹莹紧跟在阿里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点摇晃的火光。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六天来几乎没有好好睡过,每一次打盹都是在马背上。
“停下来歇一会儿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阿里没有回头:“不能停。”
“可是马受不了了。”
这次阿里回头了。火光里他的脸瘦削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人可以死,马可以死,但我们必须到侯赛因纳普。”他说,“这是命令。”
莹莹愣了一下。
命令。
这个词她听过,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在自己身上。在部落里,没有人下命令。大家商量着来,谁有理听谁的。但在这里,在阿里的马队里,似乎有另一套规则。
她没有再说话。
队伍继续前进。夜风吹过平原,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青草、泥土、还有远处飘来的烟火味。莹莹拼命吸着这股味道,想从中分辨出一些熟悉的东西。但没有。全是陌生的。
她突然很想念雪山上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带着松针清香的空气。想念母亲帐篷里的药草味,想念阿桑身上的牦牛油脂味,想念那些熟悉得不需要分辨的味道。
那些味道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眼眶突然一热,连忙抬起头,让夜风吹干那点湿意。
不能哭。她告诉自己。阿姆说过,在外面哭没有用。眼泪只会让敌人知道你的软弱。
“停下!”
扎伊德的声音突然从队伍前方传来。所有人都勒住马,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照出他紧张的脸。
“前面有火光。”
莹莹眯起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地平线上,确实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亮光。很小,很远,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营地?”阿里问。
“不像。”扎伊德说,“更像是……火把。很多人。”
沉默降临。
莹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绕路。”阿里最终说,“从西边绕过去。保持安静,不要点火把。”
火把被逐一熄灭。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头顶的星星洒下微弱的银光。莹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勉强能辨认出前面马匹的轮廓。
队伍转向西行。
莹莹攥紧缰绳,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那点火光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冲着阿里来的,不知道如果被发现会怎么样。她只知道自己很害怕,怕得浑身发抖,却必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因为阿里说过:人在外面,害怕没用。
四、印度河
天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印度河。
莹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瞬间。
晨曦从东边铺过来,把整条河染成金色。河面宽得看不见对岸,水流平缓却有力,像一条巨大的金蛇,蜿蜒着向南爬去。两岸是茂密的树林,鸟叫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赶集。
她勒住马,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里在她身边停下,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样?”
莹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别说。”阿里说,“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说不出来。”
扎伊德催马过来,脸上的紧张神色松弛了些。
“沿着河走,两天就能到侯赛因纳普。前提是别再遇到那些人。”
他朝远处那点火光的方向努了努嘴。天已经亮了,那点火光自然看不见了,但昨晚的紧张还留在每个人心里。
“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阿里问。
“没有。但数量不少,至少五六十。而且有骑兵。”扎伊德顿了顿,“这个方向,这个数量,不太可能是商队。”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
队伍沿着河岸向南行去。莹莹跟在后面,眼睛却一直离不开那条河。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水。雪山上的水是冻着的,是一捧一捧的,是得凿开冰层才能取到的。但这里的水平铺在眼前,像是永远喝不完,像是能把整座雪山都吞下去。
“这水能喝吗?”她忍不住问。
阿里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能。但最好别喝太多。河水里有泥沙,喝多了肚子疼。”
莹莹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俯身掬了一捧。水从指缝间漏下,凉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她把这股味道记在心里——这是印度河的味道。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水的味道。
五、河边的故事
中午休息的时候,莹莹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侯赛因纳普到底是什么样的?”
阿里正靠在一棵树下喝水,闻言抬起头。
“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莹莹在他身边坐下,“你说的那位公主,她要建的那座建筑,还有……为什么她要叫“侯赛因纳普”?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侯赛因纳普,意思是“侯赛因的城市”。侯赛因是我伯父的名字,也就是阿伊莎的父亲。三十年前,他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王国,定都在一座新建的城市里,用他的名字命名。”
“那座城市就是侯赛因纳普?”
“对。但那时候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的城市很小,只有一圈土墙,几千居民,几条街道。伯父本来想把都城建在更繁华的地方,但他有一个习惯——凡事都要问阿伊莎的意见。”
莹莹愣了一下:“那时候阿伊莎多大?”
“五岁。”
莹莹想象不出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意见。但阿里接着说:
“阿伊莎说,不要建在热闹的地方,要建在安静的地方。不要建在别人走过的路上,要建在没人去过的地方。不要建得像别人的城市,要建得像自己的。”
伯父听了她的话,选了印度河边这片荒地。当时所有人都反对,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建城要花几代人的时间。但伯父说:那就花几代人的时间。
“后来呢?”
“后来就建成了。”阿里说,“三十年,一座城市从无到有。现在那里有城墙,有宫殿,有集市,有寺庙,有来自各地的商人。虽然没有木尔坦那么大,但比大多数城市都漂亮。”
莹莹听得入了神。她想象着一座从荒地上长出来的城市,想象着一个五岁孩子的话影响了三十年的建造。
“那位公主,”她问,“她现在多大?”
阿里看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二十五。”
莹莹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岁开始参与建城,二十年后,父亲去世,她继承王位,面对阿拉伯大军的围城,提出那个不可思议的要求。
“她很厉害。”她说。
阿里点点头,没有接话。
莹莹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说,她是你的堂妹。那你也是王室的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而不是在城里帮她?”
阿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我不赞成她的做法。”
“什么做法?”
“那个要求。”阿里说,“用一座建筑换一座城市。我觉得这是异想天开。我觉得应该打,拼死一战,就算输也输得像个战士。而不是……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一座不知道能不能建成的建筑上。”
莹莹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来帮堂妹的。
他是来证明堂妹是错的。
六、营地里的争论
那天晚上,他们在河边扎营。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扎伊德派出了两个哨兵,剩下的十个人围坐在火边,烤着干粮,喝着河水煮的茶。莹莹坐在阿里旁边,听他们用阿拉伯语交谈。
她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阿里的眉头越皱越紧,扎伊德的声音越来越大,其他人有的附和,有的沉默,有的避开视线。最后阿里猛地站起来,用当地土语说了一句话——那是说给莹莹听的。
“他们觉得应该扔下你。”
莹莹的手指微微一颤。
扎伊德也站起来,用土语说:“不是扔下,是暂时安置。她走得太慢,拖累速度。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我们不能再带一个累赘。”
累赘。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割在莹莹心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自己的马边,开始解马背上的包袱。
“你干什么?”阿里跟过来。
“既然我是累赘,就不拖累你们。”莹莹的声音很平静,“我自己走。”
“往哪走?”
莹莹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啊,往哪走?雪山回不去了,平原不认识路,侯赛因纳普不知道在哪个方向。她一个人,一匹马,一把钝得割不动羊皮的短刀,能往哪走?
但她还是继续解包袱。
阿里一把按住她的手。
“听着,”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你不是累赘。没有你,我已经死在雪山上了。这是救命之恩,我得还。所以你哪儿都不用去,就跟在我身边。”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眼里,跳动着两团小小的火焰。
“可是他们——”
“他们听我的。”阿里说,“在这支队伍里,我说了算。”
他转过身,走向篝火边那群人。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人群中间站定,看着他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说话——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谁还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阿里走回莹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缰绳,把包袱重新系好。
“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七、扎伊德的道歉
半夜,莹莹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她本能地摸向腰间的短刀,却看见扎伊德站在三步之外,双手举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睡不着?”他低声问。
莹莹没有回答。
扎伊德在她身边坐下,望着篝火的余烬,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突然说。
莹莹愣了一下。
“白天的话,我不该那么说。”扎伊德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火堆,“你是阿里的救命恩人,我不该叫你累赘。”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确实走得太慢。”扎伊德继续说,“我不是在骂你,是说实话。你没骑过长途,马术不行,体力不行,遇到危险不知道躲,看见什么都新鲜。这样的你,跟着我们走,确实很危险。”
莹莹咬住嘴唇。
“我知道。”她说。
扎伊德转头看她,火光里他的眼睛很亮。
“但你也有你的长处。你会认草药,会治伤,会看天气。阿里这次能活,全靠你。后面如果还有人受伤,也全靠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所以你不是累赘。但你要学。学骑马,学认路,学打架,学逃跑。学得越快,活得越久。”
他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夜风吹过河面,带来潮湿的水汽。莹莹望着远处的河水,望着河面上破碎的月光,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在这片平原上,没有人会保护她。阿里会尽量,扎伊德会尽量,但真正能让她活下来的,只有她自己。
她必须学。
八、第一课
第二天一早,扎伊德成了她的老师。
“骑马的第一条,”他牵着她的马,一边走一边说,“不是怎么跑,是怎么停。马是活的,有自己的想法。你得让它听你的,不是听它的。”
莹莹认真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缰绳是干什么的?不是用来拉马的。是用来跟马说话的。你要往左,轻轻拉左边,再轻轻踢一下马肚子,它就知道了。你要是使劲拉,它反而会犟,跟你对着干。”
莹莹试着照做。马果然往左偏了一点。
“对。就是这样。”扎伊德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记住这种感觉。不是你在控制它,是你在跟它商量。它同意了,才会照你说的做。”
一上午的时间,莹莹学会了左转、右转、加速、减速、急停。下午扎伊德开始教她认路。
“平原上没有山,没有固定的标记,怎么认路?看太阳,看星星,看风向,看草的倒伏,看鸟的飞行方向。这里每条河都有名字,每片林子都有名字,每个村庄都有名字。你得记住这些名字,记住它们之间的位置关系。”
莹莹拼命记着,脑子里塞满了各种陌生的词:印度河、杰赫勒姆河、杰纳布河、拉维河……木尔坦、乌奇、巴赫瓦尔布尔……她分不清哪些是河名,哪些是地名,只知道扎伊德每说一个,她就跟着念一遍。
“你记性不错。”扎伊德说,“就是发音太差。”
莹莹不好意思地笑了。
黄昏的时候,阿里策马过来,看着莹莹手忙脚乱地练习急停。
“学得怎么样?”
“还行。”扎伊德说,“就是胆子太小,不敢跑快。”
阿里看向莹莹:“怕?”
莹莹想了想,点头。
“那今天最后一项,”阿里说,“跟在我后面跑一圈。不用快,就跑起来就行。”
他催马向前,稳稳地小跑起来。莹莹深吸一口气,也催动马匹,跟在他后面。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河水的潮气和青草的味道。马背有节奏地起伏,把她整个人都颠得上下晃动。她紧紧抓着缰绳,拼命保持平衡,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阿里的背影。
一圈下来,她的腿在发抖,手心全是汗,但脸上带着笑。
“我跑起来了!”她喊。
阿里回头看她,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对。你跑起来了。”
九、第二批追兵
第五天傍晚,他们看见了侯赛因纳普的轮廓。
那是一座建在河湾处的城市。土黄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塔楼,塔楼上隐约可见有人走动。城外的田野里,农民正赶着牛回家,炊烟从城里的屋顶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莹莹勒住马,呆呆地望着那座城市。
十七年了。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城市。
“那就是……”她喃喃着。
“对。”阿里的声音很轻,“那就是侯赛因纳普。”
扎伊德催马上前,脸上却没有喜悦,反而皱起了眉头。
“城门怎么关着?这个时候应该还开着才对。”
阿里的脸色也变了。他仔细看着城墙上的动静,突然说:“看塔楼上。”
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塔楼上,那些人不是站着的,而是伏着的。而且不止一个人——每个塔楼上都有好几个,隐隐约约能看见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
弓箭。
“有情况。”阿里低声说,“所有人,准备战斗。”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
莹莹回头,看见远处的平原上,烟尘滚滚。无数骑兵正从烟尘里冲出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是追兵!”扎伊德喊。
阿里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
前有紧闭的城门,后有追兵。三十多人对六十多人,而且是在开阔的平原上,没有掩护,没有退路。
“冲过去!”他喊,“冲到城下!”
马队开始狂奔。莹莹紧紧伏在马背上,拼命让自己不掉下来。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矢嗖嗖地从耳边掠过,有人惨叫着落马。
她不敢回头,只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城墙。
近了。
更近了。
城墙上突然响起一声号角。那声音悠长而悲凉,像是从远古传来。
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
十、城门前
城门开得太慢了。
莹莹能听见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能感觉到箭矢贴着头皮飞过,能看见身边有人落马。她拼命催马向前,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支箭,直接放射那道门缝里。
十丈。
五丈。
三丈。
阿里第一个冲进门缝,扎伊德第二个,莹莹第三个。她冲进去的一瞬间,听见身后轰的一声巨响——城门关上了。
她勒住马,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都在抖,腿软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
有人扶住了她。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简单的布衣,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莹莹愣了一下。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像是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成败,见惯了一切。但平静底下又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深不见底,看不清楚。
“你就是阿里从雪山上带回来的人?”那女子问。
莹莹点点头,说不出话。
女子微微一笑。
“欢迎来侯赛因纳普。我叫阿伊莎。”
莹莹的脑子一片空白。
阿伊莎。
侯赛因纳普的公主。
那个五岁参与建城的女孩,那个面对大军围城提出要求的传奇,那个让阿里翻越千山万水也要找到的人——就站在她面前,穿着布衣,挽着头发,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
“怎么?不像?”阿伊莎问,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莹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以为……你会穿得更好看些。”
阿伊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很脆,像是风吹过铃铛。
“城外有六十多个想杀我的人,我穿好看给谁看?”
她转身,朝城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们愣着干什么?追兵就在城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攻城了。跟我来,有地方让你们休息。”
莹莹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的阿里。
阿里正盯着那道背影,脸上是一种莹莹从没见过表情。很复杂。像是思念,像是愧疚,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啊。”莹莹轻轻推了他一下。
阿里回过神,跟着阿伊莎的方向走去。
莹莹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城市。
街道是土路,但扫得很干净。两旁的房子也是土坯的,但每家门口都种着花。远处有一座高塔,塔尖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看见阿伊莎的人都会停下来,微微低头,等她走过后再继续自己的事。
没有跪拜,没有山呼万岁,没有诚惶诚恐。
就是低头,等待,然后继续。
莹莹突然想起阿里说过的那句话:眼睛不会说谎。
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尊敬。发自内心的、平静的尊敬。
十一、王宫
阿伊莎把他们带到了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里。
说是不起眼,是因为它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区别——同样是土坯墙,同样是木门,同样是门口种着花。唯一的区别是,院子比别家大了些,里面多了一棵老榕树。
“这就是王宫?”莹莹脱口而出。
阿伊莎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
“怎么?太小了?”
莹莹点头,又连忙摇头。
阿伊莎笑出声来。那笑声和刚才在城门时一样,清脆得像铃铛。
“我父亲说过,王宫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只要住着舒服,多大多小都一样。”
她推开院门,里面果然很简单。几间屋子围成一圈,中间是那棵大榕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一个老妇人正在石凳上择菜,看见阿伊莎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手里的活。
“这是法蒂玛。”阿伊莎介绍,“我母亲的陪嫁侍女,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她做的饭是整个侯赛因纳普最好吃的。”
法蒂玛抬起头,目光从阿伊莎身上移到阿里身上,最后落在莹莹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这姑娘是谁?”
“阿里从雪山上带回来的客人。”阿伊莎说,“让她住西厢房吧。”
法蒂玛站起来,擦擦手,朝莹莹走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一棵老树在移动。
“跟我来。”
莹莹跟着她走进西厢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木箱。但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桌上放着一壶水和一只碗,木箱里整整齐齐叠着换洗的衣物。
“先歇着。”法蒂玛说,“晚点我送饭来。有什么事就喊我。”
她转身要走,莹莹突然叫住她:
“那个……公主一直住在这里?”
法蒂玛回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以后也会死在这里。这里就是她的家。”
她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莹莹环顾四周,想起那些传说里金碧辉煌的宫殿,想起那些故事里珠光宝气的公主,再看看眼前这间简陋的屋子,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也许那些传说都是假的。
也许真正的传奇,不需要任何装饰。
十二、晚餐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法蒂玛端上来一盆抓饭,一盆炖菜,一摞烤饼。莹莹看着那些食物,肚子咕咕叫起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吃吧。”阿伊莎坐在她对面,伸手拿了一张烤饼,“在这儿不用客气。”
莹莹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手抓了一把米饭,捏成团,塞进嘴里。米饭里掺着羊肉和胡萝卜,还有各种香料的味道,香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吗?”阿伊莎问。
莹莹拼命点头,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又伸手去抓第二把。
阿里坐在阿伊莎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面前的饭几乎没动,只是偶尔喝一口水。
阿伊莎看了他一眼,问:“伤口还疼?”
阿里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对不起。”
阿伊莎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当初你派人去找我的时候,我不该拒绝。”阿里的声音很低,“如果早点来,也许……”
“也许什么?”阿伊莎打断他,“也许能多带几个工匠?也许能让追兵追不上你?也许能救回那些死在路上的人?”
阿里没有说话。
阿伊莎叹了口气。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种平静的假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疲惫的真实。
“阿里,我不怪你。你从小就是这种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以为我错,你就不会来帮我。这很正常。换了我,我也会这样。”
她顿了顿,接着说:
“但你现在来了。这就够了。”
阿里抬起头,看着她。
莹莹在一旁看着这对堂兄妹,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她低下头,专心吃自己的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夜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明天,”阿伊莎突然说,“我带你们去看那座建筑。”
阿里的手微微一顿。
“那座能装下时间的建筑?”
阿伊莎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已经建了三个月了。还早得很。但已经能看出一点样子了。”
她看向莹莹,微微一笑。
“你也一起来。”
十三、夜色下的交谈
晚饭后,莹莹睡不着,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榕树的叶子遮住了大半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夜风很轻,带着花香和远处河水的气息。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睡不着?”阿伊莎的声音。
莹莹回头,看见她披着一件薄外衣,慢慢走过来,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认床。”莹莹说。
阿伊莎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夜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你从雪山来?”阿伊莎突然问。
莹莹点点头。
“那里什么样?”
莹莹想了想,说:“很冷。很安静。没有这么多人。”
阿伊莎笑了:“人多了不好?”
莹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起白天的街道,想起那些低头致意的人,想起法蒂玛浑浊的眼睛,想起面前这位穿着布衣的公主。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阿伊莎看着远处的黑暗,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太知道。”她说,“我从小就在这里,没去过别的地方。有时候也会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但更多的时候,不想。”
“为什么不想?”
阿伊莎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因为想了也没用。我在这儿,哪儿都去不了。外面有六十多个人想杀我,更远的地方还有几万大军在等着。我能去哪儿?”
莹莹沉默。
“所以只能想眼前的事。”阿伊莎接着说,“眼前的城,眼前的建筑,眼前的人。把眼前的事做好了,才有资格想以后。”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土。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坐在月光下。
莹莹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越厉害的人,心里装的事越多。但脸上看不出来。”
十四、建筑工地
第二天一早,阿伊莎带着他们出了城。
建筑工地在城北五里处,紧挨着印度河的一条支流。还没走到,莹莹就听见了嘈杂的声音——锤击声、号子声、石料碰撞声、人喊马嘶声,混成一片,震得耳膜嗡嗡响。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建筑。
那是一座还没成型的庞然大物。地基已经挖好了,方圆足有半里地,深得看不见底。无数人在里面忙碌着,有的在搬运石料,有的在砌墙,有的在搭脚手架,有的在指挥调度。
但最让莹莹惊讶的,不是规模,而是形状。
那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建筑的形状。不是方形的宫殿,不是圆形的穹顶,不是尖塔,不是庙宇。那是一种奇特的螺旋形,一圈一圈向下延伸,像是要把整个大地都吸进去。
“这是……”阿里也愣住了。
“通往地下的建筑。”阿伊莎说,“不是向上建,是向下建。越往下,越深。最深的地方,据说能装下时间。”
“什么叫装下时间?”莹莹忍不住问。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什么是时间吗?”
莹莹想了想,说:“白天,晚上,一天,一月,一年。”
阿伊莎摇摇头。
“那只是时间的影子。真正的时间,是你活着的感觉。你觉得快的时候,时间就快。你觉得慢的时候,时间就慢。你觉得痛的时候,时间就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在你心上。”
她顿了顿,指向那座螺旋形的深坑。
“我要建的,就是一个能让人忘记时间的地方。无论你多痛,多苦,多绝望,只要走进这里,时间就停了。你可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再也不想走的时候,再出来。”
莹莹呆呆地看着那个深坑,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能建成吗?”阿里问。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三个月了,才挖了这么一点。要挖到最深的地方,也许要十年,也许要二十年,也许一辈子都挖不完。”
“那你还挖?”
阿伊莎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莹莹从未见过的光芒。
“正因为一辈子挖不完,才要挖。如果很快就能挖完,那就不叫装下时间了。”
她朝工地走去,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一辈子都挖不完,那她为什么要开始?
十五、监工
阿伊莎走进工地,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了。
那些人穿着各异的服装,说着各异的语言——有阿拉伯人,有波斯人,有天竺人,甚至有几个莹莹从未见过的人种。他们争先恐后地向阿伊莎汇报着什么,有的指着图纸,有的指着地基,有的指着远处的河。
阿伊莎耐心地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些围着她的人,脸上却渐渐露出安心的神色。
“她是总设计师?”莹莹问阿里。
阿里摇摇头:“她是监工。真正设计的人,还没来。”
“没来?”
“对。”阿里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个孤独的身影上,“那才是设计的人。”
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瘦削的老人,灰白的头发,灰白的胡子,穿着一件破烂的长袍,正蹲在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盯着那个深坑发呆。
“他是谁?”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来自更远的地方,说是见过比金字塔还古老的建筑。阿伊莎派人找了他半年,才在某个山沟里找到他。”
莹莹看着那个老人,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老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蹲了几百年,像是和那块石头长在了一起。
“他一直在那儿?”
“从我来就没动过。”阿里说,“阿伊莎说他每天就是蹲着看,一看就是一整天。偶尔站起来,在地上画几笔,然后又蹲下。”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阿伊莎刚才说的话:正因为一辈子挖不完,才要挖。
也许这个老人也一样。正因为一辈子看不完,才要看。
十六、意外的发现
下午,莹莹一个人溜达到工地边缘。
她不敢靠近那些忙碌的人群——太陌生,太嘈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所以她远远地绕着走,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个巨大的深坑。
坑壁上已经砌起了部分石墙,石墙上雕刻着各种图案。有些是她认得的: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飞鸟走兽。有些是她不认得的:奇怪的符号,扭曲的线条,从来没见过的生物。
她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那里没有人在干活,石墙也只砌了一半,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土层。莹莹正要转身离开,突然看见土层里露出一点白色。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浮土。
那是一块骨头。
人的骨头。
莹莹愣了一下,又拨了几下。骨头越露越多——不只是一块,是很多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就跑。
“阿伊莎!”她喊,“阿伊莎!”
十七、尸骨
阿伊莎来得很快。
她蹲在那个角落,拨开浮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围围了一圈人——阿里、扎伊德、几个监工、还有那个一直蹲在石头上的老人。
“这是……”有人低声问。
阿伊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继续挖。把这一片都挖开。”
“可是……”
“挖开。”阿伊莎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铁锹挥动,浮土被一层层剥开,露出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层又一层的尸骨。男女老少都有,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有的骨头已经碎了,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蜷缩的,伸展的,抱在一起的,伸手求救的。
莹莹转过身,干呕起来。
阿伊莎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他们死了很久了。”
“多久?”
阿伊莎看向那个老人。老人蹲下来,拿起一块骨头仔细端详,又放回去。
“至少三百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可能是五百年前的一次屠杀。那时候这片土地上打过很多仗,死过很多人。”
莹莹抬起头,脸色苍白。
“那……那还挖吗?”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挖。但换个地方。”
她转身,对周围的人说:
“把这里围起来,不要动。等我想好怎么处理再说。”
众人散去,只剩下阿伊莎、阿里、莹莹和那个老人。
夕阳西下,把整个工地染成金红色。那些尸骨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无数无声的控诉。
“他们是谁?”莹莹问。
阿伊莎摇摇头。
“不知道。五百年前的事了,没人记得。但既然死在了我的土地上,就该好好安葬。”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一块头骨。那块头骨很小,像一个孩子的。
“等这座建筑建成了,”她轻声说,“让他们住进去。住进那个装得下时间的地方。这样,他们就不用在时间里受苦了。”
十八、归途
回城的路上,莹莹一句话都没说。
她脑子里全是那些尸骨。那些蜷缩的姿势,那些张开的嘴巴,那些抱在一起的手臂。她想象不出五百年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一定很可怕,可怕到死了这么多人,可怕到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还在想?”阿伊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莹莹点点头。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小时候,也在城外挖出过尸骨。那时候我很害怕,问我父亲该怎么办。父亲说,挖出来,好好埋回去,再烧一炷香。”
“就这样?”
“就这样。”阿伊莎说,“活着的人能做的不多。记住他们,安葬他们,然后继续活下去。这就是对死人最大的尊重。”
莹莹看着她,突然问:
“你不怕吗?”
阿伊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什么?怕死?还是怕死人?”
“都怕。”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久到莹莹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怕。”她最后说,“我很怕死。怕得要命。但怕没用。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所以我把怕藏在心里,不让它影响我做事。”
她转过头,看着莹莹。
“你也怕,对不对?”
莹莹点头。
“那就让它怕着。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走的路,还是要走。该面对的人,还是要面对。”
她催马向前,留下莹莹一个人愣在原地。
夜幕降临,远处侯赛因纳普的城墙上亮起了灯火。那些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莹莹抬起头,望着那些灯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在这片土地上,死过很多人,活过很多人,将来还会死很多人,活很多人。她只是其中的一个,渺小得像一粒沙子。
但沙子也有沙子的路要走。
她催马向前,追向那些灯火。
十九、深夜来客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法蒂玛给她留了饭,放在桌上用布盖着。莹莹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躺下了。
刚迷迷糊糊睡着,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她猛地坐起来,摸向腰间的短刀。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银白色。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脚步声。很轻,很小心,不止一个人。
她悄悄下床,贴着墙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院子里,几个黑影正朝阿伊莎的房间摸去。月光下能看见他们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
莹莹的心跳几乎停止。
刺客。
她来不及多想,推开门冲了出去。
“有刺客!”她扯着嗓子喊,“有刺客!”
那几个黑影猛地转身,朝她扑来。莹莹本能地举起短刀,却被一刀震飞。刀光一闪,朝她头顶劈下——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挡住了那一刀。
血溅在莹莹脸上,温热而腥甜。
“快跑!”是扎伊德的声音。
更多的脚步声响起,火把亮起来,喊杀声震天。刺客们见势不妙,转身就逃。有人倒在刀下,有人翻墙跑了,有人被活捉。
莹莹跪在地上,抱着扎伊德的胳膊。那只胳膊从肘部被砍开,鲜血汩汩地往外冒,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没事……”扎伊德咬着牙说,“小伤……”
“别说话!”莹莹撕下自己的衣襟,用力缠住他的伤口,“按住!用力按!”
阿伊莎从房间里冲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铁青。
“还有活的吗?”
“抓住两个。”有人回答。
阿伊莎点点头,走到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刺客面前。月光下她的脸冷得像冰。
“谁派你们来的?”
那两个人不说话。
阿伊莎蹲下来,盯着其中一个人的眼睛。
“我不管是谁派你们来的。回去告诉他:想杀我,派多点人。这几个不够。”
她站起来,挥挥手。
“放了他们。”
“什么?”有人惊呼。
“放了。”阿伊莎的声音不容置疑,“让他们回去传话。告诉他们的主子:我在侯赛因纳普等着。来多少人,我都等着。”
那两个人被推搡着赶出院子。月光下,他们踉踉跄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阿伊莎转身,走到扎伊德身边。
“怎么样?”
“死不了。”扎伊德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但还在强撑着笑,“就是以后只能单手吃饭了。”
阿伊莎蹲下来,看着莹莹。
“你救了扎伊德的命。”
莹莹摇摇头,说不出话。她的手还在抖,浑身都在抖。
阿伊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怕。你做得很好。换了我,未必有你勇敢。”
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二十、黎明
天亮的时候,扎伊德的伤口被包扎好了。
莹莹一整夜没睡,一直守在他身边。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一次药,每隔半个时辰就喂一次水。她的眼睛熬得通红,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很稳。
“你该去睡了。”扎伊德说。
莹莹摇摇头。
“伤口容易发炎,我得看着。”
扎伊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昨天谢谢你。”
莹莹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喊那一声。如果不是你,他们可能已经得手了。”
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手。
“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扎伊德说,“你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面对拿着刀的人,喊出来,冲出去。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那就更难得。”扎伊德笑了,尽管笑得有些勉强,“想太多的人,往往什么都做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伊莎端着一碗粥进来,递给莹莹。
“喝点东西。我来守着。”
莹莹接过粥,没有动。
阿伊莎在她身边坐下,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今天开始,你跟着我。”
莹莹抬起头。
“跟着你?”
“对。”阿伊莎转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水,“你不是想学东西吗?跟着我,能学到的比跟着阿里多。”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伊莎站起来,拍拍她的肩。
“喝完粥,去睡一觉。晚上来找我。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端着那碗粥。
窗外,黎明正在到来。金色的阳光洒进屋里,驱散了夜的寒意。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人们开始一天劳作的声音。
莹莹低头看着那碗粥,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里了。
不是过客,不是客人。
是真的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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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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