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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长安远
一、玉佩的秘密
晨光透过窗棂,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莹莹坐在阿伊莎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大体轮廓还能辨认——印度河、信德、木尔坦、再往北,是连绵的山脉,越过山脉,是一片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这里。”阿伊莎的手指落在地图的最东边,那里用波斯文写着两个字——长安。
莹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莫名地加速。
“长安。”她轻声念出来,声音有些发抖。
“你的故乡。”阿伊莎说,“至少,是你玉佩的故乡。”
那块玉佩此刻正躺在羊皮地图旁边。晨光照在玉面上,温润的光泽流转,双凤缠绕的纹样栩栩如生,背面的四个小字——永寿安康——在光线下隐隐浮现。莹莹拿起玉佩,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热。从小到大,这块玉从未离开过她。它贴着她的胸口长大,吸收着她的体温,抚摸过无数次,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光滑。
“你想去吗?”阿伊莎问。
莹莹愣了一下,抬起头。
“去哪儿?”
“长安。”
莹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长安。那个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地方,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关系的地方。阿里说过,那里有比云彩还轻的丝绸,比月光还薄的瓷器,皇帝住在一座比整座巴格达城还大的宫殿里。但那都是别人的故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那就不急着决定。先听听这个故事。”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箱前,从里面翻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那卷羊皮纸用红绸带扎着,看起来很旧,有些地方已经泛黑。阿伊莎把它放在桌上,解开绸带,摊开。
那是一封信。字迹工整秀丽,用的是莹莹不认识的文字——不是阿拉伯文,不是波斯文,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当地文字。但那些字的形状,她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什么?”她问。
“你玉佩上那四个字的文字。”阿伊莎说,“大唐的文字。”
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封信……写了什么?”
阿伊莎没有直接回答。她指着信的落款处,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图案和莹莹玉佩上的双凤几乎一模一样。
“这封信,是你母亲留下的。”
二、母亲的遗言
莹莹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母亲。她的母亲留给她的信。她从来不知道母亲还留了什么东西给她。那块玉佩,那些关于大唐的只言片语,就是全部。现在突然冒出来一封信——一封她从未见过的、用大唐文字写的信。
“我阿姆……什么时候留的?”她的声音发抖。
“你离开雪山的那天早上。”阿伊莎说,“阿里的人在你母亲的帐篷里找到的。她把这封信藏在了最隐秘的地方,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莹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那张被风霜雕刻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总是含着担忧的眼睛,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那天早上她离开的时候,母亲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她说了很多话:每天换药,伤口不要沾水,遇到危险就躲,不要硬拼……但唯独没有提这封信。
“信上说了什么?”她睁开眼,声音已经平静了一些。
阿伊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信是写给你的。但我读不懂大唐的文字。我只知道,那个写信的人,在信的最后写了四个字——那四个字,和你玉佩上的字一样。永寿安康。”
莹莹低头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陌生的字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知道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的情况下,母亲写下了这封信。
“帮我找人翻译。”她说,“我要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我已经在找了。”阿伊莎说,“信德地区有不少来自大唐的商人,总有人认识这些字。但需要时间。”
莹莹点点头,把信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回木箱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想起阿里说过的话:大唐的玉,在大唐的土地上,比任何金银都值钱。只要你还留着这块玉,就永远有一条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她从来没有把长安当成家。但现在,在读了母亲留下的信之后——尽管她还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她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个遥远的地方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三、帕瓦蒂的疑惑
下午,莹莹回到工地,继续敲她的石头。
帕瓦蒂在她旁边,一边敲一边偷偷看她。看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了。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莹莹头也不抬。
“你眼睛红了。哭过了。”
莹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继续敲石头,一下一下,专注得像要把石头敲碎。
帕瓦蒂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公主骂你了?”
“没有。”
“那是不是阿里欺负你了?”
莹莹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阿里为什么要欺负我?”
“谁知道呢。”帕瓦蒂耸耸肩,“男人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莹莹忍不住笑了。尽管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
“没有。谁也没欺负我。”她顿了顿,接着说,“是我阿姆的事。”
帕瓦蒂放下手里的锤子,认真地看着她。
“你阿姆怎么了?”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我阿姆……留了一封信给我。用大唐的文字写的。我看不懂。”
帕瓦蒂愣住了。
“大唐?就是那个……很东边的地方?”
莹莹点点头。
“我听说过。”帕瓦蒂说,“听商人们说过。那里很远,很远,远到要走一年。那里的女人穿丝绸,那里的男人用毛笔写字,那里的皇帝住在金色的宫殿里。”
莹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你想去吗?”帕瓦蒂问。
又是这个问题。今天第二个人问她这个问题了。
莹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敲她的石头。锤子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四、哈立德的提议
傍晚收工的时候,哈立德找到她。
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但已经能活动手指了。脸上的伤口结了痂,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他站在莹莹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我听说你有一块玉佩。”
莹莹警惕地看着他:“怎么了?”
“别紧张。”哈立德举起右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我只是……我以前见过类似的。”
莹莹愣住了。
“你见过类似的?”
哈立德点点头。
“在我流亡的那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来自大唐的东西。丝绸、瓷器、茶叶、还有玉。你的那块玉佩,和那些东西上面的纹样很像。”
莹莹从领口掏出玉佩,递给他。哈立德用右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表情很专注。
“双凤绕柱。”他说,“这是宫廷里的东西。普通人不能用这种纹样。”
“我知道。”莹莹说,“阿里告诉过我。”
哈立德把玉佩还给她。
“你想知道它的来历吗?”
莹莹抬头看着他。
“你能帮我?”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能保证能找到答案。但我认识一些人,他们走南闯北,见过很多世面。也许他们知道一些线索。”
莹莹攥紧玉佩,心跳加速。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等我消息。”
他转身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
五、信德商人
三天后,哈立德带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商人,姓李,自称来自安西都护府。他说着一口夹杂着各种方言的土语,勉强能和当地人交流。他的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皱纹,眼睛却还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
阿伊莎在自己的院子里接待了他。莹莹坐在旁边,心跳得像擂鼓。
李商人看了那封信,看了很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表情越来越凝重。莹莹看着他的脸,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怎么样?”她终于忍不住问。
李商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封信,是你母亲写的?”
莹莹点头。
“你母亲……是什么人?”
莹莹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大唐的人。其他的……她从来没说过。”
李商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翻译,一句一句地念:
“莹莹吾儿,见字如面。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阿姆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不要难过。阿姆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
莹莹的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你的父亲,是大唐宫廷里的人。他的名字,叫邱永昌。他是太医院的御医,专门给皇帝看病的。那年,皇帝派他出使西域,他带着阿姆一起走。走到半路,遇到了战乱。商队被打散了,你父亲为了保护阿姆,受了重伤。我们在沙漠里走了七天七夜,最后被雪山上的族人救了。你父亲伤得太重,没撑过去。临死前,他把这块玉佩交给我,说:这是咱家的传家宝,一定要交给莹莹。”
李商人顿了顿,继续说:
“阿姆带着你,在雪山上一住就是十七年。阿姆知道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离开雪山。这块玉佩,就是你的根。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玉还在,你就是大唐的儿女。”
信读完了。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榕树的声音。
莹莹坐在石凳上,泪流满面。她终于知道了父亲的名字——邱永昌。终于知道了父亲的身份——太医院的御医。终于知道了父母的来历——从长安出发,前往西域,半路遭遇战乱,流落雪山,再也回不去了。
十七年了。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六、第二个消息
李商人没有走。
他把信还给莹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
“这是你母亲托我转交给你的。”
莹莹接过去,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钱,已经锈迹斑斑,但还能隐约看出上面的字——开元通宝。
“这是大唐的铜钱?”她问。
李商人点点头。
“你母亲说,这是你父亲身上仅剩的东西。他一直贴身带着,到死都没舍得花。”
莹莹握着那枚铜钱,感受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开元通宝。四个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知道这是父亲的东西。是父亲从长安带来的东西。
“我父亲……”她抬起头,“他葬在哪里?”
李商人沉默了一会儿。
“在雪山上。你母亲说,她把他的遗体葬在了雪山顶上,朝着长安的方向。她说,这样他就能一直看着故乡,一直看着回家的路。”
莹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雪山的模样。那连绵的雪峰,那终年不化的冰层。她爬过无数次那些山,采过无数次雪莲,却从来不知道,其中一座山顶上,葬着她的父亲。朝着长安的方向。
她突然很想回去。回雪山,去那个山顶,去看看父亲的坟墓。去告诉他:女儿知道了,知道了您是谁,知道了您从哪里来。
但她知道她回不去。
雪山已经被烧了。营地已经没了。母亲已经不在了。那座山顶,也许她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谢谢您。”她对李商人说。
李商人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孩子,”他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他在太医院的时候,给穷人看病不收钱,自己掏腰包买药。他被派去西域,不是因为犯了错,是因为他主动请缨。他说,西域那边的老百姓也需要大夫。”
莹莹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七、阿伊莎的提议
李商人走后,阿伊莎和莹莹坐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太阳快落山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老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陆离,像一幅画。
“现在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阿伊莎说。
莹莹点点头。
“还想去长安吗?”
莹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想去看看。现在我知道了,反而……反而不知道该不该去了。”
“为什么?”
莹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和铜钱。
“因为我父亲去了,就没能回来。我母亲去了,也没能回来。这条路太远了。远到……远到可能回不来。”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但你不一样。”
莹莹抬起头。
“哪里不一样?”
“你有我们。”阿伊莎说,“你有阿里,有哈立德,有帕瓦蒂,有维卡什,有法蒂玛,有这座城里所有的人。你不是一个人走,你是带着我们一起走。”
莹莹愣住了。
带着你们一起走?
“我不是说要你们跟我去长安。”阿伊莎微微一笑,“我是说,无论你走到哪里,我们都在这儿等你。你走多远,都有一条路可以回来。”
莹莹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夕阳在她脸上镀上的金色光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不走了。”她突然说。
阿伊莎看着她。
“想好了?”
莹莹点头。
“想好了。长安是我的根,但这里是我的家。根可以埋在土里,家要在心里。我不会忘记长安,但我也不会离开侯赛因纳普。”
阿伊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那就留下来。”
八、千层水梯的进展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地上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千层水梯已经初具规模。水流从河边引来,经过层层分流,流遍整个深坑的每一层。每一层都有专门的水渠,每一处需要水的地方都能及时供应。石墙的砌筑也在加速,那些加厚的墙体比原来的更结实,更稳固。
马苏德很少说话了。
他每天蹲在他那块石头上,盯着图纸,一看就是一整天。偶尔站起来,在地上画几笔,然后又蹲下。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出血来,但他不肯休息,不肯去看大夫,不肯离开工地。
莹莹劝过他好几次,每次他都不理。
“您这样会死的。”莹莹有一次急了。
马苏德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死就死。死在工地上,比死在任何地方都好。”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苏德继续说:“我这辈子,建过很多建筑。宫殿、庙宇、陵墓、城墙——什么都建过。但从来没有一座建筑,像这座一样,让我觉得值得死。”
他顿了顿,望向那个深不见底的深坑。
“你知道为什么吗?”
莹莹摇头。
“因为这座建筑,不是为了活人建的。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你的母亲,为了阿伊莎的父亲,为了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流血流汗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建筑不会。建筑会一直站着,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一千年后的人站在这儿,还能感觉到我们。他们不知道我们叫什么,长什么样,但他们知道,有人来过这里,有人在这里流过汗,有人在这里死过。”
莹莹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所以您要把它建好。”她说。
马苏德点点头。
“对。建好它。不是为了活人,是为了死人。”
九、维卡什的成长
维卡什的账本越来越厚了。
不是石头和木头的账,是人的账。他记录着工地上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工种、工钱。他记录着每一天的出入,每一个人的考勤,每一笔开销。他的字迹越来越工整,算数越来越快,阿伊莎说他现在的水平,已经可以当一个小管事了。
但他还是那个瘦弱的男孩。脸色苍白,身子单薄,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帕瓦蒂每天给他加餐,想把他养胖一点,但一点用都没有。
“你是不是把吃的都给别人了?”莹莹有一次问他。
维卡什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维卡什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脑子用的多。脑子用了,肉就不长了。”
莹莹忍不住笑了。
“那你脑子用的多,都想了些什么?”
维卡什认真地说:“想怎么把账记得更清楚。想怎么不出错。想怎么帮公主分忧。”
莹莹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柔软。
“你姐姐很为你骄傲。”
维卡什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更努力。”
十、帕瓦蒂的秘密(续)
那天晚上,帕瓦蒂又来找莹莹。
她带着一包东西,塞进莹莹手里。莹莹打开一看,是一件衣裳——浅蓝色的,布料柔软,做工精细,上面还绣着几朵小花。
“你做的?”莹莹愣住了。
帕瓦蒂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回家做的。做了半个月,才做好。”
莹莹捧着那件衣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小到大,穿的都是母亲做的粗布衣裳,从来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
“为什么送我?”
帕瓦蒂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因为你对我好。因为你答应照顾维卡什。因为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莹莹的眼眶突然酸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帕瓦蒂笑了。
“穿上试试?”
莹莹回屋换上那件衣裳。浅蓝色的布料贴着皮肤,柔软得像水。她走出来,站在月光下,帕瓦蒂看着她的样子,眼睛亮起来。
“好看!真好看!”
莹莹低头看着自己,也觉得好看。不是那种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是那种淡淡的、看着舒服的好看。
“明天穿去工地?”帕瓦蒂问。
莹莹摇头。
“舍不得。弄脏了可惜。”
帕瓦蒂笑了。
“那留着过节穿。”
两个女孩坐在月光下,聊着有的没的,聊了很久。聊到月亮都偏西了,聊到帕瓦蒂打了好几个哈欠,才各自回去睡觉。
十一、哈立德的过去
一天夜里,莹莹睡不着,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哈立德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他坐在她旁边,两人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莹莹突然问。
哈立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莹莹说,“你恨阿伊莎那么多年,恨错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恨成那样。”
哈立德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
“他对所有人都好。对百姓好,对士兵好,对敌人也好。他打仗从来不滥杀无辜,俘虏了敌人也不虐待,还给战死的敌人收尸。阿伊莎的性格,跟他很像。”
莹莹听着,心里勾勒出一个温和的、善良的男人形象。
“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哈立德的声音开始发抖,“就在旁边,看着他中箭,看着他倒下,看着他……看着他血从胸口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
“那一刻我就想,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我?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这种没用的人,而不是他那种有用的人?”
莹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攥紧的手上。
“你不是没用的人。”
哈立德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睛通红。
“我是。”
“你不是。”莹莹说,“你救了阿伊莎。你救了我。你救了这座城。你是有用的人。”
哈立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
“谢谢你。”
十二、阿里的告白
第二天,阿里找到莹莹。
他站在工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束野花,脸有点红,看起来很不自在。莹莹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干什么?”
阿里把花递给她。
“送你的。”
莹莹接过花,愣了一下。野花不大,颜色也不鲜艳,但一束绑在一起,看着还挺好看的。
“为什么送我花?”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想送你。”
莹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不自在的表情,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喜欢我?”她脱口而出。
阿里愣住了,脸更红了。
“你……你怎么……”
“怎么猜到的?”莹莹替他说完,“因为你太明显了。”
阿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莹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沉默了一会儿。
“阿里,”她说,“你是个好人。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但……我不知道。”
阿里看着她。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莹莹说,“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阿里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但确实是笑。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
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你想清楚。”阿里说,“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多久都行。”
他转身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束野花。
十三、阿伊莎的往事
晚上,莹莹把花插在窗台上的瓦罐里,加水养着。
法蒂玛看见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谁送的?”
莹莹脸红了。
“阿里。”
法蒂玛点点头,没有追问。
莹莹看着她,突然问:“公主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法蒂玛的手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莹莹说,“她从来不提这种事。我想知道……”
法蒂玛沉默了很久。
“有过。”她终于开口,“很久以前的事了。”
“什么人?”
法蒂玛在她身边坐下,望着窗外的月光,目光悠远。
“一个年轻人。波斯来的。会写诗,会弹琴,会说好多好多好听的话。公主那时候十九岁,正是容易动心的年纪。”
莹莹听得入了神。
“后来呢?”
“后来打仗了。”法蒂玛的声音变得低沉,“那个年轻人……他回去了。回他的故乡去了。临走的时候,他说会回来。但从来没回来过。”
莹莹沉默了。
“公主等了他多久?”
法蒂玛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还在等。也可能早就忘了。她从来不提这件事,我也从来不问。”
莹莹想起阿伊莎平时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疼。
原来她也有过喜欢的人。
原来她也有过少女心。
只是那些东西,都被打仗、被杀人、被治理城市、被建这座建筑压下去了。压到了最深处,连提都不提。
十四、雨夜
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
不是上次那种暴雨,是绵绵的、细细的、下个不停的小雨。雨打在榕树叶子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莹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睡不着。
她想着阿里的话:我可以等。等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她想着帕瓦蒂的话: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她想着阿伊莎的话:你有我们。
她想着母亲的信:只要玉还在,你就是大唐的儿女。
她想着父亲:葬在雪山顶上,朝着长安的方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莹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敲门声响起。
她坐起来,披衣开门。
门外站着阿伊莎,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
“怎么了?”莹莹吓了一跳。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莹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恐惧。
“做噩梦了。”阿伊莎说,“梦见父亲。梦见他的脸。梦见他的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莹莹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进来。”
莹莹把她拉进屋里,给她拿了条干布巾,让她擦头发。阿伊莎坐在床边,慢慢地擦着,动作机械,像是什么都没想,又像是什么都在想。
莹莹在她身边坐下。
“想说说吗?”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我梦见……他死的那天。”
莹莹等着。
“他中箭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想抓住他,但抓不住。他掉下马,我扑过去抱住他,他的血……他的血把我的手都染红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对我说:好好活着。把这座城建好。把这些人照顾好。把自己活好。”
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我一直在努力。但有时候……有时候梦到他,就觉得对不起他。”
“为什么?”莹莹问。
“因为……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你守住了这座城。你救了这么多人。你建了这座建筑。你父亲如果活着,一定会为你骄傲。”
阿伊莎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
莹莹想了想,说:“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他爱她,所以会为她骄傲。”
阿伊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莹莹的手。
“谢谢你。”
十五、新的一天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停了。
莹莹醒来的时候,阿伊莎已经不在了。她的位置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但枕头上还有她的气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莹莹坐起来,穿上帕瓦蒂送她的那件衣裳。
不是留着过节穿。是今天就想穿。
她推开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院子里,法蒂玛正在晾衣服,看见她穿着新衣裳,老妇人笑了。
“好看。谁做的?”
“帕瓦蒂。”
法蒂玛点点头:“那姑娘手巧。”
莹莹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烤饼、羊奶、几颗干枣。她大口吃着,吃完站起来,朝工地走去。
路上遇到帕瓦蒂。帕瓦蒂看见她穿着那件衣裳,眼睛亮起来。
“你穿了!”
莹莹点点头。
“好看吗?”
“好看!”帕瓦蒂围着转了一圈,“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莹莹笑了。
两人并肩朝工地走去。阳光下,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在一起。
十六、工地上
工地上,一切如常。
挖土的继续挖土,搬石的继续搬石,砌墙的继续砌墙。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一层一层,闪闪发光。
马苏德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盯着图纸。他的咳嗽似乎更厉害了,每咳一声,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但他不肯走,也不肯让人扶。
阿伊莎站在深坑边上,和几个监工商量着什么。看见莹莹,她微微点头,目光在她身上的新衣裳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说话。
阿里远远地站在工地另一头,看见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莹莹想起昨天的事,脸微微发热。她低下头,走到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蹲下来,开始敲石头。
帕瓦蒂在她旁边,一边敲一边小声问:“阿里昨天送你花了?”
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帕瓦蒂笑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拿着一束花,在工地里走来走去,找了你好半天。好多人都看见了。”
莹莹的脸更红了。
“那他……他没说什么吧?”
帕瓦蒂摇摇头:“没说什么。就是把花给你了,然后走了。”
莹莹沉默着,一下一下地敲着石头。
帕瓦蒂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你喜欢他吗?”
莹莹没有回答。
她是真的不知道。
十七、收工
太阳落山的时候,莹莹收工回家。
她走在街上,浑身是汗,浑身是土,但心里很踏实。今天的活干完了,明天还有新的活等着。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走到院子门口,她停住了。
院子里,帕瓦蒂正在生火做饭。维卡什在旁边帮忙。哈立德坐在石凳上,用没受伤的手笨拙地削着什么。法蒂玛在一旁指挥着。阿伊莎也坐在院子里,正在看什么文件。
一切和往常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莹莹回来了!”帕瓦蒂第一个看见她,“快来,饭马上好了!”
莹莹走进去,在他们中间坐下。篝火的光暖暖的,照着每个人的脸。
帕瓦蒂端上来一盆抓饭,一盆炖菜,一摞烤饼。大家围坐在一起,用手抓着吃,一边吃一边说笑。
维卡什讲起今天记账时遇到的难题,说他怎么算都算不对,最后发现是加法加错了。大家都笑了。哈立德难得地露出笑容,尽管那笑容很淡。
莹莹吃着,笑着。
夜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那座还没建成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发出轻轻的哗哗声,像是时间在流淌。
莹莹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阿姆,我找到了。
十八、长安远
那天晚上,莹莹又做了那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雪山。梦见母亲还在,阿桑还在,那些熟悉的面孔都还在。他们在篝火边唱歌,讲故事,笑声在夜风中飘荡。
她想走过去,这次能走了。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莹莹,”母亲说,“你长大了。”
“阿姆。”莹莹蹲下来,抱住她,“我想你。”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姆也想你。”
“阿姆,”莹莹问,“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啊……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很温柔,很善良,对所有人都好。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
“他想回长安吗?”
母亲点点头。
“想。每天都在想。但他不说。他怕阿姆难过。”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
“阿姆,我想去看他。”
母亲看着她,目光温柔。
“去吧。他在雪山顶上,朝着长安的方向。你去找他,他会很高兴的。”
莹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蓝天,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决定。
十九、决定
早饭的时候,莹莹对阿伊莎说:“我想去雪山。”
阿伊莎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反对,只是平静地问:“什么时候?”
“等哈立德的伤好了。等工地的活没那么紧了。等……”她顿了顿,“等我准备好了。”
阿伊莎点点头。
“那就等。不急。”
莹莹低下头,继续喝粥。
阿伊莎看着她,突然说:“我陪你去。”
莹莹愣住了。
“您?”
“对。”阿伊莎说,“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我陪你去。”
莹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不欢迎?”
“不是……是……”莹莹结结巴巴,“您走了,工地怎么办?城里怎么办?”
阿伊莎微微一笑。
“工地不会因为少了我就塌了。城里也不会因为少了我就乱了。有马苏德看着工地,有扎伊德看着城里,还有阿里、哈立德、帕瓦蒂、维卡什、法蒂玛……这么多人,少我一个没关系。”
她顿了顿,接着说:
“但你少了我,可能就找不到你父亲的墓了。雪山那么大,你一个人怎么找?”
莹莹的眼眶突然酸了。
“谢谢您。”
阿伊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不用谢。你是我的人。帮你,是应该的。”
二十、准备
从那天起,莹莹开始为雪山之行做准备。
她整理了母亲留下的东西:玉佩、铜钱、那封信。她把它们贴身放着,睡觉都不离身。她还准备了一些草药和伤药,以备不时之需。帕瓦蒂帮她做了几件厚衣裳,说雪山上冷,穿厚点才能扛得住。
阿里听说她要走,来找她。
“我陪你去。”他说。
莹莹摇头:“阿伊莎已经说陪我了。”
“那我也去。”
“你走了,工地怎么办?”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送你到山口。看着你安全进山,我再回来。”
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阿里,”她说,“你不用这样。”
阿里看着她,目光固执。
“我知道我不用。但我愿意。”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里笑了一下。
“没关系。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乐意就行。”
他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
二十一、礼物
出发前一天晚上,帕瓦蒂来找莹莹。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塞进莹莹手里。
“路上吃。”
莹莹打开一看,是满满一包干粮——烤饼、干枣、风干的羊肉。
“你做的?”
帕瓦蒂点点头。
“够你吃好几天的。”
莹莹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谢谢你。”
帕瓦蒂笑了。
“谢什么?等你回来,再做好的给你吃。”
两个女孩拥抱了一下。
帕瓦蒂走了,哈立德又来了。
他递给她一把短刀。
“新的。比你现在那把锋利。”
莹莹接过去,抽出来一看,刀刃闪着寒光,刀柄上刻着花纹。
“你自己打的?”
哈立德点点头。
“左手打的。不太好使,但能用。”
莹莹看着他那还吊着绷带的左臂,心里一阵感动。
“谢谢。”
哈立德点点头,转身走了。
莹莹望着他的背影,把那把短刀握在手心里。
二十二、最后一夜
那天晚上,莹莹很久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想着明天就要出发了。去雪山,去找父亲的坟墓,去完成一个十七年都没能完成的心愿。
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她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她必须去。
敲门声响起。
她披衣开门。门外站着阿伊莎。
“睡不着?”
莹莹点点头。
阿伊莎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
“我也睡不着。”
两人沉默着,听着窗外的夜风。
“你怕吗?”阿伊莎问。
莹莹想了想,点头。
“怕。”
“怕什么?”
莹莹沉默了很久。
“怕找不到。怕找到了,却认不出来。怕见到了父亲,却不知道说什么。”
阿伊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那就什么都不说。站在那里,让他看看你。让他知道你来了。让他知道,他的女儿长大了,过得很好。”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
阿伊莎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怕。我陪着你。”
二十三、曙光
天快亮的时候,莹莹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雪山顶上,面前是一座坟墓。坟墓很简单,只有一堆石头,上面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几个字,她看不懂,但知道那是父亲的名字。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风吹过来,很冷,但她不觉得冷。
一个声音从风中传来,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莹莹。”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玉——像她胸前那块玉佩一样蓝。
“莹莹。”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阿伊莎站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腰间挂着刀,背上背着包袱。
“该走了。”
莹莹坐起来,穿上帕瓦蒂送她的那件衣裳。穿上哈立德送她的那把短刀。把玉佩贴身放好,把铜钱和信也贴身放好。
她推开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院子里,所有人都来了。
帕瓦蒂、维卡什、法蒂玛、阿里、扎伊德、马苏德——还有好多工地上的人,都站在院子里,等着她。
“早点回来。”帕瓦蒂说。
“莹莹姐,我会把账记好的。”维卡什说。
“路上小心。”法蒂玛说。
“我送你们到山口。”阿里说。
莹莹看着他们,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拼命忍住,挤出笑容。
“等我回来。”
她翻身上马,和阿伊莎并肩,朝城外走去。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满大地。远处,印度河奔流不息。更远处,雪山在晨光中闪着银光。
那是她来的方向。
也是她要回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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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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