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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时光之穴 一、深坑之下 日子像千层水梯的水一样,一天一天地流过去,不快不慢,从不停歇。 莹莹回到侯赛因纳普已经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工地上的进展比过去半年都快。马苏德的图纸一张接一张地画出来,石墙一层接一层地砌上去,水渠一段接一段地修过去。那个螺旋形的深坑越来越深,站在坑边往下看,已经看不见底了,只能看见一层一层的石墙和一道一道的水流,盘旋向下,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人知道最深的地方在哪里。马苏德说,图纸上标到了第四十九层,但也许到了第四十九层之后,还会继续往下挖。挖到挖不动为止,挖到时间为止。 莹莹每天的工作还是一样的——打磨石头。她的手上又添了新的老茧,旧的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现在已经变得很硬了,摸起来像树皮。帕瓦蒂说她现在的样子越来越像工地上的老人了,手粗糙,脸晒黑,头发总是乱糟糟的,但眼睛越来越亮。 “你的眼睛像星星。”帕瓦蒂有一次这样说。 莹莹笑了:“那你的是什么?” 帕瓦蒂想了想:“我的像月亮。没你的亮,但比你的圆。” 两个女孩笑成一团。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在院子里吃饭,听法蒂玛讲过去的事,听维卡什讲今天的账,听哈立德讲他在外面流浪时见过的奇闻异事。有时候阿里也来,坐在石凳上,不怎么说话,只是听。他的目光总是落在莹莹身上,但莹莹假装没看见。 她还不知道答案。她还需要时间。 二、马苏德的秘密 一天傍晚,莹莹收工后没有直接回家。她绕到马苏德常蹲的那块石头旁边,在他身边蹲下来。 “您今天咳得厉害了。” 马苏德没有抬头。 “您该去看看大夫。” 马苏德还是没有抬头。 “您——” “别吵。”马苏德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在想事情。” 莹莹闭上嘴,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图纸。图纸上画着一些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墙,不是水渠,不是楼梯,而是一些奇怪的形状,像是一个一个的洞穴,密密麻麻地连在一起。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马苏德沉默了很久。 “时光之穴。” 莹莹愣住了。 “时光之穴?” 马苏德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望着那个深坑。 “这座建筑的最深处。第四十九层以下,挖不动了,就凿洞穴。一个一个的洞穴,连在一起,像蜂窝一样。” “为什么叫时光之穴?” 马苏德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莹莹从未见过的东西。 “因为每一个洞穴里,都会放一样东西。一样代表一段时光的东西。” 莹莹似懂非懂。 “什么东西?” 马苏德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陶俑,只有手指那么长,是一个跳舞的女人,裙摆飞扬,姿态优美。 “这是我年轻时候做的。”他说,“那时候我在波斯,爱上了一个跳舞的女人。她是宫廷里的舞姬,跳起舞来像风一样。我想娶她,但她被国王看中了,被纳入了后宫。我再也没见过她。” 莹莹接过那个陶俑,翻来覆去地看着。陶俑很小,但做工很精致,裙摆上的褶皱、头发上的发髻、脸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 “您把这段时光,放进了这个陶俑里?” 马苏德点点头。 “等我死了,把这个陶俑放进时光之穴里。这样,那段时光就不会消失了。它会一直留在这里,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一千年后的人看到它,就知道曾经有一个男人,爱过一个跳舞的女人。” 莹莹把陶俑还给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我呢?”她问,“我的时光,放什么?” 马苏德看着她,难得地笑了一下。 “你自己想。” 三、帕瓦蒂的担忧 那天晚上,帕瓦蒂来找莹莹,脸上带着很少见的严肃表情。 “莹莹,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莹莹看着她:“什么事?” “我弟弟。”帕瓦蒂咬了咬嘴唇,“维卡什他……他最近不太对劲。” 莹莹的心一紧。 “怎么了?” “他晚上不睡觉。”帕瓦蒂说,“每天晚上都点着灯,在石板上面写写画画,写到很晚很晚。我问他写什么,他不说。我偷偷看过,写的不是账,是……是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看看他。” 维卡什住在院子东边的一间小屋里。莹莹走过去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她轻轻敲了敲门。 “谁?” “我。莹莹。” 门开了。维卡什站在门口,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但眼神很亮。他的手里握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莹莹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莹莹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你姐姐说你晚上不睡觉。” 维卡什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我……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维卡什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石板递给她。 “你看。” 莹莹接过去,看着那些字。她认不全,但能看出一些——不是账目,不是数字,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图形。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河流,有的像建筑。 “这是什么?” “我设计的。”维卡什的声音有些紧张,“我自己设计的……建筑。” 莹莹愣住了。 “你设计的建筑?” 维卡什点点头,从枕头底下又抽出几块石板,一块一块地摆在她面前。 “你看,这是第一层。这是水渠。这是楼梯。这是……这是时光之穴。” 莹莹看着那些石板,看着那些虽然稚嫩但充满想象力的线条和符号,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震撼。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维卡什低下头。 “从……从公主让我记账的那天开始。我每天都在想,这座建筑为什么要建成这样,为什么不是那样,为什么不能……不能更好一些。”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莹莹姐,我知道我只是个记账的。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真的……真的想试试。” 莹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帮你跟公主说。” 四、阿伊莎的决定 第二天,莹莹把维卡什的石板带给了阿伊莎。 阿伊莎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认真。她看了很久,久到莹莹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这是他画的?”阿伊莎终于开口。 莹莹点点头。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带他来见我。” 莹莹把维卡什带到阿伊莎面前。维卡什很紧张,手在发抖,但努力挺直了腰板。 阿伊莎把石板摊在他面前。 “这些,是你想的?” 维卡什点点头。 “你想过怎么建吗?” 维卡什愣了一下。 “什么?” “你想过怎么把这些东西建出来吗?用什么材料?用什么工具?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时间?会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 维卡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伊莎看着他,目光平静。 “想事情很容易。画出来也很容易。但建出来,很难。非常难。” 维卡什低下头,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小,“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懂。但我想学。我想学怎么建。”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箱前,从里面翻出一卷羊皮纸,递给维卡什。 “这是马苏德最初画的图纸。你拿去,好好看,好好学。有不懂的,问他。” 维卡什愣住了。 “您……您让我……” “让你学。”阿伊莎说,“学成了,帮我建这座建筑。学不成,回来继续记账。” 维卡什抱着那卷图纸,眼泪掉下来了。 “谢谢公主。我一定学。一定学成。” 五、师徒 从那天起,维卡什成了马苏德的徒弟。 说是徒弟,其实更像是跟班。马苏德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马苏德蹲在石头上看图纸,他就蹲在旁边看。马苏德在地上画线,他就跟着画。马苏德咳嗽的时候,他就递水。马苏德咳血的时候,他就递布。 马苏德不怎么教他。他只是做自己的事,让维卡什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两句话,也是没头没尾的,让人听不懂。但维卡什很认真,听不懂就记下来,晚上回去查,查不到就第二天再问。 莹莹有时候去看他们。看见一老一小蹲在石头上,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像两尊雕塑。她忍不住笑了。 “维卡什,你学得怎么样?” 维卡什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马苏德师父说,我脑子还行。就是手太笨。” 莹莹看向马苏德。马苏德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笑。 “慢慢来。”莹莹说,“手也会变聪明的。” 维卡什用力点头,又低下头去看图纸。 六、阿里的心事 阿里最近不太对劲。 他不再每天傍晚在工地门口等莹莹了。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莹莹问扎伊德,扎伊德说他最近经常一个人出去,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也不说话,直接回屋睡觉。 莹莹心里有点不安,但不知道该不该问。 一天傍晚,她在河边洗衣服,看见阿里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 阿里没有回答。 “阿里。” 阿里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脸上有新添的疲惫。 “莹莹,”他说,“我要走了。” 莹莹愣住了。 “走?去哪儿?” 阿里望着河水,沉默了很久。 “巴格达。” 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阿里低下头。 “哈里发召我回去。阿卜杜拉带来的命令。说是有要事相商,必须立刻动身。” 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沉默。河水哗哗地流,像是时间在流淌。 “还回来吗?”莹莹问。 阿里抬起头,看着她。 “回来。一定会回来。” 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 “那就好。” 两人沉默地坐着,望着河水,望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美得让人想哭。 “阿里,”莹莹突然说,“你等我。” 阿里转头看她。 “等你?” “等你回来。”莹莹说,“我也等你。” 阿里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睛亮起来,亮得像星星。 “好。” 七、送别 第二天一早,莹莹去送阿里。 城门口,阿伊莎、哈立德、扎伊德、帕瓦蒂、维卡什、法蒂玛都来了。阿里骑在马上,背上背着包袱,腰间挂着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最后落在莹莹身上。 莹莹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给你。” 阿里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块干枯的雪莲。 “从雪山上带下来的。”莹莹说,“最后一块了。” 阿里握着那朵雪莲,眼眶红了。 “我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 阿里拨转马头,朝城外奔去。晨光中,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莹莹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帕瓦蒂走过来,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他会回来的。” 莹莹点点头,擦干眼泪。 “我知道。” 八、巴格达的信 阿里走后的第三天,阿伊莎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阿卜杜拉派人送来的,用阿拉伯文写的。阿伊莎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怎么了?”莹莹问。 阿伊莎把信递给她。 “阿里在巴格达出事了。” 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过信,看不懂上面的字,但阿伊莎念给她听: “阿里·本·侯赛因因涉嫌通敌被捕,关押在巴格达监狱。哈里发下令彻查。如证实有罪,将处以死刑。” 莹莹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通敌?通什么敌?” 阿伊莎摇摇头。 “不知道。信上没说。” 莹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我要去巴格达。” 阿伊莎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 莹莹摇头:“您不能走。城里需要您。工地需要您。”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复杂。 “那你怎么办?” 莹莹深吸一口气。 “我去找阿卜杜拉。他是哈里发的总督,他说话有用。”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派几个人跟你去。路上不安全。” 莹莹点点头,没有再拒绝。 九、出发 第二天一早,莹莹出发了。 帕瓦蒂给她准备了一大包干粮,维卡什把自己攒的几枚铜钱塞给她,法蒂玛把自己织的一条围巾围在她脖子上,哈立德把那把新打的短刀挂在她腰间。 “路上小心。”帕瓦蒂说。 “莹莹姐,早点回来。”维卡什说。 “别逞强。”法蒂玛说。 “打不过就跑。”哈立德说。 莹莹看着他们,眼眶红了。她努力忍住眼泪,挤出笑容。 “等我回来。” 她翻身上马,带着阿伊莎派的四个护卫,朝西边奔去。 巴格达。那个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地方。阿里说那里有比星星还多的灯火,有比雪山还高的图书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那里,更没想过是以这种方式。 阿里,等我。我来了。 十、西行之路 从侯赛因纳普到巴格达,要穿过整个信德地区,再穿过波斯高原,全程走下来要一个多月。 莹莹每天天不亮就上路,天黑了才休息。她不怎么说话,只是一直骑,一直骑,好像只要停下来,就会追不上时间。 四个护卫都是阿伊莎精挑细选的,话不多,但很可靠。他们轮流在前面探路,轮流在后面断后,轮流在夜里守夜。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大麻烦——几次遇到小股强盗,护卫们三两下就打发了。 第二十天,他们进入了波斯高原。 高原上的风景和信德完全不同。没有河流,没有树木,只有一望无际的荒漠和岩石。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白天热得像火炉,夜里冷得像冰窖。 莹莹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她的身体在抗议——腿肿了,手磨破了,腰疼得像要断了。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阿里在等她。 十一、商队的消息 第三十天,他们遇见了一支从巴格达来的商队。 商队的领头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的波斯人,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很豪爽。他听说他们要去巴格达,主动提出同行。 “路上不安全,”他说,“人多好照应。” 莹莹谢过他,问他:“巴格达最近有什么事吗?” 波斯人的脸色变了变。 “有。大事。” “什么事?” 波斯人压低声音:“哈里发要换人了。” 莹莹的心一紧。 “什么意思?” “现在的哈里发病了,病得很重。他的几个儿子在争位子,闹得不可开交。城里天天有人被抓,有人被杀。我们就是怕出事,才提前出来的。” 莹莹的手在发抖。 阿里。阿里在这个时候被抓。是因为通敌,还是因为…… 她不敢往下想。 十二、巴格达 第四十天,莹莹看见了巴格达。 远远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市。城墙高耸,塔楼林立,城里的建筑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底格里斯河从城边流过,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 莹莹勒住马,呆呆地望着那座城市。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城市。侯赛因纳普和它比起来,就像一粒芝麻和一颗西瓜。 “这就是巴格达。”波斯人说,“人间天堂,也是人间地狱。” 莹莹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前。 城门处有士兵在盘查。莹莹的护卫上前交涉,拿出阿伊莎的信物。士兵看了看,挥手放行。 进了城,莹莹更是眼花缭乱。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丝绸、香料、珠宝、武器、马匹、奴隶。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各种语言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从来没想过,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在同时活着。 “先去找阿卜杜拉。”她对护卫说。 十三、阿卜杜拉的府邸 阿卜杜拉的府邸在城西,是一座很大的院落,门前有士兵站岗。 莹莹让护卫上前通报。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总督大人很忙。有什么事?” “我是侯赛因纳普来的。阿伊莎公主派我来的。” 管家的脸色变了变,连忙把她请进去。 阿卜杜拉坐在会客厅里,正在看文件。看见莹莹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惊讶。 “你怎么来了?” “阿里被抓了。”莹莹开门见山,“我来救他。” 阿卜杜拉的脸色沉下来。 “这件事,你帮不了。” “为什么?” 阿卜杜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抓他的人,不是别人,是哈里发的长子。他要的不是阿里的命,是阿伊莎。” 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阿卜杜拉压低声音:“哈里发病重,几个儿子争位。长子需要钱,需要兵。他知道阿伊莎在侯赛因纳普建了一座了不起的建筑,知道那座建筑用的是最好的材料,最贵的工匠。他想把这座建筑据为己有。” 莹莹攥紧拳头。 “所以他要阿伊莎?” “他派人去找阿伊莎,阿伊莎不见。他就拿阿里开刀。阿里是阿伊莎的堂兄,抓了他,阿伊莎就得来救。阿伊莎来了,他就有了筹码。” 莹莹深吸一口气。 “那阿里现在在哪儿?” “监狱里。” “我能见他吗?” 阿卜杜拉沉默了一会儿。 “能。但我不能陪你进去。你自己小心。” 十四、监狱 监狱在城东,是一座阴暗潮湿的地牢。 莹莹跟着一个狱卒走进去,沿着狭窄的通道一路向下。墙壁上点着火把,火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老鼠在脚边窜来窜去,莹莹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不敢低头看。 通道尽头是一排铁门。狱卒打开其中一扇,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来看你了。” 莹莹走进去。 黑暗里,一个人影靠坐在墙角。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衣裳破破烂烂的,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黑眼睛——莹莹一眼就认出来了。 “阿里。” 那人影猛地抬起头。 “莹莹?” 莹莹扑过去,跪在他面前,抱住他。他浑身是伤,一碰就疼得直吸冷气,但他还是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来救你。” “你不该来。这里危险。”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这里,我就得来。” 阿里看着她的眼睛,眼眶红了。 十五、营救计划 从监狱出来,莹莹回到阿卜杜拉的府邸,开始制定营救计划。 “不能硬闯。”阿卜杜拉说,“监狱里有上百个士兵,硬闯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阿卜杜拉想了想。 “阿里是政治犯,不是普通犯人。哈里发的长子想用他当筹码,不会轻易杀他。只要能证明他无罪,或者找到比阿伊莎更大的筹码,就能换他出来。” “更大的筹码?” 阿卜杜拉点点头。 “比如……哈里发本人的赦免令。” 莹莹愣住了。 “哈里发不是病重了吗?” “病重,但还没死。他的赦免令,目前还管用。” “那怎么才能拿到赦免令?” 阿卜杜拉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进不了宫。但有人能。” “谁?” 阿卜杜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哈立德。” 十六、哈立德 莹莹连夜写了一封信,让护卫送回侯赛因纳普。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阿里需要哈立德。 十四天后,哈立德到了巴格达。 他骑着一匹快马,日夜兼程,十四天的路只用了十天。他的胡子长出来了,脸晒黑了,但眼神还是那么冷峻。 “什么情况?”他问。 莹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哈立德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进宫。” “怎么进?” 哈立德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质的戒指——新月环绕着三颗星辰。 “这是侯赛因纳普王室的信物。哈里发的长子不认识,但哈里发认识。多年前,哈里发和阿伊莎的父亲有过往来。” “你能见到哈里发吗?” 哈立德摇摇头。 “不一定。但值得一试。” 十七、进宫 第二天一早,哈立德去了王宫。 莹莹在阿卜杜拉的府邸里等着。她坐立不安,走来走去,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但什么味道都喝不出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到了西边。一天过去了,哈立德没有回来。 第二天,还是没有回来。 第三天晚上,门终于开了。 哈立德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拿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递给莹莹。 莹莹打开一看,是一份赦免令。上面盖着哈里发的印章——一只展翅的雄鹰。 “他怎么肯给的?” 哈立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莹莹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他快死了。死之前,想做一件好事。阿里的事,他听说了。他说,那个年轻人是无辜的。不应该因为别人的野心而死。” 莹莹握着那卷羊皮纸,眼泪掉下来。 十八、释放 第二天,莹莹拿着赦免令去了监狱。 狱卒看了赦免令,脸色变了,连忙跑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匆匆赶来,看了赦免令,又看了莹莹。 “你是他什么人?” 莹莹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是他未婚妻。” 军官愣了一下,然后挥挥手。 “放人。” 铁门开了。阿里从里面走出来,瘦了一圈,脸上满是胡茬,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看着莹莹,笑了。 “你刚才说什么?” 莹莹的脸红了。 “没说什么。” “你说了。你说你是我的未婚妻。” 莹莹低下头,不说话。 阿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那是真的吗?”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让它变成真的吗?” 阿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让莹莹想哭。 “想。” 十九、归途 他们在巴格达只待了两天。 两天里,莹莹陪阿里养伤,陪他吃饭,陪他散步。他们走在巴格达的街道上,看着那些繁华的集市和喧闹的人群。莹莹买了几块丝绸,几件瓷器,准备带回去送给帕瓦蒂她们。 “巴格达怎么样?”阿里问。 莹莹想了想,说:“大。很大。但不如侯赛因纳普好。” 阿里笑了。 “那是当然。侯赛因纳普是最好的。” 第四十五天,他们离开了巴格达。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阿里的伤还没完全好,骑不了快马。莹莹也不急——阿里已经救出来了,她要带他回家。 一路上,他们聊了很多。聊雪山,聊工地,聊阿伊莎,聊哈立德,聊帕瓦蒂和维卡什,聊马苏德和时光之穴。阿里听着,笑着,偶尔插几句话。 “你知道吗,”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篝火旁边,阿里突然说,“在监狱里的那些天,我想的最多的不是怎么出去,是你。” 莹莹看着他。 “想我什么?” “想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想你看我的每一个眼神。想你那朵雪莲。”他顿了顿,“想着一定要活着回去见你。” 莹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活着回来了。” “嗯。” “那以后不许再被抓了。” 阿里笑了。 “好。” 二十、侯赛因纳普 第五十七天,他们看见了侯赛因纳普的城墙。 夕阳把城墙染成金红色,塔楼上的士兵变成了小小的黑点。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一切和离开时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帕瓦蒂第一个冲出来,一把抱住莹莹,又哭又笑。 “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维卡什也跑过来,抱着莹莹的腿:“莹莹姐!你瘦了!” 法蒂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活着回来了就好。” 哈立德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微微上扬。阿伊莎站在最前面,目光平静,但莹莹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回来了?”阿伊莎说。 莹莹点点头。 “回来了。” 二十一、团圆 那天晚上,院子里举行了小小的庆祝。 帕瓦蒂做了一大桌菜——抓饭、炖菜、烤饼、羊肉汤。维卡什把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干果拿出来,分给大家。法蒂玛把珍藏了好久的一坛酒搬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干杯!”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莹莹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靠在帕瓦蒂肩上傻笑。阿里坐在她对面,也喝了不少,眼睛亮亮的,一直看着她。 哈立德难得地喝了很多,开始讲他在巴格达的见闻。讲王宫的金碧辉煌,讲哈里发的病容,讲那些争权夺利的王子们。大家都听得很认真,不时发出惊叹。 阿伊莎没怎么喝,只是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夜深了,庆祝散了。 莹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阿里,回来了。 哈立德,回来了。 她,也回来了。 大家都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二十二、工地上 第二天一早,莹莹去了工地。 马苏德还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看见她,只是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莹莹点点头。 “阿里呢?” “也回来了。” 马苏德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图纸。 维卡什蹲在他旁边,也在看图纸。他的眼睛下有青黑,显然又熬夜了,但眼神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莹莹来了。 莹莹走到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蹲下来,拿起锤子,开始敲石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熟悉的节奏,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感觉。 帕瓦蒂在她旁边,一边敲一边笑。 “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工地上少了好多乐趣。” 莹莹转头看她:“什么乐趣?” “你不在,没人跟我说话。我一个人敲石头,敲得都快睡着了。” 莹莹笑了。 “那我现在回来了,你可以不用睡着了。” 帕瓦蒂也笑了。 两人并排坐着,敲着石头,聊着天。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二十三、时光之穴(续) 马苏德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气来,脸色发紫,吓得维卡什连忙去扶他。但他不肯休息,不肯去看大夫,不肯离开工地。 “我要看着时光之穴建好。”他说。 维卡什问:“时光之穴什么时候能建好?” 马苏德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也许我死之前能建好。也许不能。” 维卡什的眼眶红了。 “那您就活着。活到建好为止。” 马苏德看着这个瘦弱的男孩,难得地露出笑容。 “好。我尽量。” 从那天起,维卡什更加努力了。他白天跟着马苏德学,晚上自己画图纸,画到深夜才睡。他的图纸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精细,有些地方连马苏德看了都点头。 “这小子,比我年轻时候强。”马苏德有一次对莹莹说。 莹莹看着维卡什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骄傲。 “他是您教出来的。” 马苏德摇摇头。 “不是我教的。是他自己学的。” 二十四、帕瓦蒂的婚事 一天傍晚,帕瓦蒂来找莹莹,脸有点红。 “莹莹,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莹莹看着她:“什么事?” “我……”帕瓦蒂低下头,“我要成亲了。” 莹莹愣住了。 “成亲?跟谁?” 帕瓦蒂的脸更红了。 “跟……跟扎伊德。” 莹莹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扎伊德?什么时候的事?” 帕瓦蒂扭捏了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原来莹莹去巴格达的那些日子,扎伊德经常来工地帮忙。帕瓦蒂和他渐渐熟了,聊着聊着就聊出了感情。扎伊德前阵子跟她提的亲,她答应了。 “你同意了?” 帕瓦蒂点点头,脸像熟透的苹果。 “他人好。对我好。对维卡什也好。” 莹莹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那恭喜你。” 帕瓦蒂也笑了。 “谢谢。” 婚礼定在下个月。帕瓦蒂说要在院子里办,请大家吃一顿好的。莹莹说要帮她准备,帕瓦蒂摇头说不用,她自己能行。 “你就等着吃就行了。”帕瓦蒂笑着说。 二十五、婚礼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院子里挂满了彩色的布条,桌上摆满了食物——抓饭、炖菜、烤饼、羊肉汤、干果、蜜饯。帕瓦蒂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裳,头上戴着花环,笑得像朵花。扎伊德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有点紧张。 阿伊莎主持了婚礼。她念了一段祝福词,用的是当地土语,莹莹听懂了大概——大意是祝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一生平安。 帕瓦蒂和扎伊德交换了信物——帕瓦蒂送的是她亲手织的一条围巾,扎伊德送的是一把精钢打造的短刀。 “亲一个!亲一个!”维卡什带头起哄。 帕瓦蒂的脸红得像火烧,扎伊德也红了脸,两人扭捏了半天,最后还是亲了一下。大家笑成一团。 莹莹站在人群里,看着帕瓦蒂幸福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帕瓦蒂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 二十六、阿里的求婚 婚礼结束后,大家散了。 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如同白昼。 脚步声传来。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 阿里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帕瓦蒂。”莹莹说,“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莹莹,”他突然开口,“我也想找自己的幸福。” 莹莹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阿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枚戒指——银质的,上面刻着一轮新月,环绕着三颗星辰。和哈立德那枚一样,是侯赛因纳普王室的信物。 “这是我母亲的。”阿里说,“她临终前交给我,让我送给……送给我想娶的人。” 莹莹看着那枚戒指,心跳加速。 “阿里……” “莹莹,”阿里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嫁给我。” 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去长安。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不催你。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我都可以等。但我等不了了,我想让你知道,我想娶你。”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阿里慌了,“不愿意就不愿意,别哭啊。” 莹莹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伸出手,拿过那枚戒指,戴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愿意。” 阿里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愿意。” 阿里看着她,看着她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看着她脸上晶莹的泪珠,眼眶也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莹莹摇摇头。 “不用谢。” 两人坐在月光下,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千层水梯的水哗哗地流,像是时间在流淌,又像是时间停住了。 二十七、阿伊莎的祝福 第二天,莹莹把戒指给阿伊莎看。 阿伊莎看了看,点点头。 “这是阿里的母亲的东西。她生前是个很好的人。” “您不反对?”莹莹问。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为什么要反对?” “因为……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留在侯赛因纳普。也许有一天,我会去长安。”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去了再回来。” 莹莹愣住了。 “去了再回来?” 阿伊莎点点头。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走多久,这里都欢迎你回来。” 莹莹的眼眶又红了。 “谢谢您。” 阿伊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不用谢。你是我的人。” 二十八、时光之穴(续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工地上的进展越来越快。千层水梯的水流得越来越顺畅,石墙砌得越来越结实,螺旋形的深坑越来越深。马苏德的身体越来越差,但他不肯休息。维卡什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学他看图纸,学他画线,学他所有的本事。 有一天,马苏德突然把莹莹叫过去。 “小丫头,”他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石头。不大,握在手心里刚好。石头的表面光滑细腻,像是被水冲刷了很多年。上面刻着一些线条——不是图纸,不是文字,而是一些弯弯曲曲的、像河流一样的线条。 “这是什么?”莹莹问。 “你的时光。”马苏德说,“我把你在雪山上的那些日子,刻在了这块石头上。” 莹莹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我在雪山上的日子?” 马苏德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维卡什告诉我的。他说你从雪山来,说你的族人都不在了,说你的母亲葬在雪山下,说你的父亲葬在雪山顶上。我把这些,都刻在了这块石头上。” 莹莹握着那块石头,眼泪掉下来。 “等时光之穴建好了,”马苏德说,“把它放进去。这样,你的那些日子,就不会消失了。” 莹莹点点头,把石头贴在胸口。 “谢谢您。” 二十九、马苏德的最后一天 那天夜里,马苏德没有回他的住处。 他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望着那个深坑,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维卡什陪在他旁边,困得不行了,但不敢睡。 “师父,”维卡什说,“回去睡吧。” 马苏德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 维卡什没有再劝。他蹲在马苏德身边,陪他一起看。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隐去。 天快亮的时候,马苏德突然说了一句话。 “维卡什。” “师父。” “这座建筑,交给你了。” 维卡什愣住了。 “什么?” 马苏德没有回答。他的头慢慢垂下去,靠在了维卡什的肩膀上。 维卡什一动不动地坐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照在工地上,照在那个深坑上,照在那千层水梯的水流上,照在马苏德和维卡什的身上。 马苏德走了。 三十、葬礼 马苏德的葬礼在工地举行。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石头。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些他建过的建筑,那些他去过的地方,那些他爱过的人。 维卡什跪在石头堆前,哭得说不出话。莹莹蹲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走了,”维卡什哽咽着说,“我还没学完。” 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会一直看着你的。”她说,“无论你建什么,他都能看见。” 阿伊莎站在人群最前面,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那堆石头,望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目光平静,但莹莹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葬礼结束后,维卡什没有回家。 他回到工地上,蹲在马苏德常蹲的那块石头上,望着那个深坑,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块石头。 三十一、新的开始 日子继续向前。 工地上,一切照旧。挖土的继续挖土,搬石的继续搬石,砌墙的继续砌墙。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一层一层,闪闪发光。 维卡什接替了马苏德的工作。他开始画图纸,开始指挥工人,开始处理工地上的各种问题。他不再只是那个记账的小男孩了——他是侯赛因纳普最年轻的建筑设计师。 帕瓦蒂怀孕了。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越来越慢,但每天还是去工地,坐在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一下一下地敲着石头。她说,不能因为怀了孩子就不干活,孩子生下来也要吃饭的。 阿里的伤完全好了。他重新开始练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练刀。他的刀法比以前更快,更准,更狠。莹莹有时候在旁边看,觉得他练的不是武,是心事。 哈立德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活不少,每天在工地上搬石头,偶尔去城里帮阿伊莎处理一些杂事。他脸上的伤疤渐渐淡了,但眼神还是那么冷。只有看着莹莹的时候,那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温暖。 阿伊莎还是每天在工地上。她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发,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但腰板还是那么直。她站在深坑边上,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偶尔和维卡什说几句话,偶尔和莹莹说几句话。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快不慢,从不停歇。 三十二、莹莹的决定 一天傍晚,莹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榕树。 阿里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长安。” 阿里没有说话。 “阿里,”莹莹说,“我想去。” 阿里看着她。 “现在?” 莹莹摇摇头。 “不是现在。等这座建筑建好。等维卡什能独当一面。等帕瓦蒂的孩子出生。等……” “等什么?”阿里问。 莹莹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等你准备好。” 阿里愣了一下。 “我?” 莹莹点点头。 “你不是说,你父亲去过长安吗?你不想去看看?” 阿里沉默了。 “想。”他终于说,“但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怕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莹莹笑了。 “那就不要回来。” 阿里看着她。 “你愿意留在长安?” 莹莹想了想。 “我不知道。也许愿意,也许不愿意。但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阿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我陪你去。” 莹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三十三、尾声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莹莹坐在院子里,望着那轮明月,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月亮是所有人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死是活,月亮都看着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新月环绕着三颗星辰,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远处,工地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敲击声——那是工人们在加班。千层水梯的水哗哗地流,像是时间在流淌。 她站起来,朝工地走去。 月光下,那座还没建成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螺旋形的深坑盘旋向下,一层一层,不见底。水流沿着坑壁流下,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 维卡什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望着那个深坑,一动不动。 莹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还不回去?” 维卡什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 莹莹没有说话,陪他一起看。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紧紧挨在一起。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夜很深了。 但天总会亮的。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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