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睡吧，孩子

清澈的童声，让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御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何甜甜嘴里的零食嚼不动了，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看伊莲娜，又看看苏御霖。 何利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灰湾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他下意识地想什么来缓解尴尬，可搜肠刮肚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人命关天的话题，太沉重。 唐妙语的心更是猛地一揪。 怎么回答？ 告诉她，你爸爸为了保护我们，已经死在灰湾那场暴雨里了？ 告诉她，他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对这个世界充满恐惧和警惕的小女孩，怎么承受得住这种残忍的真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御霖身上。 苏御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那份温和里，多了一抹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他蹲下身，视线与病床上的伊莲娜齐平，伸出手，用指关节轻轻蹭了蹭她苍白的小脸。 “别担心。” 他依旧用着最纯正的灰湾语。 “今天晚上，你爸爸就会来看你。” 唐妙语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瞪着苏御霖。 何利峰也是满脸疑惑。 只有两个小孩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何甜甜一听，立马拍手：“太好啦！又能见到新叔叔了！” 伊莲娜那双黯淡的大眼睛里，则瞬间迸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光彩，像是黑夜里骤然亮起的星辰。 “真……真的吗？”她声音发颤。 “真的。”苏御霖笃定地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我从不说谎。”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还在石化中的何利峰和唐妙语使了个眼色。 “行了，时间不早了，我先送老何和甜甜回去，妙语你在这儿陪伊莲娜一会儿。” 何利峰浑浑噩噩地被苏御霖推出了病房，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 苏御霖直接无视，把兄妹俩塞进电梯，自己则重新折返了回来。 病房里，唐妙语正心不在焉地帮伊莲娜整理着床上的零食，小姑娘则抱着那只粉色的小马宝莉，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一遍遍地小声念叨着：“爸爸……要来了……” 唐妙语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又酸又堵。 苏御霖一进来，她就再也忍不住了，一把薅住苏御霖的胳膊，两人一起来到走廊。 “苏苏！”唐妙语压低声音，“你有什么主意啦？！为什么会说她爸爸今晚会来啊。” 苏御霖轻刮她的鼻子道，“傻妙，你忘了我在灰湾得到的新能力了？” 唐妙语的脑子瞬间宕机。 灰湾……新能力…… 申猴的……七十二变！ “你……你该不会是想……” “嘘。”苏御霖伸出食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山人自有妙计，晚上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 夜幕降临。 伊莲娜几乎一整个下午都没怎么睡，她一会儿摸摸小马宝莉，一会儿又让唐妙语教她几句龙国话，小脸上始终洋溢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亢奋。 晚饭她也吃得特别香，把唐妙语打来的小米粥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饭，她就乖乖地躺在床上，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房的门。 唐妙语坐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都攥出了汗。 她不知道苏御霖要怎么做，也不知道他做出来会是什么样。 万一不像怎么办？万一穿帮了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时钟，指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唐妙语的心上。 晚上八点整。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吱呀——” 唐妙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伊莲娜更是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小小的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一个高大而佝偻的身影，逆着走廊的光，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旧皮鞋，走起路来，右腿似乎有点轻微的拖沓。 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随着他的走近，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唐妙语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那张脸，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却又透着慈爱的眼睛…… 是老约翰！ 和她在灰湾见到的那个，为了女儿不惜下跪、为了恩情不惜赴死的男人，一模一样！ 不，甚至比那时候看起来，还要真实。 “爸爸！” 伊莲娜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响起，她掀开被子，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男人的怀里，放声大哭。 “爸爸！你去哪儿啦，我以为你死了！呜呜呜……” 唐妙语心中一疼，原来这丫头心里什么都知道。 男人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抱住女儿瘦小的身体，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哭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爸爸这不是好好的吗？” 老约翰抱着伊莲娜，走到病床边坐下，他拉着女儿的手，仔细地端详着她。 “瘦了。”他心疼地摸了摸伊莲娜的脸，“在这里……过得好吗？” “好！好！”伊莲娜语无伦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唐姐姐对我很好，苏御霖哥哥也很好，他们给我治病，给我买好吃的，还给我这个！” 她献宝似的把那副AI翻译眼镜拿给老约翰看。 老约翰笑了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他看向一旁已经完全傻掉的唐妙语，郑重地对伊莲娜说： “孩子，你要记住，苏御霖哥哥和唐妙语姐姐，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是他们帮了我们。”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爸爸这次来，是跟你告别的。” 伊莲娜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老约翰：“告别？爸爸你要去哪儿？你不要我了吗？” “傻孩子，爸爸怎么会不要你。”老约翰把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但是爸爸要给你挣钱啊，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出海，当海员，给你挣好多好多的钱，给你治病。” “那……那你要去多久？” “可能……要很久。”老约翰的目光变得悠远，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但是你放心，爸爸一有空就会回来看你。你要乖乖听话，好好配合治疗，等病好了，爸爸就接你回家。” 伊莲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老约翰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许多，最后，他俯下身，在女儿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深深的吻。 “睡吧，孩子，爸爸看着你睡。” 伊莲娜攥着他的衣角，在父亲熟悉的体温和气味中，带着满足的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老约翰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确认女儿已经完全睡熟，他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为她盖好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