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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袖口里的命,比刀口上的还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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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山后谷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南下广宗的军令半个时辰前传遍全营。 没人问为什么。 刘备踩着凝血的碎石走过来,在陈述三步外站定,恰好挡住了风口。 “先生昨夜说,只带路,只给线索。” 陈述抬眼:“玄德公记性真好。” “备自然要记。”刘备伸手,拍掉陈述肩头沾的一截干草,“毕竟先生如今,比路更难得。” 话落地,没有刀光,没有威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颗敲进骨缝里。 陈述看着刘备的手收回去:“那我宁愿自己只是条路。路走完,还能扔在身后。” 一条路踩平了落个清净,一个“难得”的人只能被死死拴住。 他从随时可杀的向导,变成了刘备必须攥在手心里的活筹码。 刘备收起笑,目光投向南面山道:“路明日走。人,今晚就得安排妥。” 说完转身走了,没给陈述接话的余地。 陈述吐出一口白气。 没套枷锁,比上了镣铐更紧。 不多时,简雍拎着一面裂了口子的牛皮木盾溜达过来。 他把盾往石头上一架,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依次拍在盾面上。 一块刻着“角”字的黑令。 一块粗劣的“广”字木牌。 一片从黄巾头目身上撕下来的带血残布。 简雍倒扣手指,敲了敲盾牌边缘:“角。广。送令人。病师。最后一程。” 他抬眼,盯住陈述的脸。 “宪和先生记得倒全。”陈述在盾牌另一侧蹲下。 “全吗?” 简雍食指点在“广”字木牌上,指甲盖在粗糙刻痕上来回刮了两下。 “幽州到广宗,千里路。一个带死令的人,身上就这点物件?” 他的目光从陈述的脸开始往下挪,不急不缓,像验尸的仵作在翻死人衣裳。 最后停在陈述右边袖口。 那里的布料鼓起了一点弧度,不自然得像塞了半块饼。 陈述手指往袖口里蜷了一下,面上不动:“你可以搜。搜出别的,算你的。” 简雍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拍掉衣上的灰。 “搜出来的叫死物,先生主动拿出来的才叫生机。”简雍拍了拍手上的泥,“到了广宗,若还有保命的东西没掏出来,大家都得陪着送死。” 说完拎起那面破盾,溜达着走了。 一股寒意直窜陈述脊梁。 简雍已经嗅到味儿了。 袖子里那半张广宗兵力布防残图,他死也不能露。那是最后用来换命的筹码。 现在掏出来,他在刘备眼里的剩余价值立刻归零。 而一个没有价值的人,在这支队伍里的保质期,大概不超过三天。 侧方传来甲片碰撞的闷响。 关羽大步走过来。 环首刀已经擦净,刀刃泛着冷光,青袍下摆溅着洗不掉的暗红血点。 他在三步外停住,单手提刀,目光往下压。 “南下广宗,先生跟在中军。” 陈述点了点头:“承蒙关照。” “不是关照。”关羽上前半步,视线钉在陈述脸上,“跟在中军,出了事,关某一刀就够得着。” 顿了一下。 “大哥信人,但关某只信刀。” 刀归鞘,金属摩擦声短促刺耳,像把话说死了。 张飞扛着丈八蛇矛从坡下蹚上来,正好听见个尾巴。他大嗓门一亮,隔着二十步喊过来。 “二哥!别跟他废话!这小子满肚子弯弯绕,到了广宗给他套条绳子拴腰上得了!” 关羽没搭理,视线在陈述身上停了两秒,转身走向军阵。 陈述抬手抹了把额头,掌心全是冷汗。 刘备用仁义架他,简雍用疑心剥皮,关羽把刀明晃晃亮在眼前,张飞恨不得拿绳子直接拴人。 这哪是随行,分明是刀架脖子上的押解。 他借着取水的由头绕开人群,走到伤棚后的背风角落。 低头一看,头皮一炸。 右边袖口的线脚被干血泡开了一寸。 那半张从死人兜裆布里撕下来的广宗残图,边角被风掀出一线白边,正露在外面。 刚才刘备拍肩的时候,那只手离袖口不到三寸。简雍盯他袖口的时候,这条白边说不定已经翘了。 他一直在悬崖边走。 陈述立刻用拇指把那点边角往里摁。 “袖子再不缝,下次露出来的就是命。” 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风里裹着的一根线。 陈述吓得急忙转身。 甘梅端着一盆洗过绷带的脏水站在那里。 灰布裙摆沾着泥,鬓角被风吹散,脸上一层没擦掉的灰。她没看袖口,只看陈述的眼睛。 陈述捏住袖边,声音压低:“你又看见了?” “你藏东西的手法,真不算高明。”甘梅把木盆搁在地上。 “那你还不喊人?”陈述盯着她。只要她喊一嗓子,张飞的矛三息就能扎过来。 甘梅没动。 安静了片刻。 “喊了,你死。我也未必活得久。”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闭嘴。” 她从袖带里抽出一截干净的麻布条,上前一步,直接拽住陈述的右臂。 手指冻得发红,动作利落。两圈一绕,食指指腹在收紧时刚好压平了那翘起的残图边角,随即勒死结。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甘梅松手,端起木盆。 “绑紧点。自己选的路,别死在半道上。” 转身走了,没回头。 陈述看着腕上的麻布结。 上一回她只是替他挡了视线。 这一回她直接上手绑了。 看破不说破是聪明,上手帮忙藏是把自己绑进了同一条船。 刘备那边的债没还清,债主又多了一个。 …… 入夜。 谷口扎营。 陈述被领到铺位前,眉头直接拧起来。 草铺在刘备主帐左侧,不到十步。前方是篝火,左右是暗哨,后方正对营门。 完全暴露,死角全无。 刘备裹着一件旧袍,从帐中端着热汤出来 “夜里风寒,先生喝口热的。” 陈述没接汤,先把四周扫了一圈。 “先生睡这里。”刘备指了指草铺。 “离玄德公这么近,不太合适吧?” “近些,安全。”刘备把汤碗往前推了推。 “谁安全?” 刘备笑了。 笑意挂在嘴边,眼底却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都安全。” 陈述接过汤碗,仰头灌下去。 汤很烫,混着粗盐和肉沫,烧过喉咙滑进胃里,反倒让后背更冷。 他把空碗塞回刘备手里,转身坐倒在草铺上。 刘备不是怕他跑。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死地,他能往哪跑? 刘备防的,是暗处还没死绝的黄巾残党,抢先一步把这颗活棋子截走。 他守的,是自己已经认定的筹码。 后半夜。 风力转大。 陈述侧躺着,闭着眼,身体始终绷紧。 右手在黑暗中极慢地探入衣襟,隔着粗布摸到那块冰硬的“角”字黑令。方寸大小的木块贴着肋骨,冷得像一截死人的指头。 指尖抽出来,隔着袖子按住手腕处的麻布结,下面压着那半张残图。 黑令是火把——所有人都看见了,随时引来扑杀。 残图是退路——只能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这趟广宗之行,就指望这半张破图续命。 天色将明,号角长鸣。 张飞的吼声撕裂了晨雾。 甲士上马,辅兵抽打运粮的骡子。 八千降兵在长矛驱赶下站成歪歪扭扭的队列,低着头不敢出声,跟一群被赶进屠场的牲口没什么区别。 刘备翻身上马,马鞭前指:“拔营!” 陈述牵过那匹瘦弱的驽马,被两名精骑死死夹在中间。 他抬头看向南面。 山路在厚重的冷雾里蜿蜒,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 血味还没散,路已经定了。 这趟广宗,怕是比昨晚那修罗场还要难活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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