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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观中一席策,公子两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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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观。 李琚换了一身布商装束,青布长衫,腰束素带,头戴一顶遮风挡沙的毡帽,扮作寻常商旅,只带了陈武一人,提前抵达白云观西首一间僻静丹房,煮茶等候。 丹房内陈设简朴,一炉炭火,两张蒲团,窗外是满山枯枝与灰蒙蒙的天。 房玄龄推开丹房的门时,目光在丹房里扫了一圈,落在蒲团上那个布衣年轻人的身上,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写那封手札的人,应该是某个隐世多年的老儒,再不济也该是个四旬上下的中年策士——总之不应该是眼前这个人。 这人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怀疑那封手札是不是他代笔的。 “请问——”房玄龄站在门口,没有贸然入座,“先生可是这白云观的道长?” 李琚站起身,从容拱手:“在下并非道士,房中更无第三人,房先生请坐。” 房玄龄听他一口道破自己姓氏,心中又是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落座。 他接过李琚递来的粗陶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心里在飞快地转着——那封手札的笔力、眼界、信息量,绝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写出来的。 这人身后,会不会另有高人?他只是被推出来见面的门生或子侄? 他决定先试探一下。 “先生年少,见识却如此老成,料事如同亲历数十载,在下佩服。” 李琚淡淡一笑,他知道房玄龄在试探什么,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房先生觉得我太年轻,不像能写出那封手札的人,所以疑心我身后另有高人,对不对?”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但每一句话都直接戳在房玄龄方才没有说出口的疑虑上, “我身后确实有高人——但这高人不是人,是事。这些年天下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在那封手札上写着,只是没人愿意读。” 房玄龄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不回避质疑,不摆架子自证,而是顺着对方的思路往下走,走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弯,拐到一个出人意料的结论上。 他放下茶杯,试探着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方向:“先生指的,可是北地的事?” “房先生指的是突厥?”李琚将茶杯搁下,语气忽然沉了半分,“先生在上郡住了这些年,应当比我更清楚。每年入冬前,突厥游骑便会南下劫掠,烧村抢粮掳人。” “房先生每天在衙门里经手那些户籍簿册,应该比我更清楚,每年有多少逃户是因为突厥劫掠而背井离乡的。” 房玄龄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能写出那封手札,还能准确地说出他是做什么的——甚至能猜到他在衙门里看到过什么。 这意味着他事先做过功课,不是随手寄了一封信,而是专程为他来的。 李琚微微前倾:“先生每日在衙门里记账,记的是什么?是流民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多,是地里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少,是突厥抢过的村庄一年比一年密。这些账本上的数字,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先生记了这么多年,心里就没有想过——有一天把这些账本摔在某个人的案头,告诉他,这些账,该有人来还了?” 房玄龄沉默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他每天都在想。 可他一个小吏,摔给谁听?卫文升?杨广?还是那些忙着抢地盘的诸侯? 他这辈子最大的痛苦不是看不到问题,而是看到了问题却找不到解决的人。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正告诉他——我就是那个人。 次日,房玄龄返回上郡。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告别,只是跟左邻右舍说了一句“想出趟远门,寻访几位昔日同窗”。 家中的物件大多送了人,只留下几件换洗衣裳和几卷旧书,雇了一辆驴车,慢悠悠地出了城。 街口的卖饼老妪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南边看看。 城门口守卒问他何时回来,他说归期不定。 每个人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拼在一起却拼不出一个明确的方向。 驴车驶出城门后,他在城外官道旁停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没有人尾随,便拨转驴头,没有走南下的大路,而是折向了东边一条偏僻山道。 那条山道少有人走,碎石嶙峋,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松林,偶有几只山鸟被驴蹄声惊起,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 他刻意将行踪洒得到处都是,在沿途的驿站时而用化名借宿,时而在道观讨一碗水喝时随口说要去江南,时而又跟樵夫打听去蜀中的路。 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 数日之后,上郡城西,房玄龄旧宅。 李世民是专程北上来的,此前他听过房玄龄的名字——不是什么大名士,只是太原幕府中有人提过一嘴,说上郡有个年轻小吏,做事缜密,为人端方,是个可用之才。 李世民记在心里,这次既然西行招揽杜如晦不果,他便想顺道北上把房玄龄带走。 太原幕府眼下最缺的,正是这种能踏实做事的人。 可他抵达上郡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院门虚掩,推门进去,院中的落叶积了薄薄一层,灶台冰冷,茶壶里还残留着半壶凉透的粗茶,像是主人走得匆忙,连茶都没喝完。 几卷旧书堆在桌上,蒙了一层薄灰。 他不甘心,又去寻访周边乡邻。 东邻的老妪说他几天前就走了,说是去南边访友。 西邻的樵夫说他说过要去东边看海,城门口的守卒说他的驴车出城时往西去了。 再往下问,便没有人知道更多了。 他多方打探数日,走遍上郡城郊山野道观,全无房玄龄踪迹。 他站在房玄龄的旧宅前,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枣树,良久没有说话。 杜如晦婉拒,房玄龄不知去向——此番西行,他本是带着满满的诚意和笃定来的,结果两个最想招揽的人,一个也没带走。 侯君集牵马立在身后,见他神色沉郁,忍不住开口劝道:“二公子,不过是一个小吏,走了便走了。太原城中才俊众多,何必为一个房玄龄如此介怀?”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杜如晦不是寻常名士,房玄龄也不是寻常小吏。能让我两次扑空——这不是巧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南边。 长安的方向。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从东都来的,也在关中四处收拢人心。 “南下长安。”他翻身上马,攥紧缰绳,“我要去见一见我这位三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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