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棋局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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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字大旗下,一员老将勒马而立——裴仁基。 他端坐马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前方战场,不急不躁,并没有下令挥师冲锋。 “传令,步兵就地列阵——长戈在外,强弩在内。原地构筑防线,不许出击。” 传令兵飞马而去。 王远凑上来,低声道:“裴将军,前方王世充已被围住,咱们直接冲上去夹击,一战可定,何必——” “急什么?”裴仁基看了他一眼,“你看看那些溃兵,已经开始往北跑了。咱们冲上去,跟国公的兵马搅在一起,反而给王世充制造突围的空隙。” “先扎稳阵脚,弓弩架好,把北面的路堵死,一个溃兵都不许放过去。” 王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裴仁基抬起马鞭,指向西侧旷野:“骑兵分两翼。西翼,迂回过去,封锁旷野,不许王世充往西跑。东翼,去占东边那个高地——就是那片土坡,居高临下,弓弩往下压。” “得令!” 骑兵分两路疾驰而去,马蹄卷起的烟尘在旷野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弧线。 裴仁基又道:“再派轻骑,扫荡王世充四散奔逃的辅兵和传令兵。把他主力和外围的联系全部切断——我要让他变成一个聋子、瞎子,困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王远领命去了。 裴仁基坐在马上,看着自己的三万兵马像一张大网,从北面缓缓张开。 方阵立起,长戈如林,强弩手在阵内排成三列,箭矢上弦。 骑兵两翼展开,一西一东,如同大网的两端正在向内合拢。 他到现在还有些恍惚。 半个月前,他还在馆陶仓当仓监,每天对着粮囤和账册,管着几千个民夫进进出出。 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虎牢关那一战折了他半辈子英名,李琚保了他一条命,把他外放馆陶,他认了。 这辈子就这么混到致仕,也算善终。 然后王远来了,带着三万兵马。 那天早上,他刚打开仓门准备清点新粮,就看见王远骑着马,身后旌旗漫卷,铁甲如云。 他以为是谁来攻馆陶,差点关上仓门准备死守。 结果王远跳下马,朝他行了个军礼,说:“裴将军,周国公命我率三万兵马前来,听候将军调遣。” 裴仁基当时愣了半天。 三万兵马。 馆陶仓的账上,连三千都不到。 这些兵是从哪来的? 他跟着王远去看了一圈,才发现这些人马全是正规军——甲胄齐整,兵器精良,队列肃然,一看就知道是常年操练的精锐。 “周国公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多兵?”他问王远。 王远笑了笑,说:“养了好几年了,只是没人知道。” 裴仁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后来才知道,李琚这些年在黄石山城屯粮屯兵,不止一处。 馆陶仓只是黄石仓的中专仓。 他这个仓监,守的原来是李琚的私库。 “把我推上来当主帅,”裴仁基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问我愿不愿意。” “将军说什么?”亲兵问。 “没什么。”裴仁基摇了摇头,收回思绪,重新望向战场,“传令下去——等我的令旗。没有令旗,谁也不许动。” 王世充站在阵中,盯着北面那面裴字大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看见那支大军没有冲锋,而是就地列阵。 步兵方阵立得又快又稳,长戈朝外,强弩在内,分明是防御阵型。 骑兵两翼展开,一西一东,像一把钳子的两端,正在缓缓合拢。 “裴仁基?”王世充喃喃道,脸色铁青,“怎么可能?他不是在馆陶当仓监吗?哪来的三万兵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虎牢关战败,是李琚保了裴仁基。 他当时没在意,一个败将而已,就只当是一件趣事。 现在想起来,李琚保他,不是可怜他,是把他藏起来了。 藏在馆陶仓,藏在粮堆后面,藏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这不是援军。”王世充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这是早就埋好的伏兵。”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正面,弑虎营虽然摇摇欲坠,但就是不倒。 右翼,单雄信的轻骑正在后阵来回冲杀。 左翼,金鳞卫已经碾碎了独孤武都的轻骑,正在回缩。 后方,李秀宁的娘子军和郭士衡的残兵缠在一起,分不开也退不了。 而北面,裴仁基的大军正在合拢。 四面包围,彻底的四面合围。 王世充的脊背忽然一阵发凉。 他终于看明白了。 李琚从回洛仓出兵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在野战中击败他。 击败是什么?是打败他,让他撤走,让他回去舔伤口,日后再来寻仇。 那不是李琚要的。 李琚要的是他王世充的全部人马,全部江淮精锐,全部家底,在这片旷野上,一次性、彻底地、干干净净地消灭掉。 他安排裴仁基埋伏起来,就等着自己倾巢而出、全力猛攻的这一刻。 王世充头皮发麻,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那三次谈判。 李琚每一次都在逼他,每一次都在堵他的退路。 他当时以为李琚是在羞辱他,是想吞他的兵。 现在他才明白,李琚逼他,就是为了让他退无可退,让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摆在桌面上,让他主动钻进这个圈套。 三次谈判,三次拒绝,每一次都在把他往绝路上推。 推到今天。 推到这片旷野上。 推到这个四面合围的绞索里。 “李琚……”王世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好深的心思。”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个人不贪一城一地,不争一时长短。 他下的是整盘棋,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自己这个自诩枭雄半生的人,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被推着走的棋子。 而他王世充,直到被围死的这一刻,才看清了棋盘的全貌。 北面,裴仁基的令旗终于动了。 步兵方阵向前推进,长戈如林,强弩如雨。 骑兵两翼同时收紧,如同巨钳的两端,缓缓向中心合拢。 东侧高地上,弓弩手俯瞰战场,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王世充的江淮精锐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他们像被装进了一个口袋里,袋口正在扎紧。 王世充缓缓拔出佩剑,剑尖朝下,插进泥土里。 他环顾四周,看着自己那些浴血奋战的江淮老卒,那些从江淮一路追随他打到中原的弟兄。 他们正在成片成片地倒下,正在被四面挤压、收割。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江淮起兵的时候,他对手下的弟兄们说过一句话。 “跟着我,打出一片江山。” 现在江山就在眼前,却要在这里,连人带梦,一起葬送。 “李琚,”他忽然笑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自嘲,“我输了。不是输在兵马上,是输在——我从一开始就没看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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