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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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行终于出列了。他是首辅,这种场合必须出来说话。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以为,苍岭堡之事,当先查后议。蓟镇的情况,朝廷了解得还不够。臣建议,由兵部派员前往蓟镇实地勘查,查明真相后再定处置。”
这话说得谁也挑不出毛病。但谁都知道,“先查后议”四个字,在朝堂上就是“拖”的同义词。拖到风头过去,拖到没人再提,拖到事情不了了之。申时行的本事,就是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许国忽然出列,语带凉意:“王阁老这么急着替戚继光开脱,倒让人多想。戚继光是张居正的人,张居正当年是怎么专权的,在座诸位都记得。六年京察,他把持朝政、打击异己。戚继光作为他的党羽,在蓟镇经营十六年,权势之大,令人侧目。如今苍岭堡出了这么大的事,南兵口口声声喊"戚将军",王阁老却说"不能贸然定戚继光的罪"。这要是换了别人,王阁老还会这么说吗?”
殿内一片哗然。许国这话等于是把椅子搬到了火上——张居正,这是朝堂上最敏感的名字。张居正死了四年了,清算的余波还没散尽,许国在这个时候把它翻出来,这是在替言官们递刀子。从张居正专权说到戚继光是其党羽,从六年京察说到打击异己,每一句都是往旧账上翻,每一句都让人想起张居正当年的手腕。当年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至今还在朝堂上,至今还记得亏是怎么吃的。
王锡爵盯着许国,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许阁老,张居正是张居正,戚继光是戚继光。朝廷已经定了张居正的罪,戚继光也被罢官了,付出了该付的代价。现在苍岭堡出了事,不查杨四畏的失职,反到先给过去查账的戚继光定罪。许阁老,你意欲何为?”
许国面色微变,拱了拱手退回了队列。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殿内议论声更大了,阁臣们不再保持沉默。余有丁说“苍岭堡之事当以稳定边防为重”,王家屏说“查清楚之前,不宜轻下定论”。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算盘,就是站不到一条线上。
皇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始终没有说话。
退朝后,皇帝回到玉熙宫偏殿,换下朝服坐在案前。陈矩端上茶来,他没有喝,陈矩便知道陛下心里有事,站在一旁不说话。
“传刘守有。”皇帝忽然开口。
刘守有来得很快,进殿跪下叩首。皇帝让他起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蓟镇的案子,锦衣卫查到什么了?”
刘守有跪在地上,斟酌着措辞:“陛下,臣已派人去苍岭堡查过了。南兵营房里的四具尸体,臣的人亲眼看过,四个人都是被砍中要害身亡,下手的人目的明确且专业。臣感觉这不像私下斗殴后的临时起意报复,更像有人预谋嫁祸。臣的人在军户庄子那边的焦土里也找到了疑点:烧庄子的人,有人穿着南兵号衣,有人穿着便服,手法不一,而且口音不同,有南方的口音,也有的用的北方口音,臣觉得这里有疑点。”
皇帝的面色缓和了一点,但问题没有解决。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声音沉稳了一些:“锦衣卫继续查,查到真相为止。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朕要的是能堵住朝堂上所有人嘴的证据。去吧。”
刘守有叩首领命,倒退着退出了偏殿。陈矩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内阁那边……”
皇帝摆了摆手:“内阁的事,朕自己处理。”
陈矩不再说话。皇帝走到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弹劾的奏疏放在面前,但没有翻开。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戚继光在玉熙宫偏殿跪下叩首的样子。青布袍,白发,脊背挺得笔直,说“陛下,臣叩谢圣恩”。他把他从登州那间破屋里请出来,给了他“练兵顾问”的名头,让他随钦差去蓟镇查账。他信他,用他,保他。现在满朝文武都在弹劾他。
皇帝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五军都督府、张佳胤都想让朕罢黜钦差、逮捕戚继光、停止查账、南兵交地遣返原籍为民,朕偏不能如你们的愿。”
陈矩站在身后,没有说话。
皇帝睁开眼,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蓟镇之事,朕已悉知。戚继光系朕所遣,若有罪,朕当其罪。南兵哗变,事出有因,着兵部、都察院、锦衣卫会勘,查明真相。”写完了,他放下笔,看了一遍搁在一旁。
这是中旨,不经过内阁票拟,直接由司礼监用宝发出。中旨能挡弹劾,但所有人都知道,弹劾不会因为一道中旨就消失。戚继光身上已经盖了“张居正同党”的印章,这道中旨等于是在上面又盖了一行字——“朕保他”。保不保得住,皇帝不知道。但这一次他不能退。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乾清宫的废墟上,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着天空。那些废墟从正月烧到现在还没修,皇帝不让修,说是“缓议再奏”。也许在皇帝心里,那些废墟不只是废墟,而是警示,是伤疤,是提醒他大明的天已经漏了。
陈矩收拾着案上的奏疏,厚厚一摞,多半都是弹劾的。留中不发不是长久之计,皇帝心里清楚。他传了中旨就算挡了一时也挡不住满朝文武的嘴。他要的是真相,是能堵住所有人嘴的证据。蓟镇的真相,锦衣卫正在查——苍岭堡河沟两岸的血迹、军户庄子焦土中的口音、杨四畏密报中的破绽、牛得水换防的蹊跷,这些线头缠在一起,只等有人把它解开。
陈矩将这些密报按照轻重缓急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然后退到一旁,垂手而立,不再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天色更暗了,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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