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57章 节哀顺变

冰冷的水没过脚踝，一路往上淹到胸口，喉咙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掌紧紧扼住着，耳边全是模糊不清的哭喊声。 前方有一道背影也走在深水里。 曲韵追上去，拼命想看清楚这道背影的主人是谁。 她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就在对方转过头的瞬间，失重感猛地袭来。 曲韵浑身一颤，从床上惊坐而起。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贴身衣物，额前碎发湿哒哒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心脏正狂跳不止着。 在床边坐了很久，曲韵才意识到，刚才恐怖的一切只是她做的噩梦而已。 抬手摸索到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线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下午三点三十八分，距离和陆均赫约定见面的夜晚，还有很长时间。 窗外天色昏沉，房间内安静的压抑。 由于喉咙口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曲韵下床，踩着拖鞋去拿烧水壶。 等待水开的空档，她太无聊，就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屏幕里轮番播放着冗长无聊的广告，曲韵漫无目的地按着换台键，忽然指尖一顿，停在某财经新闻的频道上。 主持人端坐在台前，醒目的头条大字横贯屏幕：陆氏集团即将召开发布会，官方发布重磅声明。 曲韵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遥控器，凝神倾听播报内容。 新闻里清晰解读称：近日牵动整个商界的陆家原始信托密册，将由陆均赫亲自对外证实真实存在。 这份信托密册是陆家初代掌权人留下的核心秘密，里面记录着陆氏历代以来隐秘股权的划分、旁支家族代持的份额等等。 根据信托要求，谁持有这份密册，谁便能收回所有外流的股权，彻底独揽陆氏集团全部掌控权，成为陆家唯一的继承人。 所以......陆均赫是打算用这个东西来打一场翻身仗？ 曲韵抿了抿唇，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她深知利益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 陆均赫想靠那份密册夺回家族，暗处盯着的他的人会选择无动于衷吗？ 而且这个东西一旦公之于众，那些依靠陆家获利多年的暗处势力、利益根基等会尽数崩塌。 夺权的、夺利的，两方人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陆均赫。 ——他会招来杀身之祸。 新闻说发布会定在三天后，届时所有媒体记者都会前来。 曲韵心里的不安感正一点一点扩散着。 电视屏幕里，镜头骤然切换到了陆氏集团的正门，黑压压的记者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着，快门声不绝于耳，闪光灯更是刺目闪烁。 人群正中，陆均赫缓步走出。 他一身挺括笔直的西装，身形劲瘦有力，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漠然气场，无数话筒递到他的面前。 他都未曾抬眼理会。 曲韵目光牢牢盯紧着电视机，看到男人垂落下的双手上依旧什么都没有戴。 没有戴她买的戒指。 也没有戴他们儿子买的手表。 她心口发闷。 陆均赫到底打算怎么做？ 镜头里，男人已经坐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牌很显眼。 没过多久，曲韵放在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打断她纷乱的思绪。 她低下头划开手机屏幕，是陆均赫发来的短信。 他把餐厅地址发来了。 曲韵缓缓收紧握着手机的指节。 她现在不能乱想太多。 一切都等今天晚上见面后再说。 她相信陆均赫是有计划的。 就算到时候真的遇到了跨不过去的难关，那他们就手牵着手，往回走。 只要在一起就行。 水壶开了，尖锐的声响异常刺耳。 曲韵已然回过神，准备洗个澡再出门。 * 曲韵将餐厅地址输入进了车载导航里。 她开了一会儿车，越开越觉得不对劲，但是路线确实没错。 这片地段是市中心最繁华的闹市街区，沿街商铺灯火连片，往来行人摩肩接踵，车流更是络绎不绝。 喧闹的人声混杂着汽车鸣笛，半点清静都寻不到。 等待红灯过去的间隙，曲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心底生起几分疑虑。 陆均赫喜欢清净不说。 他和她要谈正事，找私密性最强的餐厅都不为过，怎么反而选在了这种街头闹市的餐厅里？ 难道是觉得人越多越安全吗？ 绿灯亮起，身后的汽车不耐烦地按喇叭催促。 曲韵踩下了油门。 “您的目的地在您右侧，本次导航结束......” 曲韵停下车，看了看右边，餐厅名字没有错。 恰好门前有一个空出来的划线车位。曲韵缓缓打方向盘，准备停进去。 车身刚调整好角度，她目光无意间越过马路中间的隔离护栏。 对向车道上，一辆眼熟的黑车正开过去，准备掉头过来。 这车也是陆均赫今天在新闻里坐上的那辆。 曲韵降下一半的车窗，清晰地看见了就是陆均赫亲自在开车。 和他打招呼，他也听不见。 曲韵快速将车尾倒入进了停车位里。 车子刚停下，餐厅门口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上前来，轻轻敲了敲她的车窗。 “女士，实在不好意思，麻烦您车子再往后倒一点，后厨等会儿有大批食材要送进来，您现在停在这里有点挡住通道......” “好的......”曲韵点了点头，又重新启动汽车。 陆均赫应该也快掉头开过来了。 她身下汽车的引擎刚发出低鸣声，突然之间，后方不远处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车身都跟着剧烈晃动着，玻璃窗嗡嗡震颤。 刺耳的爆炸声让整条街道停了下来。 曲韵浑身一僵，有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直冲头顶。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抬起头，看向车内后视镜。 厚重漆黑的浓烟冲天而起，滚滚黑雾像是要遮蔽住半边夜空似的，浓烟底部则是有隐隐的火光在闪烁着。 曲韵瞳孔收缩。 陆均赫的车呢？ 他开到哪了？ 他有没有避开？ 心里藏不住的答案呼之欲出。 ——那辆爆炸了的车，就是陆均赫的车！ 曲韵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 这不是真的吧？她一分钟之前还看到那个男人好端端地开着车经过啊！ 曲韵来不及恐惧，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整条街都已经乱作一团了。 来往的车辆看到马路中间突然蹿出一个头发散开的女疯子，纷纷急踩刹车，破口大骂。 后面的车险些追尾，也开始长摁起喇叭，声音加在一起，刺得人耳膜都发疼。 曲韵顾不上所有，像是听不见一样，即便脚步踉跄，也朝着爆炸的车辆狂奔。 “陆均赫！陆均赫！” 她嘶哑地呼喊着男人的名字，想直接冲到车边去查看，路边围观的路人连忙伸手，死死拉住她。 他们劝道：“姑娘你别过去，太危险了，这种情况车子随时会二次爆炸！” “是啊，离远一点才安全......” 曲韵拼命挣脱开拦住她的那几双胳膊。 她眼眶通红，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滚落，“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我丈夫还在汽车里面！我的丈夫还在汽车里面啊！” 那车牌都和新闻上放过的一模一样！ 曲韵好不容易才挣开了众人的拉扯，她要往前去，刚靠近一步，整辆车直接燃烧起来。 烈焰滔天，赤红的火光疯狂向天上窜动。 汽车钢板被高温烧得滋滋作响，灼热的热浪即便隔着数米远，都能够狠狠扑在曲韵的脸颊上，烫得她皮肤刺痛。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住。 围观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议论声也杂乱袭来。 “我的天，这火也太大了，里面的人根本不可能活下来啊。” “对啊......就算消防车现在赶过来也来不及了，这么猛的火，车里的人又经历了爆炸，怕是直接烧成灰烬了。” “可是好好的车怎么突然爆炸了......” 曲韵盯着面前足以吞噬一切的火海。 忽然之间，支撑着她全身的力气被抽干，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直直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不好了，这里有人晕倒了！” “快......快叫救护车来啊！” 火海之中，再度爆出一声闷响。 二次冲击波掀飞碎裂的车体铁皮，火星混着黑烟四下溅射，整台车烧得只剩下扭曲发黑的框架了，里面的人连骨头都不剩下一根。 周遭路人吓得齐齐后退。 曲韵伸手想去抓那团翻涌的烈火，却没有力气，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冰冷浑浊的水底，漂浮了许久，才勉强破开那片厚重的黑暗。 曲韵缓缓睁开了眼，大片刺目的白色。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 手臂上传来一阵阵酸胀刺痛感，曲韵费力偏过头，看见她的手背上扎着一根粗实的留置针，透明输液管里的药液正一滴滴缓慢下坠。 她僵着指尖，艰难摸过枕边静静平放的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八分。 曲韵松了口气。 她怎么还做起连环噩梦了。 梦里，陆均赫开着的车突然发生地震爆炸，他也命丧于火海之中。 一切都太过真实。 真实到有点恐怖了...... 曲韵从病床上坐起了一些。 话说回来，她怎么会在医院里？ 难道现在也是在做梦吗...... 曲韵正感到头痛欲裂之时，外面有人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赵耀手里拎着保温桶，看见她睁眼，立刻就大步冲到了病床边，眼眶红着：“韵韵，你总算平安醒过来了。” “你昏迷了两天，把我吓死了......” 曲韵摇了摇头，此刻脑袋里的痛感就仿佛是有人抡着铁锤砸过来一样。 梦里那场火海的画面反复冲撞着她的理智。 太过真实的话。 不就是现实么。 曲韵要下床，声音干涩道：“陆均赫人呢？” “他现在在哪里？我要去见他。” 曲韵心急之下，直接粗暴地拔下了自己手背上的针头。 她动作太猛，细小的血珠顺着针口慢慢渗出，染红了白色胶布。 赵耀见状，连忙按住了曲韵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病床上。 即便知道这很残忍，他还是张开了嘴：“韵韵，别乱动，你先好好躺着......” “节哀顺变，陆均赫他......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能从那种爆炸下逃出生天。 世界上也没有那么多的奇迹。 赵耀看着面前的女人眼神空洞，整个人就要垮掉，能做的事情也只有低声劝慰：“我知道你现在痛得快要撑不住，可你千万不能出事。” “曲韵，你和陆均赫还有一个孩子在，你不能倒下，你要一个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