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雾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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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跳下城墙的瞬间,左臂的银皮肤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指尖,在傍晚的天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双脚落地时砸出两个浅坑,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冲击力。
他身后,三十二组的队员们依次落地。
肖春龙扛着破障斧,落地的动静比何成局还大,老船木斧柄杵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刘惠珍轻得像一只猫,双短刀在腰间碰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傅少坤的钢管扛在肩上,谢佳恒从城墙半腰直接翻下来,攀岩绳在腰间晃荡。魏永强最后一个下来,背上背着一大捆备用武器和通讯设备的备用电池。
张海燕站在城墙上没下来。她的岗位是食堂,上战场不是她的任务,但她还是把那两把剁骨刀别在了围裙上,站在那里看着。
“肉凉了不好吃。”她冲何成局的背影喊,“早点回来。”
何成局没回头,只是举起左手晃了晃,银皮肤反射的光芒算是回答。
正北方向的雾气已经吞没了整个洱海湖面。从城墙脚下到湖岸大概有四公里,中间是一片开阔的农田和荒地。末日前这里是旅游公路和花海,末日后变成了无人区,杂草长到了齐腰高,偶尔有几辆废弃的汽车锈在路边。现在这片空旷地带成了安全区和丧尸潮之间的缓冲区,也是即将到来的战场的第一道防线。
何成局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城墙约两百米的地方。这个位置是他和宋岳提前商定好的前沿观察点。再往前,风险会呈指数级上升。
雾墙的推进速度不快,每分钟大概前进二十米。但那种缓慢反而更让人头皮发麻——你眼睁睁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压过来,像一面活着的墙壁,躲不掉也绕不开。雾气本身就很不对劲,正常的湖雾是贴着水面扩散的,但这片雾是立着推过来的,边缘整齐得像用刀切过,高度目测超过两百米,把北边的天空完全遮住了。
“林银坛,情况更新。”何成局按着耳麦。
“收到。尸潮前锋距离城墙约三公里,普通丧尸数量已超过八万,还在增加。”林银坛的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快节奏,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领主本体的信号强度不稳定,时强时弱,我正在尝试建立持续锁定——等一下。许锡峰说电场信号有波动。”
通讯里传来许锡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大理本地口音,听起来有点远,应该是站在林银坛旁边说话。他的女儿许小果的声音隐隐约约从更远处传来,好像在问“爸爸那个大雾里面是不是有怪兽”,被许锡峰用一句“你去找唐玲姐姐”打发了。
“何队,这个领主的电场不是持续的,”许锡峰把嘴凑近通讯器,“它是间歇性爆发的。每次爆发会有一个电磁脉冲,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停止,然后再爆发,像是……像是在呼吸。”
“呼吸?”
“对。吸进去的时候电场增强,呼出来的时候减弱。我从来没在普通丧尸身上见过这种模式。”许锡峰停了一下,“而且每次“呼”的时候,普通丧尸的信号就会往前推得更快一点。我觉得它在用这种电磁脉冲驱赶尸潮。”
何成局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丧尸领主在操纵尸潮,而且是用一种类似于电磁场的方式。这不是普通的动物行为,更像是某种高度组织化的群体控制。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城墙面临的不是一次自然的尸潮迁徙,而是一场有指挥的围攻。
“宋上校知道了吗?”
“我已经同步汇报了。”林银坛接过话头,“指挥部正在重新评估领主威胁等级。方烈已经下令所有异能小组提前进入城墙防线,一百二十六组正在从各区域集结。何队,方教官让我告诉你——先不要硬抗,等坦克和***打第一轮。”
“收到。”
何成局往雾墙的方向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走到城墙脚下的时候,郭峰正从城门洞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他那把开山锤。他的身后跟着赵刚和其他几个体校的觉醒者,显然已经被临时编入了战斗序列。
“宋上校把我们编入城墙正面防线了。”郭峰跑到何成局面前,喘了两口气,“我把体校的人分了两组,赵刚带标枪组在城墙上远程,我带队在城墙下近战。你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何成局看了他一眼。郭峰是刚收编的人,理论上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军方的指挥体系,但尸潮不会给他这个时间。好在郭峰不是新手,他带着体校基地的人在古城活了这么久,战斗经验不会差。
“跟我来。”何成局领着郭峰和肖春龙爬上城墙,站在垛口前,指向正北方向,“看到了吗?雾气前锋的那条线。再往前半公里,就是丧尸的前锋。我的感知组告诉我,普通丧尸的数量已经超过八万了,还在增加。”
“八万?”郭峰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只是前锋。”何成局的语气没有波动,“领主在后面。一百二十米级,初步判断是矿化母体进化形态。它能用电磁脉冲驱赶尸潮,这意味着它不是一头无脑的怪物,而是一个指挥节点。”
“你的意思是……”
“打领主,不是打尸潮。”何成局转过身,看着郭峰的眼睛,“八万丧尸你杀不完的,子弹不够,异能者的体力也不够。但只要领主死了,尸潮就会散。历史上所有的丧尸潮都是这个规律。”
郭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现在是军方训练部的重武器教官。”何成局说,“宋上校把你编入城墙防线,但不是让你在下面砍丧尸的。你去城墙上,带着赵刚的标枪组,等我的信号。领主出现的时候,所有远程火力要集中打击它的关节——膝盖、脚踝、手指,任何能限制它移动的部位。”
“明白。”
郭峰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何成局看着他扛着开山锤的背影,心里对这个刚收编的三阶力量型又多了几分认可。能在这种压力下不废话、不犹豫的人,都是好兵。
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多。一百二十六组异能小队按照预案编成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城墙正面的近战组,由力量型和防御型觉醒者组成,负责拦截靠近城墙的丧尸;第二道是城墙上层的远程组,由速度型和弹跳型觉醒者担任投掷手和狙击手;第三道是城墙后方的机动组,负责填补防线的漏洞和运送伤员。
宋岳把指挥部设在了南门城楼的最高层,那里原本是个观景平台,现在摆满了军用通讯设备和电子地图。方烈站在城墙正中的垛口后面,他那把制式破障锤杵在脚边,锤头上密密麻麻全是砸碎晶核留下的凹痕。
“何成局!”方烈隔着老远就喊他,声音像一面铜锣,“你他妈给我过来!”
何成局走过去,在方烈面前站定。方烈瞪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左臂,银皮肤和方烈的手掌碰撞发出一声金属脆响。
“我就问你一件事,”方烈压低了声音,“你能抗住那个领主的一下吗?”
“不知道。”何成局如实回答,“一百二十米级的丧尸,我没打过。”
“废话,谁他妈打过?”方烈骂了一句,“我问的是你的直觉。你站在城墙上看它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何成局想了想。“我觉得它很慢。”
“慢?”
“对。”何成局指了指北边的雾墙,“它每一步都很慢。不是因为体积大,而是因为它每一步都需要计算。它踩下去的每一块地面都要足够结实,足够平整,足够承受它的重量。一百二十米高的东西,体重至少几十万吨,它不能随便走,一走错路就会陷进去。所以它慢。”
方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方烈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动,从眉毛到下巴,每一块肌肉都参与,跟他的脾气一样火爆。
“宋岳说你是个聪明人,我还不太信。现在看来你确实不傻。”方烈收起笑容,“你说得对,它慢。慢就有弱点。腿关节、脚踝、膝盖,任何能拖慢它速度的地方,都是我们的攻击目标。坦克和***打第一轮,东风导弹营已经锁定它了,但宋岳不想第一轮就用导弹——太贵了,打一发少一发。”
“我的小组打什么位置?”
“你打最前面。”方烈指了指城墙正北方向,一个突出于城墙外侧的废弃收费站,“那个位置,我看过了,视野开阔,地形平整,适合你们三十二组展开。你的左臂能挡普通丧尸的攻击,你站在那里就是一堵墙,能把丧尸分流到两侧。肖春龙和傅少坤守你两侧,刘惠珍和谢佳恒机动。”
“领主过来了呢?”
“领主过来了你先扛着。”方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全安全区能硬抗一百二十米级丧尸一轮攻击的人,就你一个。你不扛谁扛?”
何成局没有反驳。方烈说得对,防御型觉醒者在战场上天生就是挨打的。别人躲不开的攻击你得硬接,别人挡不住的伤害你得硬扛。这就是他活着的意义——如果他能让身边的人少死几个,那他挨多少打都值得。
“知道了。”何成局转身要走。
“等一下。”方烈叫住他,从腰后摸出一个东西扔过来。何成局接住一看,是一个军用通讯器,比普通型号更大更厚,外壳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专属频道——直连指挥部”。
“宋岳给你的。”方烈说,“你直接跟他汇报,不用经过我这个传话筒。省得我两头传话传错了你死了怪我。”
何成局把通讯器别在腰带上,朝方烈敬了个礼。方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意思是“赶紧滚”。
回到城墙前沿,何成局看到刘惠珍正在和肖春龙对练。刘惠珍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双短刀在肖春龙身边画出无数条银线,肖春龙的破障斧大开大合,每一斧都带着风声,但就是碰不到刘惠珍的衣角。两个人打了大概两分钟,刘惠珍突然一个加速,从肖春龙腋下钻过去,短刀的刀背在他的后脖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死了。”刘惠珍说,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十二刀,刀刀敲后脑勺。你他妈是速度型还是屠夫型?”肖春龙揉了揉后颈,表情有点恼火,但眼睛里的佩服藏不住。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墙角的周寒,三阶速度型,代号“冰刃”,刘惠珍的速度进阶导师。
周寒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徒弟的表现。周寒这个人从来不笑,说话不超过十个字,但全军的速度型觉醒者没有一个不想被他亲自训练的。他能从一个人的跑姿里看出肌肉群的发力效率,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给出调整方案。刘惠珍跟着他训练了不到一个月,爆发力提升了至少三成。
“何队,你觉得我能突破三阶吗?”刘惠珍收起短刀,走到何成局旁边,抬头看他。她的身高刚到何成局的肩膀,站在一起像一棵树和一把匕首。
“能。”何成局说,“但不是今天。你今天要把体力留在战场上,别在训练中消耗。”
“知道了。”刘惠珍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她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在何成局面前会有一种类似于学生对老师的态度——哪怕她现在已经是最有潜力的速度型觉醒者之一,在何成局面前还是会乖乖听话。末日前她是大理二高中田径队的短跑选手,何成局是她的教练。末日后教练变成了队长,但那种师生之间的信任一点都没变。
傅少坤和谢佳恒在另一边检查武器。傅少坤的铁棒已经被军方的武器维修车间升级了两次,现在用的是军用制式钢管,表面淬过火,砸丧尸的脑袋一砸一个。谢佳恒在调试他的攀岩绳和岩钉锤,旁边放着一捆标枪和一把弓弩。
魏永强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洱海西岸的地形信息。他是耐力型觉醒者,战斗能力不算顶尖,但他是整个三十二组里最熟悉周边地形的人。末日前他在大理体校长跑队待了三年,每天的训练路线就是从古城跑到洱海边再跑回来,这段路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条水沟他都记得。军方侦察排的赵毅——三阶感知型,代号“鹰眼”——在安全区成立初期经常和魏永强搭档外出侦察,两个人一个负责宏观感知,一个负责地形判断,配合得天衣无缝。
何成局走到城墙垛口前,把双手撑在冰冷的城砖上,眺望着北边。雾墙已经吞没了大约一半的缓冲区,前锋距离城墙不到两公里。雾气中,他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移动,像是蚁群漫过田野。那是普通丧尸,数量太多,多到个体的轮廓已经无法分辨,只能看到一片蠕动的黑色洪流。
城墙上的喇叭响了,唐玲的声音:“第一道防线注意,尸潮前锋距离城墙一点五公里,预计八分钟后接触。远程火力已就位,将在尸潮进入八百米射程后开火。请所有人员确认武器状态。”
何成局环顾了一圈。他的队员们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检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待命。肖春龙把破障斧杵在脚边,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嚼着,吃相跟末日前在举重队食堂一样豪迈。张海燕要是在这儿,肯定又要骂他偷吃——她给他定的体脂率标准严格得像个健身教练,但其实大家都知道,战场上体力消耗太大,不吃根本撑不住。
“各就各位。”何成局跨过城墙垛口,沿着城墙外侧的阶梯下到了那个废弃的收费站。收费站是一个单层的水泥建筑,屋顶已经塌了一半,收费窗口的玻璃碎了一地,地上散落着发黄的收费单据。何成局站在收费站前面的空地上,肖春龙守在他左边五米,傅少坤守在他右边五米。刘惠珍和谢佳恒爬上了收费站的屋顶,居高临下。魏永强在他们身后二十米的位置,负责前后方的联络和物资运送。
这个阵型他们练过无数次。何成局在最前面当盾,两个力量型在两翼输出,速度型和弹跳型在高处机动,耐力型在后方支援。简单、直接、有效,没有任何花里胡哨。方烈有一次看了他们的演练,评价是“跟坦克开路一样没技术含量,但就是好用”。
林银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何队,我刚分析了领主的电磁脉冲周期。每次“呼吸”的间隔大概是三十五秒,电磁脉冲的峰值持续零点三秒。在峰值期间,它周围的电场强度会短暂下降——”
“说明什么?”
“说明它在蓄力。”林银坛说,“每次“呼”之前,它会从周围的丧尸身上抽取电场能量,集中在核心区域。呼的瞬间,核心能量释放,用来驱动尸潮。而在它呼完之后,核心能量降到最低点,会有大概两到三秒的真空期。”
何成局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真空期,是不是它的弱点?”
“理论上是的。但我需要更精确的数据才能确认。许锡峰正在调试便携式电场探测仪,等领主进入一公里范围,他能把探测精度提升到米级——”
一声尖锐的啸叫声打断了林银坛的话。
不是从通讯器里传来的,是从雾气深处传来的。那是金属弯曲的声音,放大了一万倍,像是几百根钢梁同时被拧断。声音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频率,何成局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在发麻。
雾墙突然炸开了一个洞。
不是慢慢散开的,是炸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那面灰色的墙壁。洞口边缘的雾气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直径至少有三百米。旋涡中心的空气在剧烈震颤,光线被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像是隔着油膜看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手。
从旋涡中心伸出来的,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十几米粗,关节处嵌着暗红色的矿化物,在雾气中闪烁着像熔岩一样的光。手指的末端没有皮肤,直接露出了矿化的指骨,灰白色的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条裂纹里都渗着荧绿色的光。
手掌按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猛地一震,城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几个没站稳的哨兵差点从垛口翻下去。冲击波从那只手的落点向外扩散,把周围的杂草和碎石全部掀飞,像有人在地面上扔了一颗小型炸弹。
接着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头。
变异丧尸领主从旋涡里探出头的时候,何成局听到了城墙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那东西的头颅轮廓勉强还保留着人形的特征,但五官已经完全矿化了——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暗红色的光点,散发着不规则的脉冲光芒;嘴巴是一个巨大的裂缝,从下颌一直裂到耳根,裂缝边缘嵌着密密麻麻的晶核碎片,每一片都在发光,像是一个镶满了碎钻的深渊。
它的身体开始从雾气中拔出来,动作缓慢得像是慢放的视频,但每一步都带着让地面震颤的重量。肩膀宽得像一座山脊,胸口的皮肤已经完全被矿化甲片取代,甲片之间的缝隙里涌动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岩浆。每走一步,甲片之间的碰撞就会发出一声金属巨响,震得人心脏发紧。
当它完全从雾气中走出来的时候,何成局终于看到了它的全貌。
一百二十米。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是一回事,在眼睛里是完全另外一回事。城墙的高度是十五米,而它站在两公里外,看起来比城墙还高。它的头部俯视着整个安全区,那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像两颗悬挂在天空中的异星,扫描着城墙上的每一个活人。
“何成局。”通讯器里传来宋岳的声音,语气依然平稳,但何成局能听出那平稳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指挥官在战前最后确认计划的紧迫感,“你的位置能看到领主的腿部关节吗?”
何成局把视线从领主的头部往下移。它的腿部关节是唯一没有完全矿化的部位,膝盖和脚踝处还保留着部分软组织结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薄膜下面能看到黑色的骨骼在动。每走一步,薄膜就会大幅度变形,露出下面的关节结构。
“能看到。膝盖和脚踝的关节没有完全矿化,表面有软组织覆盖。”
“那就是突破口。”宋岳说,“坦克营第一轮齐射打膝盖。等我的命令,不要提前出手。”
“收到。”
何成局的声音很稳,但他的眼睛在飞速计算。领主每一步跨出去大概有五十到六十米,以它现在的速度,走到城墙前还需要大约四十步。每步大约需要十秒,因为它的左腿关节似乎比右腿更脆弱,每次左腿承重的时候都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忍受疼痛。
四百秒。不到七分钟。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肖春龙。肖春龙已经把破障斧握在了手里,斧刃上的矿化晶核粉末在暮色中发出微弱的荧光。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等待一场他早就知道会来的考试。
“当年在举重队,教练每次比赛前都跟我说一句话。”肖春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让何成局能听到。
“什么话?”
“先把杠铃扛起来再说。”
何成局笑了一下。末日之后他很少笑,但肖春龙这个人总能让他在最不合适的时候笑出来。这种损友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解释——你紧张我也紧张,但我偏要让你笑,因为你笑了我就不那么怕了。
“走了十步了。”刘惠珍从屋顶上喊了一声。她的视力是速度型觉醒者特有的动态视力,比普通人强三倍,能在高速移动中看清细节。何成局信任她的判断。
城墙上的远程火力开始有动作了。郭峰带着标枪组在垛口后面列队,十几把标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赵刚站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标枪杆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胶带,握柄处磨得光亮,那是无数次投掷留下的痕迹。当年全省第四的标枪选手,末日前最后一枪投出了将近八十米,末日后这个数字翻了一倍。
“标枪组准备——”郭峰举起了右手。
何成局按下了通讯器:“郭老师,先别急。等宋上校的命令。”
郭峰的手悬在半空中,没落下。“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它再走二十步。”
领主继续迈步。每一步都伴随着地面的震颤和甲片的巨响。它身后的雾气在跟着它移动,像一件巨大的披风拖在地上,把所过之处的农田和道路全部吞没。普通丧尸群在领主前方呈扇形展开,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野,最前排的丧尸已经到了距离城墙不到八百米的位置。
“第一轮远程火力,放!”城墙上的指挥官喊了一声。
几十发榴弹和***从城墙上升起,在空中画出一道道抛物线,落入丧尸群中。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暮色中的田野,碎肢和尘土一起飞溅,丧尸的嘶吼声和炮弹的爆炸声混成一片。***在白磷的助燃下把大片大片的农田变成了火海,丧尸在火焰中倒下,但后面的丧尸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向前,速度丝毫不减。
尸潮没有因为炮火而减速,因为领主没有减速。
宋岳的声音终于在通讯器里响起:“坦克营,目标领主左腿膝盖。齐射准备——放!”
城墙后方的坦克阵地上,八辆99A主战坦克同时开火。八发***拖着尾焰划过天空,精准地命中了领主的左腿膝盖。爆炸声比刚才的榴弹响十倍,火光吞没了整个膝关节区域,冲击波把周围的普通丧尸全部掀翻。
领主发出了一声咆哮。这声咆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声音中带着一种明显的痛苦和愤怒。它的身体晃了一下,左腿膝盖上的矿化甲片被炸出了一个缺口,暗红色的液体从缺口里喷出来,像一座小型火山在喷发。那液体滴落在地上,把地面腐蚀出了一片冒着白烟的大坑——它的血液是强酸性的。
但它没有倒。
它受伤的膝盖在迅速修复。缺口周围的矿化物像活的一样蠕动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填补着伤口。不到十秒,那个被八发***炸出来的缺口就缩到了一半大小。
“它在自愈!”林银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它的自愈速度比普通变异丧尸快五十倍以上!”
宋岳沉默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波动:“坦克营,第二轮齐射,左腿膝盖同一点。东风导弹营,目标领主头部,一发,点火。”
城墙后方的导弹阵地上,一发东风短程导弹拖着耀眼的尾焰冲天而起。导弹升空的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从发射到命中前后不到三秒。导弹直接命中了领主的面部,爆炸的冲击波把它的头部炸得向后一仰,矿化甲片的碎片四散飞溅,两个暗红色的光点中的一个熄灭了。
城墙上的士兵发出了短暂的欢呼。
欢呼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因为领主把头重新抬起来了。它的右眼依然亮着,左眼的位置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但缺口深处的矿化物正在疯狂蠕动,一个新的光点在缺口深处缓缓亮起。它的嘴张开了,那个镶满了晶核碎片的深渊里涌出了肉眼可见的电磁脉冲。
脉冲以球形向外扩散,速度接近声速,所过之处所有的电子设备全部失灵。通讯器里全是刺耳的电流噪音,城墙上几盏探照灯同时炸裂,坦克阵地的火控系统短暂失效。何成局腰间的专属频道通讯器是军用加固型号,抗住了电磁脉冲,但普通通讯频道已经听不到林银坛的声音了。
“何成局。”宋岳的声音从专属频道里传来,在电流噪音中显得有些破碎,“坦克营火控系统恢复需要两分钟。这两分钟,城墙正面不能破。”
“明白。”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把银皮肤的力量催到了极致。左臂上的银色金属光泽从肩膀一路延伸到指尖,然后继续向躯干蔓延,覆盖了整个左胸和部分背部。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骨骼密度急剧增加,体重在几秒内翻了三倍,双脚陷入了地面。
二阶防御型——钢筋铁骨,三阶——锻骨炼筋,四阶——体魄魁梧。他现在的状态已经触及了虎背熊腰的门槛,虽然还不能完全变身,但体型已经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圈,身高逼近两米二,肩宽足以撞翻一辆小轿车。
“肖春龙,老规矩。”何成局的声音因为变身后胸腔扩大而变得更加低沉,“我抗,你砍。”
“老规矩。”肖春龙握紧了破障斧。
领主发出了第三声咆哮。这一次的咆哮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怒吼,而是带着明确的方向性——它的声波直接指向城墙正面的何成局,音浪把收费站的水泥墙壁震出了裂纹,碎玻璃从窗框上飞起来,像子弹一样四散溅射。
何成局站在原地,用左臂挡住了所有射向身后的碎片。玻璃渣打在银皮肤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密集响声,但没有一片能穿透。
领主迈出了下一步。
它的右腿抬起来,跨越了至少六十米的距离,眼看着就要踩到城墙前方五百米的位置。那只矿化的巨脚如果在那个位置落地,冲击波足以摧毁城墙正面的第一道防线,把收费站连同周围的农田一起踩进地下。
坦克营的火控系统还在重启。
东风导弹的发射架需要至少一分钟的装填时间。
没有人能阻止它落下的那只脚。
何成局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城墙上,何秀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垛口后面。她穿着那件沾满血迹的白大褂,手里提着急救箱,显然刚从医疗站跑过来。她站在那里看着何成局,没有喊,没有招手,只是看着他。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何成局听不到声音,但读出了她的嘴型。
“别死。”
何成局转回头,面朝领主,左脚向前踏出一步,右脚蹬地,身体微微下沉,把重心压在两腿之间。
“肖春龙。”
“嗯?”
“杠铃扛起来再说。”
然后他冲了出去。
朝着那只正在落下的巨脚,冲了出去。
在他的身后,城墙上的郭峰举起了右手,标枪组的十几把标枪同时仰起,枪尖指向了领主那只受伤的膝盖。在他的身侧,肖春龙扛着破障斧紧跟着冲了出去,嘴里骂了一句脏话,但脸上带着笑。
在他的头顶,谢佳恒从收费站屋顶纵身跃起,攀岩绳在空中甩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绳端的岩钉锤精准地钩住了领主左脚踝上的一块突起的矿化物。他借着绳子荡了出去,在领主的腿骨上奔跑,每一步都在矿化甲片的缝隙间找到落脚点。
在他的身后,刘惠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双短刀出鞘的声音像两声轻雷。她不是冲出去的,而是射出去的——二阶冲击三阶的速度型觉醒者全力爆发时的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条细线。
三十二组“巨臂”,全员出击。
城墙上的广播里,唐玲的声音压过了炮火的轰鸣和丧尸的嘶吼,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末日世界的从容和坚定。她念出了那句安全区每个人都听过无数次的话,但在此刻,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战场上回荡。
“丧尸病毒把人变成怪物,那我们就把怪物变成武器。”
领主那只巨脚,终于开始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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