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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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照片我看了很多遍。孩子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张着,在哭。他的左手,拇指干干净净,没有疤。右手,也干干净净。没有疤,没有印记,没有八百年前传下来的债。他不用来了。不用来马瑙斯,不用来那座塔,不用来还这笔账。他是自由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眼眶忽然有点热。不是感动,是松了口气。八百年了,这道疤传了八百年,终于在我这里停了。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猫不叫了,狗的叫声也远了。泉州的老城在夜色里沉下去,像一艘船慢慢沉进海底。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呜的一声,拖得很长。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从背包里拿出那份契约,又看了一遍。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折痕处的字迹模糊得快要消失了。我把它举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守塔之责,世代相传。塔在,守者在。塔毁,守者亡。后人若有见此契者,即为下一任守塔人。不得辞,不得逃,不得死。辞则塔倾,逃则眼开,死则祸延子孙。” 不得辞,不得逃,不得死。六个字,锁住了沈鹤亭,锁住了林深,锁住了我。1956年的林深辞过,从塔里出来了。他逃过,从亚马逊回到了中国。他死过,从1986年死到了我出生。但契约没有断。它在我手上,在我右手上,在那道疤上。他辞了,契约没辞。他逃了,契约没逃。他死了,契约没死。它找到了我,在我出生之前就找到了我。 我把契约叠好,重新放回布包里。布包里还有一样东西,我之前没注意到——一小块布料,叠得方方正正,塞在布包的夹层里。我抽出来,展开。是一块手帕,白色的,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手帕上绣着字,红线绣的,针脚细密,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绣的。 “哥,等你回来。” 沈鹤鸣绣的。沈鹤亭的弟弟。他绣这块手帕的时候多大?十岁?八岁?还是更小?他不知道他哥回不来了。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老,等到死,等到他的孙子、重孙子、曾孙子都等不到。他哥在塔底下,在亚马逊,在八百年外。他听不到,看不到,回不来。 我把手帕叠好,放回布包里,塞进背包最里层。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祠堂。天刚亮,巷子里还没有人。露水很重,石板路面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槐花落了一地,白色的,被露水打湿了,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张一张小纸片。 祠堂的门没锁,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很响。院子里还是那些槐花,比昨天更多了,厚厚的一层。堂屋里的牌位还是那些牌位。沈鹤亭,林深,陈旺,黄福,**,赵寿。七十二个名字,排在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灰满了,溢出来,落在桌上,落在牌位上,落在地上。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份契约,放在沈鹤亭的牌位前面。 “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说完这句话,觉得有点荒唐。沈鹤亭在塔底下,在亚马逊,在八百年外。他听不到,看不到,收不到。但牌位在那里,名字在那里,血脉在那里。他的弟弟去了台湾,他的后代在台湾,他的血在台湾流着。不是断了,是换了一个地方流。 我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膝盖硌得疼,蒲草编的垫子硬邦邦的,坐上去不舒服。香炉里的烟升起来,细长细长的,到屋顶就散了,从瓦缝里钻出去。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天井中央。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阳光直射下来,照在脸上,热辣辣的。我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风声,鸟叫声,远处汽车的声音。没有铁链声,没有呼吸声,没有沈鹤亭的声音。他不知道我来了。 从祠堂出来,巷口那棵老榕树下,那个老人还在。他坐在树根上,闭着眼睛,拐杖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拐杖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块一块的。 “老人家,沈鹤亭的弟弟在台湾哪里?” 他没睁眼。“台北。淡水。海边。” “叫什么?” “沈鹤鸣。” 沈鹤鸣。鹤亭的弟弟。八百年了,名字还在,血脉还在。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爹告诉我的。我爹的爹告诉他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传了多少代?” “不知道。没数过。但我爹说过一句话,我记住了。” “什么话?” “血不会断。断了,就接不上了。”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点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你就是接上的人。” 我站在榕树下,看着那条巷子。巷子很深,弯弯曲曲的,两边的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沈鹤亭从这里走出去,沈鹤鸣从这里走出去。一个去了塔那边,一个去了家这边。塔还在,家还在。血没断,我接上了。 “老人家,沈鹤鸣的后代还在淡水吗?” “在。我爹说,八十年代还有人回来过。沈家的后代,从台湾回来,到祠堂看过。给沈鹤亭上了香,磕了头。” “叫什么?” “不知道。没问名字。但他手上有一道疤。”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样的疤?” “左手拇指上。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在三分之一处有一个分叉。和你手上的一样。”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疤在右手上,不在左手。但它的位置、形状、分叉,和老人说的一模一样。 “沈鹤鸣的后代,手上也有这道疤?” “有。沈鹤亭的弟弟手上也有这道疤。沈鹤亭走的时候,把疤传给了他弟弟。不是传给了他的儿子,是传给了他的弟弟。他怕自己回不来,沈家没人守塔。他弟弟替他守。” 沈鹤亭把疤传给了他弟弟。不是传给了他的儿子,是传给了他的弟弟。他没有儿子,没有女儿,没有后代。他只有弟弟。他把疤传给了他弟弟,让他弟弟替他守家,替他等,替他传。一代一代,传了八百年。传到台湾,传到淡水,传到八十年代回来的那个人手上。那个人来过。从台湾回来,到祠堂看过,给沈鹤亭上了香,磕了头。他手上的疤告诉我,他看到了,知道了,记住了。他也逃了。不是从塔里逃,是从家里逃。他不想当守塔人,不想接这道疤,不想来这座塔。但他来了。他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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