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徐鹤亭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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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壁上的那些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永乐十九年的沈鹤亭,1956年的林深,1985年将死的林深。他们都在那面墙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你是守塔人,你逃不掉。天亮的时候,我从棚子底下坐起来。露水很重,睡袋外面湿了一层,摸上去凉的、黏的。木杖还躺在身边,杖头那只眼睛对着天空。晨光落在上面,像是在发光,又像是在眨眼。
我站起来,走到洞口。夜里的露水把洞口边缘的石头打湿了,那些划痕在湿漉漉的石头上更加清晰。沈鹤亭的字,1956年林深的字,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人的字。他们来过,刻过,走了。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洞口。里面是黑的,凉的。没有风,没有声音。它在沉默。我不知道它是在等我,还是在等别的什么人。
手机震了。索菲亚发来一条消息:“孩子会翻身了。今天早上,从仰卧翻到俯卧。他翻过去之后自己吓了一跳,哭了。”下面附了一段视频。我点开,孩子躺在床上,两条腿蹬了几下,身子一歪,翻过去了。脸埋在床单里,然后开始哭。索菲亚把他翻回来,他愣了一下,不哭了。
我看着那段视频,看了很多遍。他会翻身了。下一次会坐了,再下一次会爬了,再再下一次会走路了。等他学会走路的那一天,我在哪里?在塔里,还是在去塔里的路上?那道疤在右手上又痒了一下,那个“我”字还没刻,但三个字后面的那个点已经变成了一小撇。“死亡等”后面,那一小撇像是要起笔写什么。是“我”吗?不知道。它在等,等我自己写上去。
我在营地里翻找了一阵。棚子底下的箱子里还有一些东西——矿泉水、压缩饼干、一包没开封的烟。罗德里戈的烟。他抽的那个牌子,巴西本地烟,滤嘴是黄色的。我把烟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味还在,混着雨林的湿气。他走了这么久,烟还在。
在箱子的最底下,我找到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正面只写了三个字——“林深”。是中文,不是葡萄牙语。笔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潦草,像是写的人很认真。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信纸是白色的,很薄,能看到背面的字透过来。第一页的开头写着——
“林深,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不是死了,是下去了。去塔底下,去见那只眼睛。我找了十三年,等了十三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徐鹤亭。”
徐鹤亭的信。他什么时候写的?在哪里写的?为什么放在这里?我翻到第二页。
“林深,我跟你说过,我等了十三年,等的是你。但你没有下去,你出来了。你从塔里出来了,回中国了,回泉州了,回淡水了。你去找沈鹤亭的祠堂,去找沈鹤鸣的后代,去找那份契约。你以为你找到了答案,你以为你知道自己是谁。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继续往下翻。
“你不是沈鹤亭。你不是沈鹤亭的后代。你不是任何人。你只是一个被那道疤选中的人。它选你,不是因为你姓林,不是因为你手上有一道疤,不是因为你八百年来自称守塔人。它选你,是因为你没有选择。你以为你有的选,你没有。从你出生那天起,从你手上长出那道疤起,你就已经站在塔里了。你只是在外面待了三十四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回去。”
合适的时机。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孩子满月?孩子一岁?孩子十八岁?还是等我老了,走不动了,被抬进去?那道疤不等人,它在刻字。一笔一笔地刻,不管我在哪,不管我在做什么。
“林深,我下去了。不是等不及了,是不想等了。我找了十三年,等到你来了,等到你进了塔,等到你出来了。我以为你会替我下去,你没有。我不怪你,你不欠我什么。但我欠我自己一个了结。我必须下去看看,那只眼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叫了我十三年。从十岁开始,我就在梦里看到它。它在看我,用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看我。它不说话,但我知道它在说——来。来吧。来这里。”
徐鹤亭的梦里也有那只眼睛。和我一样,和1956年的林深一样,和沈鹤亭一样。它在每个人的梦里,用同样的方式叫每个人。不是叫徐鹤亭,不是叫林深,不是叫沈鹤亭。它在叫守塔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不管你愿不愿意。
我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潦草了,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林深,我下去之后,如果上不来,你就不要来找我了。你下去,我上来,或者我下去,你上来。我们之间只能有一个活着站在塔外面。你选择了活着,我选择了下去。没有对错,只有选择。徐鹤亭。”
他把信留在营地,留在箱子里,留在罗德里戈的烟旁边。他知道我会回来,知道我回来之后会翻这个箱子。他把选择留给我——你下去,我上来,或者我下去,你上来。他选了自己下去。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揣进口袋。走到洞口,蹲下来,往里看。洞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洞壁上的碎石。凉的。没有风,没有声音。他下去了。他在这里,在我手摸不到的黑暗里,在塔底,在那只眼睛旁边。和罗德里戈在一起。
那道疤在右手上又开始痒了。“死亡等”后面,那一小撇变成了一横。不是“我”字的起笔。是另一个字的起笔。它在写另一个字,不是“我”。我盯着那道疤,那一横很短,很浅,像是试探。它不知道要写什么。它在等,等我告诉它。
我站起来,转身走回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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