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文明黎明 第132章 焰的选择

焰在火星营地停留了整整一个月。 这三十天里，她只认认真真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将母亲留下的那段通讯录音复制了两百份，逐一发给所有织星者，就连那十四位始终没能释怀、心存芥蒂的族人，她也没有落下。 第二件事，她开始在火星土地上播种。 不是莫德那种常规的培育种植。她专程从广寒城调来了一批织星者母星的原生土壤样本，跨越星海运抵火星。亲手在荒芜的土地上挖坑、填土、浇水，一丝不苟。 火星的土质贫瘠恶劣，根本适配不了织星者母星的植物。稀薄的大气、极端的温差，每一样都是致命的阻碍。 可她依旧固执地种了下去。 “为什么要种？根本活不了。”莫德不解地发问。 焰蹲在土坑边，指尖轻轻拨弄着微凉的泥土，声音平静却笃定：“你不是说，憎恨是世上最轻易的事？” 她抬眼望向远方荒芜的火星旷野，轻声道：“耕耘与新生，比仇恨难得多。我选最难的那条路。” 莫德静静看着她。 这姑娘的性子，倔得离谱，像扎根绝境、逆风生长的孤树。 第三件事，焰动身前往广寒城，找到了张涵廷。 城主办公室内，林若星放行，让她独自走入房间。 张涵廷端坐于办公桌后，焰立在门口，一静一站，两两相望。 气氛沉寂无声，过往的血海沉疴，尽在这沉默的对视之中。 “是你击沉了我母亲的舰船。”焰率先开口，语气没有戾气，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是我。”张涵廷坦然承认。 “舰上，两千名织星者尽数陨落。” “没错。” “你后悔吗？” 张涵廷没有立刻作答。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女。 她有着织星者标志性的灰调面容，纵向狭长的瞳孔，眉眼间尚且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清晰记得，那场战役、她母亲离世的那一年，她不过十五岁。 良久，他缓缓开口：“我从不后悔下令开火。” “彼时你们的舰船猛攻广寒基地，倘若我一味退让、不予反击，基地内一万两千名无辜之人，无一能够存活。” 焰看着他，字字清晰：“但你，后悔那些生命的逝去。” 张涵廷沉默了整整三秒。 “是。”他坦然直面这份矛盾，“我不后悔自保的反击，却永远后悔，这场纷争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这很矛盾吗？” “不矛盾。”焰轻轻摇头，眼底沉淀着五年的沧桑，“我亦是如此。” “我从不后悔自己对人类的恨意，可我后悔，这五年里，我被恨意困住，一事无成。” “整整五年，我悬浮在宇宙里，靠着恨意支撑自己。绝食、自闭、隔绝所有族人与声响。我用五年的时间沉溺仇恨，最终一无所有。” “那现在呢？”张涵廷轻声追问。 “现在，我想种树。” 焰转过身，目光落向窗外，落在那片她亲手种下土壤的土地上，温柔而坚定：“哪怕种不活，我也要种。就算枯萎七次，我便重来七次。第八次，总有生根发芽的机会。” 她说完，抬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骤然顿住。 “你的腰伤。”她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如风，“我听说，常年旧疾反复。织星者母星有一种药草，专治筋骨关节旧伤，等我种活了，拿来给你。” 话音落下，房门轻轻闭合。 办公室里，张涵廷端坐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片刻后，林若星从侧门走入。 “她走了？” “嗯，走了。” “方才说了什么？” 张涵廷望着紧闭的房门，眸色复杂：“她说，要为我种治伤的药草。” 林若星定定看着他。 此刻张涵廷的神情极为复杂，无喜无悲，算不上释然，也称不上愧疚。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心境——前路对错，一半明朗，一半未知。 “她心底，依旧还恨着我们。”林若星缓缓说道。 “我知道。” “可她，愿意为你栽种药草、放下偏执。” “我知道。” “这算和解吗？” 张涵廷缓缓摇头，眼底掠过深沉的动容。 “不是和解。” “是新生。” “她放弃了最轻松的仇恨，选择了最艰难、最滚烫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