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文明黎明 第159章 志愿者

灯号采集完0376号星系完整数据，返航回到广寒城外围轨道时，十二天已经悄然过去。 十二天的监测，重新修正了危机的时间线。 0376号没有任何锚点作为缓冲，反种子的活跃程度，达到了1124号的两倍。织星者科研船传回的扫描结果也印证了这件事：三颗反种子之中，唯有1124号旁边，留存着那棵古老的金属树。 共振相位差，从百分之十一，快速下跌到了百分之七。 按照这个恶化速度，留给人类的时间不再是预估的九十天，仅仅只剩五十天。 五十天之后，银河外围的力场屏障，就会被彻底撕裂。 广寒城，继承者文明管理委员会的大厅之内。 林若星站在全息操作台之前，仅仅十二天不见，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浓重的青黑色沉在眼底，这十几天里，几乎没有人能够踏实睡上一觉。所有人都被迫在眉睫的灾难压得喘不过气。 “方案。” 她只说了简简单单两个字，语气干脆，和当年的张涵廷如出一辙。 苏晴宇缓步走到台前，手里那块手写板密密麻麻写满了推演笔记。她将板子轻轻放在台面，抬手启动了全息投影。 “反种子逆转方案，代号——种树。” 半透明的三维结构图悬浮在空中，完整展示了反种子的分层构造：外层不停起伏的灰色脉动，中间厚重的绝望凝结体，最核心深处，那一层完好无损的存在意志模板。 “方案核心原理，并不去物理摧毁反种子。我们选择向反种子的核心，注入一段真实鲜活的存在意志，来自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句“我在”。用存在本身，去覆盖层层堆叠的绝望。不是对抗，是种下。” “具体要怎么种？”林若星开口追问。 “自愿进入反种子核心的志愿者，需要携带着自己最真实的、活着的记忆与意志。怀揣的不能是“我想要活下去”的愿望，而是“我正在活着”这件既定事实，不带任何理由，不带任何目的，只留存当下本身。” “进入核心之后呢？” “抵达最中心，存在意志模板所在的位置。志愿者只需要把“自己正在存在”这件事实留在那里。不是意识上传，不是数据传输。” 苏晴宇稍稍停顿，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就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一棵树。不用刻意去做任何事，仅仅待在那个位置。他活着这件事实本身，就会持续干扰反种子向外扩散的绝望信号。原理和1124号旁的金属树相近，但效果会强得多。毕竟人是鲜活的，带着温度，带着呼吸，不是一块冰冷的合金。” “需要在里面坚持多久？” “没有准确答案。1124号那棵金属树，静静伫立了二十亿年。人类不可能坚持二十亿年。但鲜活意志的扰动强度，远高于金属。也许只需要几小时，也许要几天，也许……” “也许，永远都走不出来。” 苏晴宇沉默着，没有接话。 林若星望着她，心头一沉。 “如果没能出来，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意识会被反存在信号一点点侵蚀，彻底沦为一具空壳。躯体依旧存活，可自我意识不复存在，不会思考，不会感知，相当于已经不存在了。” “比死亡还要残酷一点。” “是的。” 偌大的议事大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沉重得几乎凝固。 穹顶之上，忽然传来张涵廷苍老沉稳的声音，这位一百零五岁的老人，每一个字依旧清晰有力。 “志愿者，谁愿意前去？” 一道身影从人群之中站了起来。 “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人。三十岁的赵明远，灯号舰长，一身笔挺制服，独自站在大厅靠后的角落，脊背挺得笔直。 “赵明远——”林若星开口。 “我前往1124号。”赵明远语气平静，“我曾经完成过对1124号的完整扫描，亲眼见过那棵金属古树，我清楚反种子内部是什么模样。” “那0376号，2008号呢？” “还需要两名志愿者。” “三颗反种子，就需要三名志愿者，每一趟，都近乎赴死。”张涵廷缓缓说道。 “不一定是送死。”苏晴宇出声辩解，“如果整套方案顺利生效，完成绝望覆盖之后，志愿者是可以安全撤出的，只不过——” “只不过，我们没办法判断，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完成。” “没错，没办法精准判定节点。” 赵明远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 “我去1124号。”他又一次重申了自己的决定。 大厅之中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另一侧，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响起。 “我去0376。” 所有人转头望了过去。 说话的是焰，今年四十六岁，织星者。她缓缓站起身，鬓角已经生出些许白丝。来到广寒城生活的这二十年，地球的大气、水源，一点点改变了织星者的身体形态，但她一双眼眸依旧年轻，漆黑透亮，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 “焰……”林若星看向她。 “我本身就是织星者。0376位于半人马臂，距离我们母星的遗迹并不算遥远。倘若当初诞生在那里的文明，最后同样选择了放弃……”焰稍稍顿了顿，“我理解那种选择。我曾经憎恨人类整整二十年。恨意是一件很累的事，放弃仇恨，反而简单得多。我太懂这种绝望。” “你当真……” “我已经不恨了。不是原谅，只是明白，活着本身就已经足够艰难，可活着，终究要好过沉溺于恨意。” 她转头望向赵明远。 “0376号，由我前去。” 林若星静静看着焰。二十年前，焰的母亲死于张涵廷之手，那时候她放下一句宣言，不会用仇恨厮杀报复，要用漫长的活着，证明自己。 一晃二十年岁月流逝，她做到了。 “焰，你确定吗？” “我确定。” 林若星轻轻点头，没有再多劝说。她清楚焰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旁人再多言语都无法动摇。 “那2008号呢？” 大厅再一次安静下来。 赵明远、焰，两名志愿者已经就位，还差最后一人。 “我去。” 声音并不是来自大厅内部，而是从一旁的全息通讯频道传出来，一段完全陌生的信号频段，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织星者。 是织女文明。 陈默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广寒城，织女文明联络站转接通讯，织女记录者有话要告知各位。” 全息投影画面随之亮起。织女文明的外形和人类完全不同，通讯系统把她传递出来的画面信号直接转译展示在所有人眼前。 织女记录者，四十一岁。 织女文明并不依靠语言对话交流，她们习惯用绘画表达内心。 她抬起手，在光幕之中画出一幅画。 旷野之上立着一棵树，树旁一盏孤灯，一道小小的人影，安静站在灯与树的旁边，什么都没有做，就静静伫立。 画作下方附带一串独特的符号，翻译系统花了十多秒，才完成解读。 符号的含义是：我去过那里。 林若星凝视着画面：“她打算前往2008号？” 陈默负责转译她的想法。 “她说，她曾经被虚无触碰过，体会过万事皆空，什么都不想继续活下去的感受。同样，她也清楚，从那种死寂之中重新醒来是什么滋味。她不是去“种树”，她选择亲自去，成为那棵树。” “成为树？” “八岁那一年，她抱着那棵树，树没有出手拯救她。是陈默将增幅器对准古树，她才从虚无的侵蚀之中苏醒。苏醒之后她终于明白，树不需要做任何事，仅仅伫立在那里，就足够让人不再恐惧。她打算去到2008号，做那一棵静静伫立的树。” “明白了。” 大厅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若星望着全息画面里那幅简单的画：一棵树，一盏灯，一个安静伫立的人影。 三名志愿者就此集齐。 赵明远，三十岁，人类，灯号舰长。 焰，四十六岁，织星者，文明交流使者。 织女记录者，四十一岁，织女文明，一名画师。 来自三个截然不同的文明，奔赴三颗悬在银河边缘的反种子。 “苏博士。”林若星转头看向苏晴宇。 “我在。” “整套方案多久能够准备完毕？” “理论推演框架已经全部完成，落地实施，还需要三天时间调试配套设备。” “三天。” “三天之后，三名志愿者同时出发，分别前往1124、0376、2008三处星系。” “必须同时行动？” “必须同步。如果存在先后顺序，最先干预的那颗反种子产生信号波动，会直接干扰另外两颗，加速共振进程。三处行动，一刻都不能错开。” “三天筹备，之后……” “之后，他们进入反种子核心。” 林若星看向光幕之中的三名志愿者。 赵明远身姿挺拔，稳稳站立。 焰端坐原处，脊背绷得笔直。 织女记录者在全息画面里放下了作画的工具，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三天之后，你们三位……” 话说到一半，林若星停住了。 她原本想说小心，想说注意安全，想说活着回来。 可面对着沉淀了二十亿年的无尽绝望，几句轻飘飘的叮嘱，没有任何意义。 到最后，她什么都没能再说出口。 穹顶再度响起张涵廷苍老的声音。 “苏晴宇。” “我在。” “这套“种树”方案，你确定可行？” 苏晴宇推了推眼镜，没有给出肯定，也没有直接否定。 “数据不会说谎，但数据，永远不能替我们做出选择。” 张涵廷沉默了短短三秒。 “执行。” 通讯链路逐一断开，大厅内的人群渐渐散去。苏晴宇返回实验室完善整套执行方案，林若星着手协调各个部门的后勤调度。长长的走廊光线惨白，人影被灯光拉得格外悠长。 赵明远缓步走在走廊之中，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焰。 “赵明远。” “嗯。” “你害怕吗？” 他认真想了片刻。 “还好。” 焰望着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们人类，说话向来都这么简单吗？” “张涵廷总指挥，说话也是这样。” “我认识他整整二十年。”焰脸上淡淡的笑意慢慢敛去，目光望向走廊尽头惨白的灯光，“当年，是他亲手杀掉了我的母亲。这么多年过去，恨意依旧残留在心底。只是如今，比起憎恨，我更在意一件事。” “什么？” “我在。” 她一字一顿，缓缓说出两个字。 赵明远重复了一遍。 “我在。” 焰轻轻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漫长的走廊里，一点点消散远去。 赵明远独自留在原地，惨白的灯光落在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他就要踏入那片封存了二十亿年的绝望深处。 不带理由，不带目的，不去期盼结局。 仅仅只守住一件事——我在。 他不知道这样单薄的执念，到底能不能抗衡亿万年堆积的绝望。 可此时此刻，他确实在这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