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文明黎明 第167章 虚无者的眼睛

张涵廷将要前往0891号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广寒城。 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 苏晴宇明确反对，陈默从织女文明发来通讯劝阻，莫德接连传讯，就连灯号舰上的周琳，也找到赵明远，反复劝说：“舰长，你一定要拦住将军。” 赵明远试过了。 他在通讯频道里和张涵廷争辩整整十分钟，从身体耐受指标、存在信号承载强度，一直讲到叶前车之鉴带来的惨痛教训。 张涵廷安静听完，只吐出一个字：“不。” 不是不愿折返，而是认定赵明远的论据，从根本上站不住脚。 “赵明远，你觉得我一百零五年沉淀下来的"活着"，厚度不够？” “不是厚度不足，是您的身体……” “躯体和意志本就是两回事。叶的身体没有任何病变，她失败从来不是肉体扛不住，仅仅是三十八年的人生，在百亿年绵延不绝的绝望面前，太过单薄。” “可您……” “我一百零五岁，比叶多出六十七年。六十七年，能不能补上那四倍差距？” 赵明远在心底默默推演。叶直面0891号，生命时长与绝望时长比例是1比2.6亿；倘若张涵廷前去，比值变为一百零五年对上一百亿年——1比9500万。对比当初1124号的1比6700万，条件确实优于叶。 “依旧不够。”赵明远沉声作答。 “赵明远。” “我在。” “当初处置1124号，你面对1比6700万的悬殊比例，硬生生撑下来了。” “是。” “凭什么？” 赵明远沉思片刻：“莫德和我说过一个词，不是"存在"，是"生长"。每一秒，都要重新向上生长。” “没错。你能扛住，不是单纯靠活着的年头堆积，而是你的生命始终处在持续生长的状态。生命的厚度，从来不看年岁数字，要看每一刻不断新生的密度。” “您的意思是——” “单单一百零五年的时间跨度，确实不够。但倘若这一百零五年里，我的意志每一秒都在生长，这份密度，能不能抗衡百亿年绝望？” 赵明远沉默不语。 “你清楚我这一百零五年是怎么度过的吗？” “我知道。” “那你不妨算一算，一百零五年，时时刻刻不曾停止生长，这份生命密度究竟有多高？” 赵明远没法继续反驳。他心里明白，张涵廷说得没错。年岁只是冰冷数字，真正可贵的是生生不息的意志。一百零五年间，张涵廷一直在奔赴、坚守、观察、思索、行动，他生命里的每一秒，都是崭新鲜活的“活着”。 这份密度，世间鲜有人能企及。 “但您的身体……” “身体层面的风险，交由苏晴宇想办法应对。意志归我自己掌控。” 赵明远最终放弃劝说。 他心里清楚，张涵廷和林若兮是同一类人，一旦下定决心，旁人再怎么劝阻都无济于事。 三天之后，张涵廷登上灯号舰。 他步伐缓慢，常年劳损的腰疾拖累着行动，军靴踏在登舰阶梯上，一步一声闷响。赵明远早已在舱门处等候。 张涵廷踏上舰船，站稳身形，环顾狭长的舰内走廊。 “这艘船，和当年长城号不太一样。” “新一代建造规格，各处都做了升级。”赵明远回应。 “嗯。”张涵廷抬手，轻轻抚过冰冷舱壁。赵明远认得这个动作，陈默也有相同习惯，登舰离舰前触摸舱壁，是张涵廷传下来的旧习惯。 “出发吧，别耽搁。” 灯号舰缓缓升空，航向锁定0891号星系。 航行途中，赵明远在舰桥轮班值守，张涵廷独自坐在休息舱。桌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是苏晴宇特意嘱咐厨房提前备好的。 苏晴宇的通讯信号从广寒城接入。 “张涵廷。” “我在。” “我远程持续监测你的体征，心率持续偏低，血压偏高，慢性关节炎症随时可能发作……” “苏晴宇。” “嗯。” “我已经上路，不必再多说。” 通讯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苏晴宇的声线变了，褪去科研人员一贯的冷静克制，透出一种赵明远从未听过的忐忑。“你当初答应过我。” “答应什么？” “长城号启程那一天，你让人记录指令，虽没有直白许诺，但潜台词分明——你一定会活着回来。” 张涵廷短暂沉默。 “这一次，我同样会回来。” “你每一次行动，都是这么说。” “以往每一次，我都兑现了承诺。” “你已经一百零五岁了。” “就算一百零五岁，我依旧要回来。” 苏晴宇没有继续争辩，通讯线路里只剩细碎电流杂音，许久，传来她最后的叮嘱。 “桌上那碗面，趁热吃，别等放凉。” “知道。” 通讯断开。张涵廷低头，安静吃面，葱花漂浮在温热的面汤之上。 灯号舰继续向着深空疾驰。 四十七小时后，舰船抵达0891号星系外围。 整片星域灰蒙蒙一片，和1124号星系景象相似，可这里的灰色更加沉郁。百亿年沉淀的绝望，像化不开的浓雾，厚重数倍。 张涵廷站在舰桥舷窗前，凝视外面灰蒙蒙的星域。 “当初叶进入核心区域，头盔屏障撑了多久？”他转头询问赵明远。 “十七分钟，随后脑电波迅速跌落。” “我佩戴的头盔经过苏博士改装，增设双层屏蔽，理论上能够支撑多长时间？” “苏博士测算，在这种绝望浓度之下，上限大约二十五分钟。” “足够了。” “将军……” “赵明远。” “我在。” “不用随我一同登陆，我独自搭乘穿梭机操作。你留在灯号舰，全程负责监测。” “我不能让您单独前往！” “这是命令。” 赵明远抬眼望向张涵廷。一百零五岁的老人伫立舰桥，脊背因为腰疾没法完全挺直，可一双眼睛明亮锐利，是他全身最有力量的地方。他曾经在资料库中看过这段人物批注，直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其中含义。 “明白。” 张涵廷迈步走向穿梭机泊位，赵明远默默跟上几步。 “将军。” 张涵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害怕吗？” 张涵廷稍稍思索。 “还好。” 他径直走入穿梭机舱，舱门闭合。穿梭机脱离灯号舰，朝着灰雾笼罩的行星全速飞去。 赵明远返回舰桥，目视穿梭机在监测画面里缩成一个微弱光点，不断朝着灰色星域深处前进。 就在这时，周琳急促的声音响起：“舰长！力场外围，有异常动向！” 赵明远立刻转头望向舷窗。 包裹星域的银白色力场光墙，正在微微晃动。 并非能量奔流，而是如同被气流吹动的幕布，一下，又一下轻轻震颤。 “是虚无者！”周琳紧盯传感器读数，“虚无者正在移动！” 赵明远快步冲到监测台前。 数据清晰显现：虚无者化作的灰色雾团，徘徊在力场外侧，没有发起冲击，也没有消融力场壁垒，只是沿着光墙外壁缓慢滑动，仿佛一只巨大无形的手掌，顺着墙面来回摸索。 “它想要做什么？” “无法判定。按照以往认知，虚无者只负责消解一切存在，不存在"观察"这类行为。”周琳盯着跳动的数据，“但它此刻既不冲撞，也不侵蚀，仅仅贴着外壁移动。” 苏晴宇的紧急通讯同步从广寒城接入，语气万分焦急。 “我这边同步捕捉到异动，全域力场监测节点反馈，虚无者沿着力场外壁系统性移动，前进方向……” “朝向哪里？” “0891号行星。” 赵明远死死盯住屏幕。虚无者正沿着力场边界，持续朝着0891号的方位靠拢。 “它在搜寻什么？” 苏晴宇沉默五秒。 “暂时无法确定。以往虚无者只会消解存在，不会出现这种追踪式移动。倘若它不是进攻、不是消解，而是在"观察"……” “难道虚无者诞生了意识？” “不敢下定论，但存在一种可能性。十二颗感染种子，十一颗顺利休眠，唯独0891号仍处在不稳定状态。虚无者或许能够感知反种子的变化。” “也就是说，它盯上了0891号？” “大概率如此，它正在持续观测这颗异常种子。” 赵明远注视监测画面里虚无者的移动轨迹。灰色雾霭贴着银白色力场缓缓滑行，不冲击、不破坏，只是静静停留在外侧。 远远望去，力场如同一面巨大墙壁，而虚无者，便是贴在墙外，向内窥探的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