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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字迹暗藏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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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用的。以曼陀罗、羊踯躅、生草乌为主配制的麻醉丸,比麻沸散的效力更强,但用量必须精确,多了会呼吸停止。” 顾大夫又张了张嘴,这次是惊讶的。 曼陀罗、羊踯躅、生草乌,这三味药都有剧毒,配伍稍有差池就是杀人。 这个女人——不,这个姑娘,她怎么能用毒用得这么熟练? 东西备齐了。 萧烟把一盆沸水端进来,沈七娘在后面端着烧酒和醋,老赵拿着大小不一的刀具和骨锯,阿九举着一盏点亮的油灯。 六处后院厢房变成了临时手术室。 上官楼净了手,用烧酒擦了手和刀具,在孙仲景的左腿残肢上敷了醋布消毒,然后拿起骨锯。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烟。 “你来帮我固定他的腿。” 萧烟走过来,双手稳稳地按住了孙仲景的残肢。 上官楼的骨锯切了下去。 没有麻沸散的全麻效果,只有那颗麻醉丸。 孙仲景的意识是半清醒的,他能感觉到刀在皮肉上划过的触感,但并不觉得疼。 他睁开眼,看见上官楼正在锯他的骨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 “楼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上官楼没有停手。 “你的医术比你父亲还好。”孙仲景看着她的动作,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要是还在,该有多高兴。” 上官楼的手稳得像一座山,骨锯在骨面上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孙伯伯,你在柳宅地下室里做了什么?”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孙仲景闭上了眼睛。 “你看到了?” “看到了。五次开颅实验,五个人死了。她们是谁?从哪里来的?你为什么要做那些实验?” 孙仲景沉默了很久。 锯骨的声音在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们是自愿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自愿?”上官楼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锯,“一个人怎么会自愿被人开颅?” “因为她们都会死。不是我杀她们,是她们本来就要死。” 孙仲景睁开眼,直视着上官楼:“骨一如意,脑子里长了一个瘤子,从发病到死亡最多半年。不做开颅,她也是死。做开颅,也许能活。” “结果呢?” “结果死了。” “骨十二呢?” “骨十二沈兰,宫里的逃奴。内侍省的人在追她,追到了就是死。我收留了她,给她换了金牙,让她住在柳宅。但她不是自愿的——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上官楼的骨锯停了。 “不知道?” “那天她不在地下室里,我在她身上做的是别的事。” 孙仲景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给她用了药,一种抑制记忆的药。她在昏迷中被我取了一些脑脊液,做了腰椎穿刺。这些操作不会致命,但她后来怀孕了。” “怀孕?” “对。孩子的父亲不是我。是宫里的人,那个让她怀孕的人要灭口,我救不了她。她死在佛塔下面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 上官楼的锯条从骨面上滑了一下。 萧烟的手按得更紧了。 “骨十五呢?箭头是谁射的?” “骨十五是一个猎户的妻子。她的丈夫打猎的时候误伤了她,箭头卡在椎体上。我给她取出了箭头,但她伤得太重,瘫痪了。瘫痪一年之后,她求我杀了她。” “所以你杀了她?” “不是我杀的。她是自杀的,我给她提供了药。” 孙仲景的声音平静到了极点:“她要死,我没有资格拦她。” 上官楼把坏死的骨头锯完了,放下骨锯,拿起骨锉,开始修整骨面。 “骨十六呢?先天性尺骨缺损的?” “骨十六是一个弃婴。有人把她扔在柳宅门口,我养大了她。她活到十九岁,死于肺痨。我没有杀她,她是病死的。” “那你为什么把她的骨头也埋在佛塔下面?” “因为我没有地方埋了。”孙仲景的眼角溢出了一滴泪,“柳宅的后院太小了,埋不下那么多棺材。佛塔那里清净,我想让她们都在一起,做个伴。” “骨十七呢?股骨颈骨折的?” “骨十七是柳公公的侄女。柳公公死后,她无处可去,我收留了她。她的骨折是我做的手术,复位得很好,但骨髓炎一直没好。她死的时候三十二岁,死于败血症。我没有杀她,她是病死的。” 上官楼放下骨锉,拿起弯针和细麻线,开始缝合残肢的创面。 每一针都缝得又密又匀。 “孙伯伯,你没有杀她们。”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佛塔下面埋的不是杀人案,是你收留的那些没人要的女人。” 孙仲景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着眼睛,任由泪水从眼角流下来,淌进花白的鬓角里。 “百花楼那三个人呢?”上官楼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用剪子剪断线头,“沈檀、顾盼、柳烟浓,你杀了她们,这总是真的。” “是真的。”孙仲景的声音已经微弱到了极限,“她们三个,是名单上的人。她们替禁药私贩组织做事,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我杀她们,不后悔。” “名单上的人,你查到了多少?” “十三个,查到了十三个。” 孙仲景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摸出了一卷纸。 “这是完整的名单,你父亲那一份不完整,他只查到了七个,我补了六个。” 上官楼接过那卷纸,展开来。 一十三个名字。 有名和官职。 “王缙,礼部侍郎。” “李林甫,宰相。” “武崇训,武三思之子。” “杨国忠,节度使。” “安禄山,三镇节度使。” 上官楼的手指在“安禄山”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在朝中位高权重,手握十五万边军,是皇帝眼前的红人。 如果他是禁药私贩组织的人—— 那这个案子的分量,就不是六处能单独处理的了。 “孙伯伯,”上官楼把那卷纸折好,收进袖中,“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评判,但我问你一句话——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孙仲景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上官楼,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你父亲,是自杀的。”他说。 上官楼的手猛地攥紧了。 “不可能。” “是真的,”孙仲景的嘴唇在发抖,“天宝八载春天,他查到了安禄山私贩禁药的证据。但他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太医署的同僚、六部的官员、甚至后宫里的嫔妃——都跟这件事有牵连。他要告发的人,是他的上司、他的朋友、他曾经救过的病人。” 他停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受不了。他不是怕死,他是受不了那种信任崩塌的感觉。关起门来,他用了三年,把最信任的人一个个查出来,查出来全是贼。” “他喝了乌头酒。那天晚上,他来找我,喝了我泡的乌头酒。他知道酒里有毒,他是故意喝的。我把他的死伪造成了急症暴毙,因为我不能让那些人知道他是因为查案才死的——如果他是因为查案才死的,那些人就会追查到底为什么要查案,禁药的事就会暴露,名单上的人就会狗急跳墙。” 孙仲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钉进了上官楼的耳朵里。 “我替他瞒了六年。六年里,我一直在查,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接替他的人。” 他看着上官楼。 “楼儿,那个人是你。” 上官楼的手在发抖。 她缝完的伤口在孙仲景的残肢上,缝线整齐,止血彻底,手术很成功。 但她的手在抖。 萧烟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还是那么热。 “先出去。”他说。 上官楼没有动。 “上官楼,”萧烟的声音加重了一些,但不是命令,是一种请求,“你先出去,这里有顾大夫看着。” 上官楼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厢房。 她站在后院里,仰头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了很多次的白布,又薄又脏。 她没有哭。 她不想哭。 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 愤怒她父亲为什么要自杀,愤怒孙仲景为什么要替他瞒了六年,愤怒那些名单上的人活得逍遥自在而好人一个个死去。 萧烟走到了她身后。 没有声音,没有脚步,但她知道他来了。 “我没哭。”她说。 “我知道。”萧烟说。 “我只是觉得不值。” “为谁不值?” “为我父亲,”上官楼的声音闷闷的,“他查了那么久,查到最后,查到自己身边全是贼,他就放弃了。他不该放弃,他应该活着,应该告发那些人,应该看着他们被绳之以法。他不应该喝那碗酒。” “他也许不是放弃,”萧烟说,“他是太累了,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东西,扛不动了。” 上官楼转过头看他。 “你也会扛不住吗?” 萧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她。 “擦擦脸。” 上官楼接过帕子,没有擦脸,只是攥在手里。 帕子是白色的,棉布的,边角绣着一枝墨色的竹。 “你的手帕?”她问。 “沈七娘的,我不用手帕。”萧烟的语气有点生硬。 上官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笑他,是笑自己。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能笑出来。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名单上的人,孙仲景的口供,佛塔的挖掘,还有那五个开颅实验的死者,如果她们不是自愿的,那就是谋杀。” “你觉得她们不是自愿的?” “我不确定,“上官楼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但不确定的事,就要查清楚。” 萧烟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信任,不是认可。 是心疼。 但他没有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感情这种事,在查案的时候说出来,会变成对方手里的刀。 两个人一起走进正房。 沈七娘已经把柳宅带回来的所有证物整整齐齐地排在了桌案上,账簿、信件、药方、手术记录册,摆了满满一桌子。 上官楼坐下来,开始一份一份地重新梳理。 萧烟坐在她对面,一边喝茶一边看她整理。 沈七娘站在门口,腰间的横刀在烛光下闪着光。 老赵坐在角落里整理证物清单,阿九在誊抄孙仲景的口供。 六处驻地灯火通明,像一艘在暗夜里航行的船。 船上的每个人都知道前方是冰山。 但没有人说回头。 上官楼把五份开颅手术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每一遍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第一遍她看到的是手术的技术细节。 第二遍她看到的是患者的痛苦。 第三遍她看到的是孙仲景的执着。 第四遍她看到的是她父亲上官云起的影子。 第五遍她看到的是——这些手术记录的字迹,不是一个人的。 前两次的字迹,是孙仲景的。 第三次的字迹,开始变了。 第四次和第五次,虽然孙仲景模仿得很像,但笔锋的细微之处能看出差异——有些字的起笔方式、转折的角度、收笔的力度,跟孙仲景的习惯不一样。 “有人替孙仲景做过开颅手术,”上官楼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一起,“第三例不是孙仲景主刀的,是另一个人。” 萧烟放下茶盏,走过来看。 “你怎么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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