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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玄尘子赐洗髓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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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镜监的正堂,入夜后不点灯。 这是历任监正留下的规矩。灯火通明,便照不见暗处的东西。 棠宁将三份图纸,一一铺展在案前。 兵部所藏的《天下山川总图》,平铺在最上面。昆仑山脉在图里不过是西北角几道稀疏的墨线,标注着“蛮荒之地,人迹罕至”。 祖母遗留的羊皮手图,铺在下面。昆仑北脉每一道沟壑,每一处水源都有标注,朱砂圈出的“灵源”二字已褪成淡褐。 剩下的那副,是莫问连日赶制的《昆仑异象标注图》。图上钉着三十余枚小旗,每一枚旗标,都是一桩未解的旧案。 棠宁看着这一桩桩离奇往事。 视线落到最下面一行时,瞳孔突然放大。 【永安十四年,守玉族封闭圣地多年后,一位秘遣出山使者暴毙于西宁驿站,随身携带的木匣内壁刻满了同一个字,归。】 永安十四年。 那一年,朱净六岁,母妃端敬皇贵妃薨逝,他在灵堂跪了三日夜,不发一言。 那一年,棠宁也刚满六岁,祖母陪她在海棠树下抚琴,她还不知人间别离。 窗外传来三声敲门声。 棠宁抬眸:“进。” 暗影无声滑入,跪伏在案前三尺。 风十七。 是朱净的十二暗影,如今只剩他与风随二人。 皇陵大战时,他与风随奉命留守别庄,捡回了一条命。 “王妃。”他垂首,声音沙哑,“北疆密报。” 棠宁接过蜡封的细竹筒,手指一碾,里面滚出一卷信纸。 展开,是兄长棠煜的字迹: “郑罡已至云中。此人携陛下密旨,名为协理,实夺兵权。旧部三将不服,连夜递辞呈,我皆留中未发。暂可稳住,然非长久之计。 另:你交办之事,已有眉目。昆仑北坡野牛沟,近月有商队以皮货为名,暗中搜购古玉残片。那收货人一口京腔,自称“沈记古董行”,实乃西厂暗桩。冯安的手,已伸到雪山脚下。 妹当珍重。待北疆事了,兄当归京,亲护你入昆仑。” 棠宁把信纸凑近烛火,烧掉。 “冯安。”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王妃,”风十七开口,“那夜皇陵崩塌前,密道兄弟以同心咒传讯,亲眼所见冯安颈间那道箭伤处,有黑气缠绕,正从伤口里往外渗。” 堂中一片死寂。 良久,棠宁开口,声音平静: “他本就不是活人。” 从镜殿中皇后亲手将黑玉屑填入那具喉咙贯穿的尸体开始,冯安便已不再是冯安。 他是影月留在世间的一枚棋子。 一具行走的会说话的,仍保有生前记忆与权欲的 傀。 棠宁起身,从案头取过镜片,“将此物送入秘库第九重铁柜,以七枚镇邪钉封柜门。” 风十七躬身接过镜片,身形一晃,没入堂角暗处。 烛火将熄未熄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春桃捧着食盒立在门槛边,不敢进入,只隔着门帘小声唤:“娘娘,三更了,您晚膳还一口未动呢。” 棠宁抬眼望向窗外:“春桃。” “奴婢在。” “若有一日,我须孤身远行,不知归期,”她声音很轻,“你当如何?” 春桃带着鼻音道:“奴婢便替娘娘守着漪澜院的海棠,日日洒扫,年年盼春。待娘娘归时,院里花正开,被褥正暖,娘娘想吃的兰花酥糕,奴婢也学好了。” 棠宁没有应声。 她低头,从怀中取出残玉碎片。 是朱净那枚“宁”字玉,是方才风十七从皇陵废墟中寻回的唯一残片。 玉已碎,灵已熄,被她贴身收着,以心口温热。 此刻,在这漆黑的夜与地形图之间,她终于允许自己,放任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稍微松了一寸。 “朱净。”她垂眸,指腹抚过玉上那个几乎看不清的“宁”字,“你再等等我。” ——— 钦天监 观星台依旧巍峨刺天。 棠宁立在台下,仰头望向紧闭的铜门。 “监正大人请留步。” 一名年轻天文生拦住去路,面容清俊,眼底凝着与年岁不符的暮气。 他拱手行礼,语气无半分温度:“玄监正抱病静养,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惊扰。” “本官有司镜监密令。”棠宁取出玄铁令牌,在他眼前一展,“事关国运,纵是陛下亲口下的旨,亦可通融。” 年轻天文生目光掠过令牌,眼睛微不可察地收缩。 他侧身让开半步:“一炷香。” 铜门在他身后滑开,阴冷的风裹挟着陈年檀香,扑面而来。 玄尘子没有躺在病榻上。 他坐在观星台顶层中央的蒲团上,面对那幅残缺的《周天星宿图》,白发散落肩头。 听见脚步声,他未曾回头。 “来了。”声音沙哑。 棠宁在他身侧三步处站定,敛衽行了一礼。 “监正早知我会来。” “早知。”玄尘子转头,这双曾经能窥见因果的异瞳,此刻一片浑浊,“你那日离宫时,老夫便以残星卜过一卦。” “卦象如何?” 玄尘子没有回答。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穹顶星图。北斗第七星的位置,一片焦黑的灼痕。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已坠。”他哑声道,“玉衡,开阳,正在崩裂边缘。摇光,瑶光失位,万象归墟。” 棠宁心口一沉,寒意穿透四肢。 司镜监秘库的卷宗里,她读到过这四个字。 那是以北斗为骨,山河为血的古老预言。 “朱净呢?”她抬眼直视,“他的魂魄,可在此卦之中?” 玄尘子闭目沉默良久。 久到铜漏滴尽半寸。 “王妃。”他突然这样称呼她,声音里有垂暮之人的疲惫,更有勘破天机者特有的悲悯,“你当真想知道?” 棠宁垂在袖中的手抓紧。 “是。” “那便随老夫来。” 玄尘子撑着黑檀木杖,艰难站起。白袜踏过青砖,印出一丝血痕。 他走到观星台北墙,在一幅毫不起眼的《二十八宿分野图》前停下。抬手落在“井宿”方位。 “此图是永宗元年,昆仑守玉族入朝进贡时所献。”他的声音很轻,“世间无人知晓,这幅图里,封着一滴……” 他指尖猛的按下。 井宿星位骤然凹陷,露出一枚鸽蛋大小,半透明的青色结晶。 “洗髓泉水。”棠宁呼吸停住。 这一滴泉水被封在水晶之中,水中央,有一点金色光晕,随着她的靠近,慢慢脉动。 “它,在动。” “它在认主。”玄尘子转身看向她,浑浊的眼中有复杂难辨的光,“守玉族血脉,方能令洗髓泉产生共鸣。王妃,你的祖母若泉下有知,当含笑矣。” 他抬起手,将水晶放入棠宁掌心,入手温热。 温热之下,有某种力量隔着水晶,与她腕间玉镯和心口那三道白痕,在感应。 “这滴泉水,是端敬皇贵妃临终前,托老夫转交北平王的。”玄尘子声音低沉,“可她至死也未能亲手交予爱子。” 棠宁握紧水晶,指节泛白。 “皇贵妃她,也是守玉族人?” “非也。”玄尘子摇头,“她是你祖母当年游历江南时,收养的孤女。她身上只有一丝守玉血脉,不足以开启圣地,也掌不了母玉。” 棠宁垂眸,掌心金色光晕在流动。 玄尘子道:“这招魂引,王妃已得其一,还魂枝在昆仑圣地,母玉在虚无海孤岛。” “只要能寻回他,何处都去得。”棠宁抬眸,眼底没有畏惧。 “谢监正赐泉。”她将水晶收入怀中,与残玉碎片放一起,“三样灵物,我一样一样去寻。” 玄尘子看着她。 这个未满二十的女子,眼底有他在帝王身上都未曾见过的,不可撼动的执念。 他忽然想起,当年昆仑圣地的祭坛上,那位守玉族圣女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执念非枷,乃是渡舟。” 他当时不解。 此刻,看着棠宁离去的背影,他懂了。 那舟非渡己,乃渡众生。 更渡那一个,于茫茫苦海中始终握着她一缕魂息不肯散去的痴人。 “王妃。” 棠宁停住脚步。 “北平王的魂魄。”玄尘子一字一顿,“自缚于灵犀玉残片之中,以己身为灯,为王妃照路。” 他顿了顿。 “那枚残玉,此刻当在王妃心口。” 棠宁浑身一震。 她低头,那枚残玉碎片,正在发烫。 ———— 棠国府·漪澜院 棠宁坐在妆台前。 从怀中取出残玉,以红绳穿起,系在颈子上。 掌心覆在心口,感受那隔了生死的温度。 “朱净。”她轻声说,“再等等,我很快便接你归家。” 窗外,夜风渐起。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残玉。 茫茫雪原尽头,峰顶有座古老祭坛。祭坛中央,一道白影背对她而立。 棠宁张口要唤,喉间被哽住。 是他。 是身披北疆风雪的北平王,是听松阁中清冷寡言的白袍琴师,是地宫深处以身为炬燃尽最后一缕灵犀的少年。 是她三生石上旧精魂,此生唯一不灭的执念。 他感应到了她的注视。 白影微微侧首,露出半张清隽侧脸。 眉峰眼尾,鼻梁下颌,每一寸都是她刻入骨血的模样。 他动了动唇,说了什么。风雪太大,将那声音吞没了。 棠宁拼命往前奔,脚下的雪地,每一步都陷得更深。 她看见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即将融入那无垠的雪白。 “朱净!”她嘶声喊他。 风雪静止,他的身形顿住。然后,他回头了。 眼底有她读了两世都读不够的温柔眷恋。 他再次动了动唇。 这一次,棠宁终于听清了。 他说的是。 “宁儿,莫哭。” 棠宁睁眼。窗外天光大亮。她抬手摸向脸颊,触到满掌冰凉的泪痕。 心口残玉温润如常,方才雪原惊鸿一瞥,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但她知道不是。她低头,将残玉贴在唇边。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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