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8章 宁为玉碎

剑光乍然一敛，俯冲而下。 一只手倏地探出，将他拦腰一捞，沈回只觉身子一轻，人已被提上了飞剑。 “抓紧！” 二师姐的嗓音沙哑而急促，混在风里，听来有几分凄厉。 飞剑倏忽而逝，直投山间某处。 “师姐，我们这是往哪里去？”沈回在呼啸的风中低声发问。 “不知道。” 二师姐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 沈回满腹疑云尚未出口，目光一垂，瞳孔便骤然缩紧。 在她肩胛骨下方，盘踞着一道巨大的伤口。 皮肉翻卷，边缘漆黑，宛如被烈火灼过又泼了墨。 伤口深处，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线沿着经脉的走向往四周蔓延，蠕蠕而动，瞧来如同活物，已爬满了她大半个后背。 沈回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却自脊椎窜起，一路冲上顶门。 他几乎可以想见，用不了多少时候，二师姐便会变得与四师姐一般，化作一个满目癫狂的怪物。 飞剑贴着林梢疾掠，底下山林如潮水般倒退。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只余呜咽风声灌耳，如泣如诉。 “师弟……”二师姐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她没有回头，仿佛在自言自语，“后背……是不是很骇人？” 沈回喉头哽涩，只是攥紧了拳头。 二师姐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认了命的悲凉：“那股阴寒，直往脑子里钻，甩不脱，也压不住……” 话犹未了，剑光猛地一滞，二人齐齐从剑上跌落。 沈回踉跄站稳，静明怀中抱着的物件却哗啦啦散了一地。 几卷帛书滚进草丛，脚下长剑斜斜插进泥里，剑匣则沉沉砸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钝响。 沈回几步抢上前去，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扶起。 静明脸色惨白，额上沁满冷汗，嘴唇发乌，浑身上下筛糠也似抖个不住。 她勉强抬起眼皮，看了沈回一眼，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逃。” 沈回没有废话。 他一手架起静明的胳膊，另一只手飞快地将散落在地的物件一一收进葫芦。 然后他架着静明，转身便往山林深处走。 静明的脚步起初还能勉强跟上，可走出不过百余步，身子便越来越沉，膝盖几次打弯，终于彻底委顿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沈回蹲下身，想要将她重新扶起。 静明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了。 她倚靠在一块山石上，仰头看着沈回，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面孔上，竟然浮起了一丝难得的洒脱笑意。 “怎么？见我突破筑基……你好像不太开心。” 沈回默然不应。 他看着她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心里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半晌，他才低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静明看着他，目光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也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五师兄……” 沈回正要追问，静明却已侧过头，瞥了一眼自己后背的伤口，随口说道： “五师弟已被我杀了。” 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沈回却登时怔住。 静明换了一个姿势，将后背靠得更舒服些，一条腿屈起来，胳膊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那副疏狂散漫的姿态，与她平日里端庄严肃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看见静慧了？”她问。 沈回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被我杀了。” 这四个字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 静明闻言却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没有惊讶，像是早有预料。 “那你也该知晓，眼下是个什么光景了。” 她说着，将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只葫芦和几卷帛书，一股脑儿塞进沈回手里。 “好生收着。” 她说，“清风观的传承，不能断绝。” 沈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静明却直接打断了他：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沈回闻言心头一颤，哑着嗓子问道：“当真……无法可医么？” 静明摇了摇头。 “闻所未闻，如何医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回脸上，语气出奇地平静：“方才我趁师父飞剑离身，将剑匣与葫芦一并夺了来。观中法脉传承，但凡能带走的，我也都尽数取了。” 她语气微沉，“清逸那人……靠不住。往后，你便是清风观的观主了。” “一定还有法子……”沈回喉咙发紧。 静明却只是摇头。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既已见过静慧的模样，便该知道我会落个什么下场。” 她看着他，目光里的散漫疏狂尽数褪去，郑重其事地嘱托道： “好好活下去。观中法脉，不可断绝。” 言罢，她猛地推开沈回，仰首望天，悲声叹道： “修行，修行……修到最后，竟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她脸上绽开一抹凄然笑容，眼神空洞，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修了这些年，斩断尘缘，到头来却成了这般模样，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师姐……”沈回似乎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别过来！” 二师姐厉喝一声，止住了沈回上前的动作。 “我是通州小玉山人氏……家父陈钟阳……但许是已不在人世了……我还有一个妹妹……叫陈清涟……若她尚在人世，今年该有三十有二……”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脸上却浮起一丝极淡的温柔，像是记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倘若你日后有缘遇见……便替我，与她的血脉后人……一场安稳富贵罢。” 她顿了顿，神色重新变得坚定。 抬起手撑住了身后的山石，缓缓站起身来，挺直了脊背。 “我陈清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岂能容那邪物……污我道躯……辱我神魂！” 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剑，对着自己那柄飞剑猛地一指。 嗡！ 飞剑应声而起，发出一声清越的悲鸣。 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弧，径向那白皙纤弱的颈项轻轻一抹。 一道细细的血线自她颈间浮现，随即蔓延开来。 她的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轻轻摔落在地面。 脸上那缕凄然尚未褪尽，一抹红光便自她眉心飞出，倏忽间钻进了沈回手中的搜魂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