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半块军粮换三八大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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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河支流的浊浪如同一条黄褐色的巨蟒,在胡康河谷深不见底的烂泥沼泽中汹涌翻滚。
空气闷热得如同蒸笼,浓重的硫磺沼气混杂着草木腐烂的气息,化作白蒙蒙的致死瘴气,终日缠绕在遮天蔽日的树冠之下。脚下的红土与腐殖层早被暴雨浸泡成了齐膝深的泥浆陷阱,每迈出一步,泥水便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吮声。
郑耀先披着一件浸透雨水的油布雨披,手中拄着一根削尖的硬木竹杖,按照羊皮地图上朱砂标注的暗道,在这片生灵绝迹的死亡沼泽中急速穿行。
转过一处形如断齿般的风化花岗岩山包,前方背风的泥洼地里,几株足有合抱粗细的巨型野芭蕉树在暴雨中剧烈摇曳。
在芭蕉树粗大的根系凹槽内,赫然歪歪斜斜地搭着三座极其简陋的芭蕉叶窝棚。
那与其说是窝棚,不如说是一堆用折断的枯树干和发霉烂芭蕉叶胡乱堆叠起来的泥穴。窝棚四周被浑浊的黄水半淹着,窝棚顶端不断有黑色的泥水滴答下落。
还未等真正走近,一股浓烈至极的恶臭便顺着湿热的空气狂涌而来。
那是伤口深度溃烂流脓的腥臭、严重痢疾的排泄物酸臭,以及尸体在高温高湿环境下迅速腐败所特有的甜腻尸臭绞缠在一起的味道,足以让任何心智坚毅之人当场呕吐。
郑耀先的脚步在窝棚外十米处的泥泞中停了下来。他眼眸微眯,耳郭微微抖动。
窝棚内部,此刻正传出一阵极其压抑、甚至带着神经质战栗的微弱说话声。
“连长……别犹豫了……动手吧……”
一个年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干枯的蚌壳在摩擦:
“柱子……柱子今早身子就彻底硬了,脖子上的蛆虫都爬进嘴里了……二喜的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刚才尿出来的全是酱油一样的黑尿……这是黑水热啊……大部队早就走远了,这野人山是出不去了……给弟兄们一个痛快吧……”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声。
“李连长……柱子说得对……我们新22师的重机枪连……就剩我们这几个烂骨头了……与其活活让水蛭和蚂蟥把肉咬烂,让鬼子抓去剥皮……不如咱们堂堂正正,死在自己的手榴弹底下!!”
另一个粗犷而虚弱的汉子咬着牙,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悲泣。
郑耀先悄无声息地迈步上前,伸手缓缓拨开了窝棚入口处遮挡的一帘烂芭蕉叶。
昏暗潮湿的光线下,窝棚内的景象让饶是铁石心肠的军统六哥,心脏也在刹那间被狠狠揪紧。
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窝棚内,泥浆浸透了铺在地面的烂树叶。
十五名身穿破烂草黄色军装的中国军人挤在狭窄的泥坑里。他们的面孔枯槁得如同骷髅,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白,由于长期浸泡在烂泥水里,每个人的小腿和脚踝都已经肿胀溃烂成灰白色,上面密密麻麻吸附着数十条吸饱了黑血、肥硕如大拇指的吸血水蛭。
在窝棚靠里的泥地上,并排躺着三具早已经冰凉僵硬的遗体。
而在窝棚中央,一名满脸胡茬、左臂被刺刀贯通包扎着污黑破布的少校军官,正跪在泥泞里。
他的胸前,依稀挂着一块被鲜血染红的布质胸章:国民革命军第5军第200师直属步兵连连长,李振武。
李振武的右手死死攥着一颗仅存的木柄手榴弹。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眼眶通红如滴血,滚烫的泪水顺着满是泥灰的面颊肆意下淌。
“弟兄们……是我李振武对不住你们!我没能带着你们打回祖国去……下辈子,咱们还穿这身军装,还当中国军人!!”
李振武从齿缝中爆出一声悲怆欲绝的低吼,左手颤抖着,毅然决然地扣住了手榴弹尾部的白铁拉环!
周围的十二名伤残老兵闭上了眼睛,没有人逃跑,没有人哭喊,只有一行行泪水划过枯槁的面庞,所有人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拉环绷紧,引信即将拉动!
啪!
一只宽大、粗糙,但却稳定得如同一尊铁铸雕像般的手掌,猛然自窝棚破碎的门帘外雷霆般探入,以不可撼动的万钧指力,死死钳住了李振武手中的手榴弹铸铁弹体!
狂暴的力量瞬间将李振武那已经拉至一半的铜丝拉环生生按了回去!
“谁?!”
李振武惊骇欲绝,猛然抬头!
身侧两名靠在烂木桩上的士兵更是条件反射般抓起身旁锈迹斑斑的三八大盖,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顶在了那道突如其来的身影胸口!
“放手!不管你是哪个部队的逃兵,别拦着老子带弟兄们上路!!”李振武双眼赤红,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受伤恶狼,疯了一样想要抢夺手榴弹。
然而,那只按在手榴弹上的大手却纹丝不动。
门帘完全掀开,阳光混杂着雨幕投射在郑耀先那张棱角分明、冷峻如铁的面容之上。
郑耀先披风一抖,露出胸膛上那枚即便沾满硝烟却依然散发着森寒光泽的纯银吞口中正短剑,以及领口隐隐透出的军委会少将特派专员的金星领章。
他的目光冰冷如寒冰,如同两道实质般的利剑,居高临下地扫视过窝棚内所有神情惊惶呆滞的伤兵。
“混账东西!把枪放下!!”
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却如同晴天霹雳,带着军统六哥那独步天下的金石威严,在狭小的窝棚内轰然回荡!
“老子是军统郑耀先!军事委员会驻滇缅特派少将情报总督察!老子在绝命崖被日本人的重机枪扫断钢缆,从两百米绝壁摔下去,连阎王爷都不敢收老子的命!你们这群受了点皮肉伤就想拉手榴弹自杀的废物,手里的枪不留着打鬼子,拿来对着自己人,对着堂堂长官?!”
军统郑耀先!
绝命崖!
这五个字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李振武和所有士兵的耳膜上!
整座窝棚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绝命崖的大爆炸早在昨日就震动了整座野人山,第5军主力全军翻越便桥的惊天奇迹,早有撤退的传令兵传遍了林子。他们所有人都听说,是一位戴笠麾下的少将专员舍身独闯敌堡、以命换桥,最终坠落万丈深渊!
可现在,这位本该粉身碎骨的传奇长官,竟然浑身裹挟着冰冷的杀意与硝烟,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李振武的双臂剧烈颤抖起来,两名举着步枪的士兵手腕一软,步枪当啷一声砸在泥水之中。
“长……长官……您真的是军统六哥?!您……您真的没死?!”
李振武嘴唇颤抖,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狂涌而出。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松开握着手榴弹的大手,径直将那枚杀人武器塞回李振武的腰带,随即从随身战术背包内掏出了一只牛皮纸包裹。
包裹打开。
里面赫然是半块散发着麦芽与牛肉浓郁焦香的英军高能压缩饼干,以及整整五支封蜡完好的军用高纯度磺胺白粉!
在这个断粮五天、士兵靠吃烂树皮度日的绝命地狱里,这一块带着油脂香气的干粮和这几支足以活人性命的磺胺粉,在众人的眼中简直比皇冠上的钻石还要耀眼千万倍!
咕噜!
整座窝棚里响起了成片咽口水的吞咽声,所有士兵的目光在刹那间凝固在了那半块饼干上,甚至有人干瘪的喉结在剧烈抽动,眼角淌下屈辱而渴望的泪水。
郑耀先转过身,从背囊上摘下一只随身携带的美制铝制行军饭盒。
他走出窝棚,在暴雨中接了半盒清澈的雨水,折身返回。他用短剑挑起几块相对干燥的松木片,用防风火柴引燃,架起简易小火堆,将饭盒放在火苗上。
随后,在十五名伤残老兵近乎窒息的注视下,郑耀先用中正短剑将那半块珍贵无比的高能压缩饼干切成极其均匀的薄片,全部投入了沸腾的雨水之中。
白色的麦粉与牛肉碎末在开水中翻滚融化,浓烈诱人的肉香与麦香在刹那间充斥了整座原本腐臭扑鼻的窝棚。
郑耀先用短剑搅拌着滚烫的浓汤糊糊,盛出第一勺,亲自递到了李振武干裂乌青的嘴边。
“喝下去。”
郑耀先看着李振武的眼睛,声音平缓却重若千钧:
“喝了老子的军粮,你们的命就不再属于你们自己,而是属于党国,属于中华民族,属于死在缅甸战场上的十万弟兄!只要老子郑耀先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把任何一个中国军人扔在这烂泥坑里等死!告诉我,你们还想不想打回祖国去?!”
李振武浑身剧烈颤抖,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咽下,热流顺着冰冷的胸膛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个在同古会战中被日军炮火炸烂了左耳、在野人山断粮五天未曾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在这一刻如同孩童般嚎啕大哭起来!
“想!!长官!我们做梦都想打回中国去!!”
“想!长官!我们不想死在这给野狗当饲料!!”
周围的士兵们纷纷挣扎着从泥浆里爬起,跪倒在地上,争先恐后地分食着饭盒里那一口温热的肉汤糊糊。热汤下肚,原本涣散濒死的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每一个人的眼中重新燃起!
喝完热汤,郑耀先没有片刻停歇。
他脱下破烂的少将常服军装,只穿着里面的黑色短背心,挽起袖子,径直走到了那两名罹患破伤风与恶性疟疾的濒死重伤员身旁。
年轻的士兵二喜躺在烂芭蕉叶上,浑身剧烈抽搐,双眼泛白,下颌牙关紧咬,左小腿因为严重的穿透性弹伤已然肿胀成了黑紫色,散发出刺鼻的脓臭。
郑耀先蹲下身,中正短剑在火堆上再次烧至赤红。
他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按住二喜溃烂的伤口边缘,右手持剑,剑尖带着冰冷精准的杀意,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腐肉之中!
滋啦!
坏死的黑肉与脓血在高温下发出焦臭与嗤嗤声。郑耀先的手腕如同手术刀般稳定飞快地刮除着骨膜上的烂肉,两名老兵死死按住二喜抽搐的身躯。
剔除腐肉,郑耀先随手捏碎两管磺胺粉玻璃管,将雪白纯正的药粉厚厚地倾倒在伤口之上,随即用随身携带的干净纱布死死勒紧包扎。
紧接着,郑耀先自白铜针盒中抽出一枚长针,猛然刺入二喜的人中与大椎穴,顺逆各捻三圈,强行激发其体内最后一丝元气!
噗!
昏迷多日的二喜猛然从喉咙深处喷出一大口黏稠的黑血,原本死白的面孔上竟奇迹般浮现出一丝血色,紧闭的牙关缓缓松开,发出了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活了!
生生从鬼门关前硬抢了回来!
全场的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位身份高贵却亲手为满身脓血的普通列兵刮骨疗毒、满手鲜血与泥污的少将长官,每个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眼中的敬畏与死忠之意已然攀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李振武抹了一把眼泪,猛然直起腰杆,朝着身后的十二名士兵厉声大吼:
“所有人!立正!!”
哗啦!
原本七零八落的伤兵们拼命撑起身子,哪怕拄着木棍、拖着烂腿,也笔直地排成了一列整齐的队列。
李振武双手将自己那支擦拭得油亮无尘、枪机用机油精心保养的三八大盖步枪高高举起,横托在郑耀先身前,随后单膝跪地,声音如金石般铿锵:
“第200师步兵连连长李振武,携全连幸存官兵共十五人,缴获日军三八式步枪九支、子弹一百二十发、手榴弹一枚!向郑特派员报到!自此刻起,我们十五条烂命全归六哥调遣!刀山火海,但凭长官一句话!!”
“刀山火海!但凭长官一句话!!”
整座窝棚内响起了整齐划一、撼动雨林的低吼!
郑耀先伸手接过那柄沉甸甸的步枪,拉开枪栓,枪膛铮亮,撞针击发清脆有力。
在这片绝命的魔窟中,这九条步枪与十五个历经血火考验的铁血老兵,就是最锋利无匹的尖刀!
“好!有这股精气神在,中国就不会亡!”
郑耀先将步枪反手递还给李振武,声音沉冷而如雷:
“自现在起,取消原有各部番号,就地整编为野人山敌后特别游击分队!老子是队长,李振武任副队长!新22师那个大个子,你叫大憨是吧?重机枪手?以后机枪归你!咱们以战养战,从野人山一路杀回中国去!!”
“是!以战养战!杀回中国去!!”
就在全军战意昂扬之际,窝棚最外侧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士兵突然跌跌撞撞地爬了过来。
那是新22师通信营的十八岁年轻报务员小林。
小林怀里死死抱着一只从阵亡日军电报员身上扒下来的防水牛皮公文包。公文包已经被鲜血泡透,小林用颤抖的双手捧出一张被拼接得七零八落、带有绝密樱花钢印的日文无线电抄件残片,脸色煞白地递向郑耀先:
“六……六哥!您懂电讯!您快看这个!这是三天前我们电台被炸毁前,我从一个落单的日本通信兵身上缴获的第15军极密电报!我……我凭记忆把密电码本拼凑出来了!!”
郑耀先眼神骤冷,伸手接过那张满是血污的电报纸碎片。
他的目光在日文电码与翻译字条上迅速扫过。
下一刻,即便是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郑耀先,瞳孔也在此刻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状!
电报抬头赫然是侵华日军南方派遣军第15军司令部直发密支那守备司令部的大本营特急电令:
“密支那江畔第二水运特种兵站,已于昨日接收大本营特批之“特种黄色瓦斯”(芥子气与路易氏毒气)连装钢罐共六十具,航空混合轻质重油三十吨。严令兵站守备长龟田少佐,务必于明日拂晓前完成铁壳驳船装载,顺伊洛瓦底江支流急进运抵保山怒江前线!待渡江作战发起之时,全线向中国守军投放,一举歼灭支那滇西主力!!”
芥子气!
路易氏毒气弹!
整整六十具用于大范围阵地战杀伤的重型生化毒气钢罐,三十吨战备航空汽油!
若是一旦让日军顺着水运将这批灭绝人性的违禁生化武器运抵怒江前线,缺乏防毒面具与防护装备的数万滇西中国军民,将在顷刻间化为一片尸山血海!
这不仅是远征军的浩劫,更是整条滇缅防线的灭顶之灾!
郑耀先五指猛然发力,将手中的铝制行军饭盒咔嚓一声生生捏成了一团废铁!
他的周身爆发出令人窒息的滔天煞气,右手握紧中正短剑的剑柄,剑尖呼啸着刺入身前泥水三寸,溅起刺目的泥浪!
“狗杂种的东洋野鬼,在野人山毒杀不了老子,还想把毒气弹运去怒江祸害家乡父老?!”
郑耀先猛然拔出短剑,指向西北方向密支那的水运天际,声音森寒得如同地狱爬出的阎罗:
“传老子命令!全队丢弃一切无用杂物,轻装前行!目标密支那水运码头!去把日本人的毒气老巢,给老子连根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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