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寒微人,家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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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渠门大开。 上千辆装满金银和辎重的大车,碾上还算平整的官道。 车轴早就浇了油,可是因为每辆都是满载,仍然发出嘎吱声。 为了加快速度,车夫和随军的力士们光着膀子双手死死抠住木制辕杆,肩膀顶着车厢,额头青筋暴突,连大气都不敢喘。 万人护着车队摸黑前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骡马的响鼻。 远处,闯军左营的方向,大火烧透了半边天。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随行将士煞白的脸上。 一骑快马从前阵奔来。 许平安勒住缰绳,脸甲上蒙着一层黑灰。 “陛下!是唐总兵的旗号!” 许平安声音发哑,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唐总兵趁着贼兵松懈,直接凿穿了他们的老营!贼军左营炸营了,这帮畜生正自相残杀!” 朱由检骑在马上,停在一处高坡上。 天子剑悬于腰间,远处跳动的火光映在方叶明甲的护心镜上,冷芒沉沉。 他盯着那片火海。 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这支驻扎在广渠门外的闯军偏师,是他南撤路上的催命符。车队带着几百万两现银,根本走不快。只要被这股游骑咬住,拖到天亮李自成大军反应过来,损失难以估量。 唐通这个老兵油子,在泼天富贵的刺激下,拼出了边军最凶悍的血性。 “传令。” 朱由检一抖缰绳。 “全速往前!去跟唐通汇合!” 锦衣卫缇骑四散奔出,将皇命传达至全军。 队伍的速度陡然拔高。推车的军汉咬碎后槽牙,脖子上的大筋根根暴起。几个力竭的步卒脚下一软扑倒在地,后面的人二话不说顶上去,用肩膀死死抵住冰冷的车板。 半个时辰后。 广渠门东面五里,官道。 火把一根接一根点燃,驱散了周遭粘稠的黑暗。 唐通麾下的四千蓟镇精骑在官道两侧迅速散开,列出外围警戒阵型。 战马不安分地踩踏着冻土。马蹄上、马身侧的皮甲上,全是滴答作响的浓稠血浆。 这股冲鼻的血腥味,直接盖过了夜风里的寒气。 队尾侧方田地,一大队人马过来,唐通一眼看到前方身穿方叶甲的皇帝,排众而出。 唐通下马大步流星走到御马前,单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黄土地上。 甲片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臣唐通!” 他仰起头,嗓子因为嘶吼过度劈了音,粗砺中透着狂热。 “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周遭火把的光亮跳跃,打在这位边关悍将满是血污的脸上。 朱由检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有立刻出声。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唐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他是个聪明人,白天守城,夜里擅自出城劫营。打赢了是首功,但在多疑的皇帝眼里,这也叫不遵军令、私自浪战。 朱由检翻身下马。 战靴踩在官道上,溅起微尘。 他大步走到唐通跟前,伸出戴着精钢护手的双手,一把攥住唐通粗壮的胳膊,将这虎背熊腰的汉子硬生生拽了起来。 “何罪之有?” 朱由检扬起右拳,重重捶在唐通胸前的护心镜上。 一声闷响传出老远。 这不是朝堂上的虚礼,这是战场上男人之间的过命交情。 唐通被这一拳捶得胸腔震荡,眼眶猛地胀红。 “唐卿!” 朱由检转过身,视线扫过两侧那些满身煞气、眼神凶悍的蓟镇骑兵。他刻意拔高了音量,让这四千儿郎听得清清楚楚。 “你没让朕失望!” “你带着蓟镇的弟兄们,用手里的刀告诉了那帮流贼!” “大明的官军,还没死绝!” 朱由检回过头,直视唐通。 “此功,朕记下了!” “到了南京,朕亲自为你加官晋爵!世袭罔替!” 唐通的呼吸彻底乱了。 世袭罔替。 他在九边吃风咽沙、刀口舔血半辈子,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封妻荫子、与国同休的泼天富贵! 在此之前,他卖命,多半是慑于天子之威。 而现在,这位传闻中刻薄寡恩的皇帝,不仅亲自拔剑断后,更把最大的许诺当着全军的面砸在了他脸上。 唐通抬起全是血污的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臣这条烂命,就是陛下的!” “谁敢拦驾,臣第一个活劈了他!”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身上马,天子剑出鞘,剑尖前指。 “出发!” 号令层层传递。 除了天子、主将和探路的斥候,所有骑兵皆是牵着马走。 不少蓟镇骑兵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唐通回头吼了一嗓子,声如洪钟。 “都他娘的聋了?下马牵着走!省马力!” 他一把扯住自己那匹战马的辔头,迈开大步往前蹚。 “离安全地方还远着呢!关键时候要冲阵,马跑不动了,你们拿脑袋去撞流贼?” 眼下战马不足,配不起一人双骑,身前是长夜,身后是李自成的大军,战马是他们最后的本钱。 队伍在黑夜中急行。 步卒居中护卫辎重,骑兵在两侧牵马疾走。 朱由检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后方,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军阵。 是人。 借着微弱的月光,一条蜿蜒沉默的人流,正远远缀在大军屁股后面。 老人拄着半截木棍,走得踉踉跄跄。妇人背着破布包袱,怀里死死搂着孩子。有人穿着单薄的夹袄,冻得直打摆子。有人连鞋都没穿,光脚踩在泥地上。 朱由检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 不是那些哭穷要银子的朝廷命官,不是那些关紧大门准备迎接新朝的士绅富商。 是城里的铁匠、挑夫、卖豆腐的、做苦力的。 是平日里被朝廷各种苛捐杂税盘剥得最狠、日子过得最苦的底层。 可到了大明亡国的这一夜,第一个拖家带口、连命都不要跟着走的,全是他们。 王承恩策马靠了过来。 老太监白天在城头杀了一天,嗓子全哑了。他指着后面那条越来越长的人流,眼底全是焦急。 “皇爷……后面的百姓越聚越多,怕是一两万人了。” 朱由检大拇指来回摩挲着剑格上的纹路。 满城几十万百姓,他迁不走。他就算有先知,也没那么多车马粮草。 但眼前这些人,抛家舍业,在最绝望的夜里跟着他这个落难皇帝。 他若是仍由他们在后面被闯贼屠杀,固然能为前方的队伍拖延时间,可这人心,就彻底散了。 “传令。” 朱由检压低声音。 “大军靠边,把中间的官道让出来!派人去后头。” 王承恩一愣。 “催百姓走快些。告诉他们......” 朱由检偏过头,目光越过黑夜,定格在后方。 “那些破铜烂铁的重物,全扔了!” “天亮前赶到通州,朕管他们吃住!粮食,住处,朕来安排!” 王承恩嘴唇直哆嗦。 “皇爷!虽然残忍,然圣驾安危,才是第一啊!” “朕车上拉着那么多银子!” 朱由检厉声打断他。 “那里面装的全是他们被搜刮去的民脂民膏!” “拿着他们的钱,养不活他们的人命?!” 王承恩浑身剧震。 他低下头,用力咽下一口唾沫。 “奴婢……领旨!” 老太监猛地拨转马头,下去传达命令。 几十名内操净军翻身上马,沿着队伍边缘向后疾驰。 “乡亲们!跟上!走快些!” 一个断了半截小指的太监扯开喉咙猛喝,冷风灌进咽喉。 “手里的坛坛罐罐,全扔了!别舍不得!” “前头就是通州!到了通州,皇爷说了,会妥善安置乡亲们!” “走不动的,把孩子递过来!官军帮你们抱!” 人群边缘。 一个驼背的老妇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孙子,背上还背着小半袋掺了沙子的碎米。 一名老卒大步跑过去,一把扯下她背上的米袋扛在自己肩上,又伸手去接那孩子。 老妇人吓疯了。 她猛地往后一缩,双手像铁钳一样搂住孙子,浑浊的眼泪糊了满脸。 “军爷……别抢我孙子……我给你磕头了……” 老卒鼻子一酸。 他微微蹲在老妇人面前,把声音放得极轻。 “大娘,不抢。我帮你抱一段路。” 他从甲裙底下摸出半块邦邦硬的杂面饼,塞进老妇人手里。 “吃一口。天亮前,得活着走到通州。” 老妇人攥着那块又冷又硬的饼,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 她没舍得吃。 用指甲抠下一点碎屑,小心翼翼地塞进孙子干裂的嘴唇里。 随后,她颤抖着松开手,把孩子交给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大明军户。 长街上的人流,速度骤然提了起来。 沉重的铁锅被撇在路沟里,舍不得扔的破木箱被推翻。 有人边跑边回头。 看着北京城的方向。 城墙的轮廓已经被黑夜彻底吞没。 只能看到城头还亮着几点微弱的火星。 那是留守城头的伤残太监和老卒。 他们靠在堆满火药的垛口旁,手里的火折子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静静地等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流贼大军开始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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