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咱们都是太祖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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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抬起头,目光直视那两座神主牌位。 “臣当赐其刀枪,予其战马!令其脱去锦绣之服,身披铁甲之胄,赴阵前杀贼,出关外斩虏!以建虏之血,洗刷我大明宗室二百年之困辱!” “能战者执戈赴阵,能谋者献策效力,使太祖血脉,不再困于高墙樊笼,而能为大明社稷、天下苍生出力效死,以尽宗支本分!” “宗室子弟若能千里来投、不避刀兵,臣必亲督操练、整肃成军,使之为大明最锋利之锋刃!北伐中原,光复神京,臣虽死不辞,万死无悔!” 朱由检将黄绢合拢,双手高举过顶,声如洪钟: “若违此誓,臣必遭万箭穿心,身死名灭;若负祖宗,必使大明神鼎倾覆,永劫不复!” “伏惟太祖、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鉴之!伏惟尚飨!” 声音落下。 大殿内寂静无声。 朱由检将祝版重重安放于帛案之上。他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宗室,眼底是烧不尽的烈火。 “随朕,拜!” 朱由检撩衣跪倒,率领全场宗室,再次行四拜大礼。 赞礼官声音都在发颤:“行——四——拜——礼——” 额头撞击青砖的沉闷声,在享殿内回荡。那不仅是祭拜,更是这群逃亡至此的朱家子孙,在祖宗面前砸下的军令状。 四拜之后,朱聿键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十六年高墙囚禁,他无数次在梦里想着,大明若有一日需要他朱聿键,他定当粉身碎骨。可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与此同时,隔着紫金山南麓的缓坡丘陵地带。 孝陵卫宽阔的校场上,一万八千名刚刚编入宗卫营的宗室子弟,早已列队完毕。 没有华服,所有人皆是粗布战袄,头裹青巾。无论他们曾经是郡王、将军,还是中尉,此刻,他们都只是这烈日下的一名新兵。 他们面朝紫金山,面朝孝陵的方向。 校场高台上,礼官挥动黄旗,声音撕裂了长风:“圣驾已祭告太祖——全军,行礼——” 一万八千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同时按下。 “扑通!” 膝盖砸在黄土上的声音,汇聚成一声沉闷的惊雷,震得校场周遭的树叶簌簌发抖。 “大明万岁!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这声音燎原般席卷了整个校场。 那些曾经在开封城下逃命的周藩子弟,那些在山东被建虏追砍的鲁藩子孙,此刻全都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对着太祖陵寝的方向拼命嘶吼。 “杀建虏!复神京!” “杀建虏!复神京!” 吼声如怒涛拍岸,直冲霄汉。那一万八千道目光里,褪去了逃亡的惶恐和被当做累赘的屈辱,只剩压抑了二百年的血性。 享殿内,朱由检听着随风飘来的、隐隐约约的嘶吼声,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太祖的神主牌位,在心中默念。 “太祖爷,臣必驱逐鞑虏!哪怕死,臣也死在北伐的路上!” 礼毕。 朱由检走出享殿。 殿外,日头已经升高。阳光愈发明亮,照在朱由检大红的皮弁服上,宛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紫金山南麓的缓坡丘陵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一万八千名宗卫营将士,在礼官的指挥下,面朝享殿方向,齐齐跪伏在地。他们无法进入享殿,便隔着山坡,向太祖陵寝行礼。 风从紫金山顶吹下来,卷动一万八千面粗布袖口。 从享殿到孝陵卫校场,不过三里。 朱由检翻身跨上御马:“去校场。” 朱聿键、朱常淓、朱由崧三位亲王错后半个马身随行。 勇卫营精骑分列两翼,许平安按刀护在侧后,目光鹰隼般扫过山道两侧。 铁蹄踏在山石小径上,声声沉闷。 紫金山南麓的缓坡走到尽头,视野骤然开阔。 孝陵卫旧校场已经被重新平整过。 黄土夯实,木桩为界,四面龙旗猎猎。 一万八千名宗室子弟,按混编后的营司跪成巨大方阵,黑压压一片,在烈日下伏成厚重人潮。 他们穿着粗陋的布甲,头裹青巾。 在场这些人,有的曾是郡王,有的只是远支庶宗;有的在开封城破时逃出生天,有的从山东一路躲着建虏刀兵南下。 可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身份。 朱家子孙。 朱由检在点将台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一个久居深宫的帝王。 “皇爷,慢些。” 李若链快步上前。 朱由检一摆手,直接推开。 校场正中,立着一座三层木台。 那是朱聿键前日连夜命人搭起的点将台。 朱由检径直登台。 战靴踩在木阶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朱聿键、朱常淓、朱由崧跟在皇帝身后,神色肃穆。 朱由检走到点将台边缘,俯瞰着下方一万八千人。 台下,有十几岁稚气未脱的少年,也有鬓角已有白发的中年。 有人脸色黝黑,手上满是逃难留下的裂口。 有人苍白瘦弱,跪久了,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不说他们是宗亲,看起来更像一群难民。 朱由检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道: “都起来。” 台下数十名传令官立刻扯开嗓子,层层传下。 “陛下有旨——都起来!” 一万八千人先是一怔。 有人下意识抬头,有人看向左右,不敢动。 直到朱聿键在台上站直身子,下方才陆续响起甲片摩擦和衣袍窸窣声。 黑压压的人潮缓缓起身。 一万八千双眼睛,同时望向高台上那道大红身影。 朱由检看着他们,平静道: “朕方才在享殿里,祭告了太祖高皇帝。” “你们在这校场上,隔着山坡,也朝孝陵磕了头。” “朕跪的,你们跪的,是同一个祖宗。” 这句话落下,校场上微微一动。 朱由检抬手。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朕告诉太祖爷,朕这个大宗主,当得不称职。” “朕把祖宗的江山丢了大半。” “朕让朱家的子孙,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人从北边撵到了南边。” 台下无人敢出声。 朱由检的声音却越发低沉。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皇帝坐在南京金銮殿里吃御膳,而你们踩着血水逃到南京,如今却要啃军粮饼子,在这黄土地上被教头骂得狗血淋头。” 不少人脸色一变。 朱由检没有停。 “你们有人在想,欠了多年的宗禄,朝廷什么时候补?” “南京城里的宅子,什么时候分?” “你们还在怕,这皇帝到底靠不靠得住?” “会不会练完兵,就把你们当炮灰拉上阵去送死?” “会不会等仗打完了,又把你们重新圈回高墙里去?” 校场死一般寂静。 这些话,把他们心底最隐秘的惶恐和算计全挖了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们,自嘲的说道: “朕不怪你们。” “因为大明亏欠你们。” “亏欠了整整二百年!” 朱由检抬手指向紫金山,声音骤然拔高: “太祖高皇帝当年分封宗藩,本意是让朱家子孙屏藩王室,镇抚四方!” “可成祖爷后,朝廷怕了!” “怕藩王作乱,怕宗室掌兵,于是把你们一代又一代困在城里!” “不准做官!” “不准经商!” “不准从军!” “甚至连出城,都要看地方官的脸色!” 每一句,都像重锤砸下。 “每月发几石禄米,把你们困在高墙里,像圈养牲口一样,困了二百年!” 校场上,不少人拳头紧攥。 朱由检的话越发难听。 “天下人骂你们坐吃禄米,骂你们百无一用,骂你们是大明身上的累赘!” “可他们忘了,是朝廷先把你们的手脚锁死,再让你们在高墙里等死!” 这一刻,许多人眼中浮现出血丝。 他们被骂了太久。 被地方官嫌弃,被百姓怨恨,被军卒讥笑。 可从未有人站在他们面前,说一句——不是全怪你们。 朱由检猛地向前一步,袍袖猎猎。 “闯贼杀进河南的时候,你们的同宗被绑在柱子上,被流民指着鼻子骂"朱家贼"!” “建虏破了山东的时候,你们的叔伯兄弟被当成猪羊宰杀,连一块完整宗牒都留不下来!” “你们姓朱,这是你们的命。” “可这命,在两百年前是泼天富贵。” “到了今日,就是套在脖子上的索命绳!” 台下呼吸声越来越重。 有人低低抽泣,有人盯着地面,指甲抠进掌心。 朱由检忽然沉声问: “朕问你们,憋不憋屈?”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 “憋屈!” 紧接着,更多声音涌了出来。 “憋屈!” “窝囊了一辈子!” “我爹被贼人砍死的时候,手里连把刀都没有!”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朱家人只能等死!” 怒吼声此起彼伏,压了二百年的闷雷,终于劈开云层。 朱由检没有制止。 他任由这些宗室把心头的怨气、恨意、屈辱,全都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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