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道终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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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席上,顾炎武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 慢慢站起来,动作很缓,像是在给自己也给对方一个冷静的间隙。 抚了抚起了褶皱的青衫下摆,迎着周亮那几欲杀人的目光,一步步走过去。 ”我是昆山人。“ ”但我更是大明人。“ 他走到陈子龙案前,在一摞手稿中精准地抽出一页,高高举起,直逼周亮眼前。 ”周亮,你看看这个。“顾炎武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伯父治下的长洲县,洪武原册在籍良田六十一万亩,去年征税的田亩——十九万亩。“ 他盯着周亮的眼睛。 ”四十二万亩去了哪里?你比我清楚。你家那八千亩里,有多少是小民走投无路投献来的?“ 周亮下意识退了半步,张嘴就要辩驳。 顾炎武逼近一步,手指猛地指向北方。 ”前线的将士饿着肚子在城头守国门,流着血跟流寇建虏拼命! 你们呢?你们在太湖边上修园子,在秦淮河上包画舫! 大明若是亡了,建虏的屠刀架在你们脖子上的时候,你们去跟多尔衮讲宗族血脉吗!“ 他将那页纸重重拍在桌面上,怒喝道: ”这些田亩一亩都没少,全换了个名字藏进了你们的庄子里! 你们吃着免税的红利,让佃户和小民替你们扛皇粮、服徭役。扛不动了,卖田投献,田产又落回你们手里——这就是你们嘴里"祖祖辈辈的家业"?“ 声音如裂帛。 ”吃着大明的肉,喝着百姓的血,这才是真正在挖大明的祖坟!“ 这两句怒吼一出,堂内霎时炸开了锅。 堂上霎时炸开了锅。 三十七个人,往日共饮太湖水,同唱大江东去,皆自诩国之栋梁、清流砥柱。 可当这把真正要割肉的刀递到面前时,立场的鸿沟瞬间显露无疑。 支持清丈的人以陈子龙、夏允彝为首,多是寒门出身或中小地主子弟,科举是他们唯一的上升通道,对大族兼并压榨深有切肤之痛。 一个年轻的兵部主事拍案而起:”不抑兼并,则大明必亡!当年江陵公就该把清丈做绝!留到今日,成了附骨之疽!“ 反对的人同样激愤,一个出身常州大族的监生冷笑连连: ”江陵公?江陵公死后什么下场?抄家灭族,险些开棺戮尸!你们想学他? 江南士林牵一发动全身,陛下今天能拿士绅开刀,明天就能拿我们复社开刀!“ ”苟利国家,生死以之!若惧死,读什么圣贤书!“ ”空谈误国!你们这是把江南往绝路上逼!“ 争吵声、怒骂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斯文扫地,整个正堂乱成了菜市口。两拨人隔着几步远对峙,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之际—— 陈子龙下方西侧一直坐着的一个人站了起来。 冯舒,钱谦益的得意门生,复社中公认的”老好人“,但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面红耳赤地争吵,神情极其冷静,带着几分局外人的冷酷。 走到正堂中央,抬了抬手。 凭借他在社中的名望,堂内的争吵声渐渐弱了下去。 ”陈卧子,陛下的旨意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堂上的吵嚷声微微一顿。 ”但我认为你们这份疏没有道理。“ 冯舒转头看向陈子龙,语气不疾不徐。 陈子龙看着他:”冯兄有何高见?“ 冯舒伸手在那些手稿上点了点,环顾众人。 ”你们把江南大族的名字,一笔一划列在上面,连藏了多少田都写得清清楚楚。卧子,这不是上疏,这是写檄文。“ 他的目光落在陈子龙脸上,又转向顾炎武。 ”陛下要的是清丈,是理顺江南田赋,不是抄家灭门。你们这么干,不怕整个江南的动荡吗?“ 这番条理分明的论析,看似持正守理,却恰好被反对者觅得说辞,一众人情势汹汹,神色更添凶戾。 ”更何况,满朝清流正在为陛下保全科举、护住士心而欢欣鼓舞。 你们偏偏要在此时撕开最敏感、最致命的伤疤。 你们是想把陛下从"圣明天子"的位置,生生推到"与天下士绅争利"的抄家暴君的位置上去!“ 停了一息,字字诛心。 ”你们觉得,递上这份要命的东西,陛下会感激你们的赤诚?“ 冯舒的目光扫过全场。 ”天威难测。一旦江南乱了,陛下为了平息众怒、稳住后方,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这几个挑起事端的出头鸟,当成替罪羊扔出去砍了。“ 这一番剥皮拆骨的剖析,说得堂上好些人面色瞬间惨白。 连稳重的夏允彝都微微皱起了眉头,侧头看了陈子龙一眼。 冯舒的话不是无理取闹。 政治从来不是黑白分明的意气用事。 皇帝需要的是一场可控的改革,来填补军饷的窟窿,而不是一场江南的内乱。 顾炎武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指节绷紧。 ”笃、笃。“ 两声清脆的敲击忽然响起。 王夫之坐在椅子上,折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王夫之站起身,将折扇插回腰间,走到正堂中央。 堂上几个年长的同道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冯兄说得有道理。” 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顿住,目光扫过冯舒身后那些如释重负的面孔。 “但,也没道理。” 冯舒微微挑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王夫之再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冯舒面前。 “陛下今日的处境,诸位可真的想清楚了?” “他已经当着满朝文武明发圣旨——清丈江南田亩,三月为限。金口玉言,布告天下,收不回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那份手稿。 “如果是户部派下去的那些官,不是被士绅收买,就是被胥吏糊弄,查出来的数字连他们自己都不信。 三个月后拿不出半分实据,这道圣旨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到那时,天子的威信,在这留都南京,就再也立不住了。” “陛下有什么深谋远虑,我一介书生看不透,猜不透。” “但咱们手里既然收集出凭据,咱们是读圣贤书、立誓报效家国的读书人!” 他再次抬眼,目光如炬,扫过那些面露惧色、窃窃私语的同道。 “这二百六十万亩隐田,必须递上去!这四种吞吃国赋的毒计,必须递上去!” (崇祯派人查过这些,钱白花,没结果。历史上这群人也确实通过自己找资料比对罗列成书。) 顾炎武站起来,一把按住桌上的手稿。 “对!而农兄说得好!” 语速极快。 “正疏只列六府隐田的总数、虚荒花分投献等四种手法,以及另派清丈专员的具体章程。” 陈子龙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见没人再出声,便开口道: “那就这么办!” 陈子龙从案后绕了出来,站在堂中,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三十七人。 “是非曲直,方才都已说尽。愿意署名的,留下。不愿意的,我绝不强求。” 他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今日堂中所议,出此会馆之门,一字不得外泄。若有漏言者,从此道不同,不复为同道。” 话音稍顿,语气却忽然软了下来。 “但我陈子龙,绝不会因诸位不愿署名,便心存芥蒂。” 长久的沉默。 整个正堂里,只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 吱呀一声,木椅在青砖上拖拽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周亮。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避开陈子龙的目光,快步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欲回头说什么。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跨出了门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椅子挪动的声音陆续响起,有人面露愧色,走到门口时深深作了一揖后离去; 有人神情漠然,拂袖而去; 一个年轻的翰林庶吉士走到门口时停住了,回头看了陈子龙一眼,嘴唇翕动。 陈子龙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眼眶红了一瞬,转身跨进了庭院。 五个,十个,十五个。 椅子一把接一把地空出来。 堂上的人越来越少,日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那些空荡荡的座位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二十五个人离开了。 夏允彝苦笑着数了数剩下的人头,摇了摇头。 归庄冷笑一声,双手抱臂。 “够了,当年江陵公清丈天下,满朝帮他说话的又有几个?道义之事,从来不在人多。” 窗外蝉鸣聒噪,片刻后,门口传来最后一声吱呀响动。 冯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在门槛上站了很久,背对着堂内众人。 外头日头已经偏西,金红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拖到陈子龙脚边。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掠过所有面色各异的同道,最后只落在陈子龙脸上,郑重地拱了拱手。 “卧子,我不是怕死。” 冯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是觉得,不值。你们赌上身家性命,去得罪整个江南,最后多半只是替陛下趟路。 趟完了这条血路,陛下未必会记你们的好。 甚至……唉。” 陈子龙站在堂内,看着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冯舒,脸上竟浮起笑意。 “冯兄,子龙从不指望陛下记我的好。 我只求天下生民,有口饭吃罢了。” (陈子龙的一句诗:青青者榆疗吾饥,愿得乐土共哺糜。) 冯舒定定地看了陈子龙许久,再次拱了拱手,转身跨出了门槛。 脚步声渐行渐远,再也没有回头。 复社,就在这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撕裂成了两半。 (这段写的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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