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答案需要你自己寻找
推荐阅读: 光阴之外 盘点华夏神话名场面,外神全破防 宠魅 姐夫是太子,我天天勾栏听曲咋了 超凡末世:女神的正确使用方法 诡命 诸天雪中之开局失忆 我能隐身我怕谁 被传绯闻?她联姻对象是港城大亨 惊!守寡重生后她被大佬宠坏了 长安秘闻录
“佳炜兄!”
肩膀挨了重重一拍。
宋征舆端着缠丝玛瑙杯,脚下微晃地站到桌旁,丝绸长衫上的暗纹在烛光下直晃眼。
“诸位先生正评诗呢,你躲在这角落作甚?今日跃龙门,当浮一大白!”
冯佳炜僵硬地转过脖子。
视线从宋征舆那身名贵的绸衫上滑过,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内衫领口。
“宋兄。”冯佳炜喉结滚动,望着眼前的同乡,“若是……若是朝廷真的派人下来清丈咱们松江府的田地。”
他攥住宋征舆的袖口,骨节突出。
“咱们这举人还能有投献田吗?”
周遭喧闹依旧。
宋征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佳炜兄。”宋征舆的声音压得很低,再无半分刚才的热络,“朝廷的刀,是要见血的。但放血,总得挑肥的宰。”
他反手握住冯佳炜的手腕,一点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
“天下隐漏万顷的大户多如牛毛,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再不济……”
宋征舆凑到他耳边。
“底下办事丈量田亩的,不还是咱们各地州县的胥吏书办?
只要大伙儿同气连枝,你那几亩薄田,它就只能是几亩,明白吗?”
冯佳炜呆立在原地,指尖发冷。
宋征舆端着酒杯转身重新走入灯火通明的人群中,和几个富商出身的新科举人谈笑风生。
欺上瞒下,转嫁赋税。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同气连枝。
秦淮河上的画舫彻夜未眠,靡靡的丝竹管弦之音隔着秋水幽幽飘荡,愈发衬得长街凄冷。
同道三三两两散去,最后冯佳炜孤身走在的青石板路上。
秋夜的露水打湿了他身上那件崭新的青绸襕衫。
一夜未眠,脑子里犹如两军交锋,搅得他气血翻涌。
昨日鹿鸣宴的鼎沸喧嚣,此刻看来简直是一场荒诞的幻梦。
寒窗苦读十六载,他曾经亲眼看着底层百姓被胥吏敲骨吸髓。
可当他终于跃过龙门,拿到那张能免粮免役的“护身符”时,他看到了什么?
那些寒门出身的新科同年,正红着眼盘算回乡后接纳多少“投献”田产,好改善自己的生活。
那些富商大族出身的子弟,正端着酒杯推杯换盏,织就一张更庞大、更吃人的利益网。
规则的既得利益者们,正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教他这个新人如何在这口大染缸里同流合污。
广业堂上陈子龙那句“澄清吏治”,晚宴宋征舆的“同气连枝”。
冯佳炜攥紧拳头,他不知道他想要的是哪一句。
如果连那位振臂高呼的陈郎中都在演戏,也默认了“大户顶着,胥吏遮掩”的潜规则。
那他这十六年读的圣贤书,算什么?
他考卷上字字泣血的报国策论,又算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陈子龙的府邸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冯佳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抓起门环放下。
“砰!砰!砰!”
沉闷的叩门声响起。
侧门被一把拉开,门房打着哈欠,刚想破口大骂,可低头一瞥那身崭新的青绸襕衫,再听见冯佳炜自报是松江同乡的新科举人。
到了嘴边的脏话瞬间吞进肚里,新科举人,那是半只脚踏进官场的老爷,还是自家老爷的同乡。
他腰杆猛地一塌,脸上立马堆起谄媚的笑说道:“举人老爷稍等,小的先去通传!”
片刻后,门房出来将他引到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跳跃的烛火。
冯佳炜步入书房,陈子龙依旧穿着昨日那件正五品户部郎中的官服,官袍下摆甚至还沾着泥点。
宽大的书案上,密密麻麻堆满了松江府的鱼鳞图册、各州县的堪舆图,以及带着火漆印记的户部急报。
陈子龙一夜未眠,眼窝深陷。
听到动静,陈子龙停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冯佳炜身上,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
“坐。昨夜在广业堂接到急报,未能与诸位新科兄弟多谈,抱歉了。”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极度沙哑。
冯佳炜深揖到底,随后直起身,脖子梗得笔直,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学生敢问大人!这满城的同年,皆在盘算如何借功名兼并隐田!所谓“同气连枝”,莫非就是官绅勾结、鱼肉百姓的遮羞布?”
冯佳炜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学生寒窗十六载,只盼为生民立命!若这官场、这复社皆是如此虚与委蛇,那这清丈田亩就是一场拿小民开刀的过场文章!”
陈子龙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良久,脸庞渐渐舒展,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这年轻人心里的火,还没灭。
“你可知我昨日接到的急务,是什么?”
陈子龙绕过书案,大步走到堪舆图前。
“宋征舆看到的,确实是江南官场的顽疾。但那不是全部,更不是当今圣上的本意!”
陈子龙眼底杀气腾腾。
“佳炜,你久在乡野。应当知道江南的水稻,一年两熟。
每年四至五月插秧,七至八月双抢,十至十一月收割。”
冯佳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清丈田亩的第一道阻力。”
“大户乡绅早就和各村的里长、州县的胥吏串通一气。
只要清丈分司的人一到,他们便以“误农时则民饥”的名义,要求在这三个时间段全面停止丈量。”
陈子龙反手敲击着桌案上的堪舆图。
“朝廷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行量地吗?谁敢在这个时候拉皮尺?一旦激起民变,这口黑锅谁来背?”
陈子龙竖起手指重重压下。
“去掉了这几个月,再加上春节、清明、端午、中秋等传统节日的禁忌。
全年实际可供有司丈量土地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足四个月!”
冯佳炜愣在原地。
时间被如此名正言顺地切割、拖延,清丈的进度根本快不起来。
“时间被拖延,这还在其次。”
陈子龙走到案前,从堆积如山的公文里翻找片刻,扯出一份揉搓得发皱的信笺。
直接拍在冯佳炜的胸口。
“一个月前,顾宁人便已奉命动身去松江府推进清丈。这是他这些日子六百里加急送回的密信。”
“你自己看。”
冯佳炜双手接住信笺。
纸张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和汗渍。
字迹力透纸背,字字句句皆是顾炎武在基层遭遇的惊心动魄的暗战。
三日前的松江府华亭县。
赵家村村口。
顾炎武带着两名书办和几个衙役,刚把测地的步车推到田埂上。
乌泱泱涌出十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妪。
这些人直接扑进齐膝深的烂泥田里。
抱腿的抱腿,扯官服的扯官服。
满地打滚。
嚎丧声盖过了敲锣声。
“官老爷要挖咱们全村的祖坟啊!”
“这步车碾过去,断了咱们子孙的活路啊!不活啦!”
顾炎武站在田埂上,进退两难。
打不得,骂不得,推一下这帮半截入土的人就敢死在面前。
顾炎武下令衙役把人拖走。
那些拿着水火棍的衙役装模作样地吆喝着,棍子全落在泥水里,没一个敢真使劲。
远处的牌坊下,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乡绅摇着折扇,指指点点,满脸讥诮。
入夜。
驿站后巷。
一名乡绅的管家将十两纹银强行塞进清丈书办的袖口。
推搡间,银锭掉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幕,偏偏被几个起夜倒夜香的挑夫撞个正着。
天还没亮,流言传遍了十里八乡。
“清丈的官老爷早被大户喂饱了!”
“那皮尺,专量咱们穷人的骨头!”
镇上的茶铺、集市、宗族祠堂。
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朝廷量地,根本不是为了均平赋税!”
“是要按丈量出来的实数,加征三倍的田赋!还要把过去二十年的欠税全部补齐!”
“交不起?直接锁拿流放三千里!”
“凡是被官府造册登记的田,以后子孙后代永远不许买卖!”
底层的百姓本就不识字,恐慌在乡野间彻底炸开。
大户人家的后院。
管事翻着账本,对着跪了一地的佃户冷笑。
“明日官府问起来,这田是谁的?”
佃户们抖得筛糠一般。
“敢对官府吐露半个字,立刻收回佃田,你们一家老小去街上要饭!”
“要是帮着老爷瞒下来,在官府面前咬死了这是荒地。”
“明年,免你们两成的租子!”
冯佳炜捏着信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全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没有明面上的抗命。
他们花几两银子,几斗米,就把底层的百姓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让最穷、最苦的百姓,去对抗朝廷,去阻挠真正能救他们的良法!
冯佳炜愣在原地,陈子龙走到他面前:
“我大明江南的良田,就是这么一亩一亩没的!”
冯佳炜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脑子里两种声音在交织。
一边是昨夜宋征舆端着缠丝玛瑙杯的笑脸,只要他乖乖回乡,接受亲戚邻里的投献,他家那三亩薄田立刻能变成三百亩。
他娘不用再熬夜纺线,他出门能坐人抬的大轿。
他是松江府新晋的举人老爷。
另一边,是这信上血淋淋的字迹。
是那些被谎言裹挟、在烂泥里打滚的老弱病残。
他和当年那个逼着他家交逃户连坐税的胥吏,有什么分别?
“陈大人。”冯佳炜声音干涩,喉结剧烈滚动,“那该如何破局?”
陈子龙转身去继续收拾包袱。
抓起案头的几份加急公文,塞进包袱里。
“花招频出,手段毒辣。宁人一个人在松江府,应付不过来这帮地头蛇。”
“我准备即刻动身,亲自去松江。”
陈子龙停下动作,盯着冯佳炜。
“佳炜,你我是松江同乡。你既然心里有这团火,光在金陵城里长吁短叹没用。”
“不若在这两个月里,聘请你为我的随员。”
“每月给你支二两银子的薪俸。”
“你跟着我。”
“亲自去田间地头,去看看那些乡绅的嘴脸,去量一量江南的土地。”
陈子龙拍在冯佳炜的肩膀上。
“届时,你会有你自己的答案。”
“两个月历练完,亦不耽误你明年的春闱赶考。敢去吗?”
冯佳炜一时间不知所措。
给当朝正五品户部郎中、复社领袖当随员办事。
这在官场上,等同于半个门生。
这是无数新科举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通天捷径。
但此刻,他胸腔里激荡的根本不是对仕途的狂喜。
冯佳炜后退半步。
双手掸平身上那件青绸襕衫的下摆,深揖及地。
“全凭先生驱驰!”
冯佳炜掷地有声。
“学生愿随先生,去量一量这江南的土,到底浸了多少百姓的血!”
本文网址:https://www.yanpc.com/82774/39689019.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m.yanpc.com/82774/39689019.html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