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进退皆死局,天下无安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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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
长江北岸,从黄州、蕲水一路向东,绵延至蕲州、广济、黄梅。
沿江百里,浓烟滚滚。
大片大片的村镇被付之一炬。江水映着岸上的火光,泛着刺目的暗红。
左良玉号称八十万大军,打着“东下勤王”的旗号顺江而下。
扯去这层皮,这就是一场规模浩大的武装逃亡与沿途洗劫。
数不清的溃兵、流氓、降卒涌上岸。
门板被粗暴踹碎,地窖被掘开,本就所剩无几的杂粮、老弱的耕牛被哄抢一空。
敢拦着护粮的男丁,当场被乱刀剁成肉泥,尸体随脚踹进江里。
年轻的妇人被抓进营中,哭喊声连着几十里不绝。
江面上,左镇水师横冲直撞。
上百艘大小战船拉开阵势,封锁江面。不管是运粮的纲船还是渔民的舢板,统统靠帮强登。
搜刮货物,壮丁拉入营中充军,稍有迟疑,船底直接被凿穿,一船人全数喂了王八。
这群骄兵悍将跟着左良玉,图的根本不是什么勤王保驾,而是大帅能给他们披上一层官军的皮,让他们能毫无顾忌地劫掠。
不抢,或者断了粮,这群兵痞第一个反噬的,就是左良玉自己。
九江江面,左镇主将五桅座船。
底舱的鼓噪和女人的哭嚎被厚重木板隔绝。顶层帅舱内,炭火烧得极旺,却盖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皮肉腐烂味。
左良玉佝偻着身子,瘫在一张宽大的交椅里。
四十六岁,本该是武将有勇有谋的年纪。
他却瘦得脱了相,两颊凹陷,灰白稀疏的头发胡乱贴在脑门上,背疽反复发作,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江风顺着舱门缝隙钻进来,左良玉裹紧了身上的熊皮大氅,身子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门帘掀开。
部将郝效忠大步跨进来,铠甲缝隙里还藏着暗红色的血痂。
“大帅,蕲州一带刮干净了。
底下的弟兄们饿急眼了,问是不是往长江北岸,去九江界内弄点吃食?”
郝效忠单膝砸在舱板上,嗓门粗大,透着焦躁。
左良玉面皮剧烈一抽。
船体随着江浪晃动,牵扯到背上的烂疮,他疼得发出一声闷哼。
“去九江?”
左良玉喉咙里滚出几声嘶哑的动静,指着郝效忠的鼻子。
“九江是总督袁继咸的驻地!
你们去那里抢,非要把老夫最后一条退路也堵死才甘心!”
郝效忠缩着脖子,梗起脸硬邦邦顶撞:
“可是大帅,底下几十万张嘴要吃要喝!
朝廷发下来的赏银只够前营数万兵马,其他兄弟怎么办。
不抢,弟兄们真会炸营!到时候谁还认得你左大帅!”
左良玉胸口起伏,干枯的手臂扬起,指着舱门。
郝效忠撇撇嘴,站起身退了出去。
帅舱里静了下来。
案几上散乱着几份快马从下游送来的邸报和密信。
左良玉伸手抓起最上面的一份,干瘪的手指不住打颤。
“济宁大捷,斩首数万……”
“天子御驾亲征,行在已驻跸安庆……”
纸张被揉成一团,砸在脚边。
“御驾亲征……西御闯贼……”左良玉咬着牙,眼底透出骇然。
流贼的主力在武昌,安庆哪来的贼?
皇帝哪里是来御贼的,根本就是冲着他左良玉来的!
他原本的算盘是朝廷在江南立足未稳,建虏围困济宁,自己扯起清君侧的大旗东下。
届时济宁失守,建虏南下,朝廷为了安抚他,必然会妥协,加官进爵,给钱给粮。
到时候他手里有钱粮,手下的将士自然都听他的,统领这二十万兵马,朝廷自然更要依赖他来抵抗建虏。
可济宁大捷,皇帝御驾亲征。
再往前一步,过了九江,迎面撞上的就是大明天子的黄龙大旗!
真打?
左良玉清楚自己手底下这八十万是个什么货色。
当年朱仙镇被李自成打崩后,他的老底子早拼光了。
现在军中绝大多数是沿途收编的流贼、溃兵、地痞无赖。
打顺风仗、欺负百姓一个顶俩,真对上精兵强将,这帮乌合之众一触即溃。
为了向皇帝表忠心换条活路,底下那些总兵副将,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砍下他左良玉的脑袋当投名状!
“大帅,少帅求见。”亲兵在舱外禀报。
左梦庚掀帘入内。看着父亲枯槁的模样,心头没来由地发慌。
“父亲,各营将领又在闹了,吵着要过九江去南直隶打粮。要不……咱们干脆顺势打过去?”
“蠢货!”左良玉猛地拍在扶手上,牵动背疽,疼得冷汗直冒。
他大口喘着粗气,盯着左梦庚:“你真以为凭这帮饿鬼,能和陛下的亲军碰一碰?”
左梦庚面露不甘:“咱们人多势众,战船蔽江。陛下带的那些新军……”
“人多顶个屁用!”左良玉厉声打断。
“他们跟着老夫,是因为老夫能给他们一层官军的皮去抢劫!一旦迎面撞上天子,没了这层皮,成了谋逆反贼,谁还会跟着咱们卖命!”
左梦庚脸色发白,后退半步:“那咱们退回武昌?”
“李自成的二十万大军就咬在咱们腚后头!退回去给流贼送肉吗!”
左良玉靠回椅背,满心绝望。
前有天子亲征的五万精兵,后有李自成二十万大顺军。
这天下,竟硬生生没了左镇的活路。
这偌大的江面上,他宛如浮萍漂泊,无处依靠。
唯有求抚。
左良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硬挤出几分生机:“拿纸笔来!给袁继咸写信!”
九江总督袁继咸,那是他的恩相。
当年正是袁继咸力保,他才能重掌大权。
袁继咸在朝野清望极高,只要他肯出面斡旋,去安庆替自己陈情,证明自己绝无反意,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备一份重礼。派最机灵的亲兵去九江城,请袁总督过江一叙。”
左良玉语气急促。
“就说老夫病入膏肓,有肺腑之言要当面向恩相哭诉。快去!”
左梦庚连忙领命。
半日后。
去九江的亲兵灰头土脸地滚回了帅船。
没有带来袁继咸,只带回了一封信。
“大帅……袁总督……不肯见您。”亲兵跪伏在地,双手将信封高高举起,抖若筛糠。
左良玉心头陡然往下一沉。
他强忍着背上的剧痛,一把抓过信封,撕开封口。
信纸铺开。
铁画银钩的字迹,全无往日半点恩相的温情,字字句句透着决绝的杀机。
“左将军足下:
贼氛未靖,国步艰难。足下拥兵重镇,不思拒敌死战,反挟众东逃,纵兵劫掠,涂炭生灵,形同叛逆!
所谓"勤王",实乃欺天罔人!
今陛下圣驾已至安庆,天子亲军不日即抵九江。
本督誓与九江共存亡。足下若尚存一息忠良之念,即刻下令全军驻扎江北,自缚入城,交出印信,向行在请罪!
若敢跨越雷池半步,国法无情!届时左氏九族难保,遗臭万年!”
信纸从左良玉枯瘦的指尖滑落,飘在脚下。
“自缚入城……九族难保……”
左良玉双眼暴突,盯着那几个字。
袁继咸绝情了。
朝廷也根本没打算安抚他。
天子亲征,就是来下死手的!要收权,要他的命!
胸腔里猛地翻江倒海,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咯咯”声。
“父亲!”左梦庚惊骇欲绝,扑上前来。
左良玉一把将他推开,身子猛地前倾。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破败的身躯。背后的毒疮彻底崩裂,黄白色的脓水混着鲜血,顷刻间染透了内里的中衣。
左良玉抓着扶手,惨白的脸庞涨成紫红色,大口大口捯着气。
“大帅!”帐内亲兵乱成一锅粥。
左良玉抬起手,眼神灰败。
“传令……”他气若游丝,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全军就地扎营!没有老夫的手令,任何人不许往东跨出半步!违令者,斩!”
江风呜咽,卷动着帅船顶部的认旗。
(三章八千直接发,多的不说了,懂我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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