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别等输光所有,才想起该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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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天气阴沉。
李自成站在江边高地,独眼里全是血丝。
从富池口溃败出来,大顺军残部一路狂奔,沿途经过的府县全把城门死死闭上。
城头上架着一排排鸟铳和佛郎机,黑洞洞的枪口冷冷指着这支曾经席卷天下的百战之师。
不知道是被左军洗劫一空,还是在防着他们。
“陛下,没粮了。”亲卫王四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高地,嗓音沙哑,直往外咳血丝。
李自成低头看着下方烂泥地。
一路收拢的溃兵甲胄破烂不堪,脚底板走得血肉模糊。
有人走着走着,一头栽进泥水潭,再也没爬起来。
“这江南,不是额们的江南。”李自成手攥着剑柄,环顾四周。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撕裂了闷热。一匹快马从西面狂奔而来,马背上的斥候一头栽落,连滚带爬扑到李自成脚下。
“陛下!鞑子追上来了!水陆两路,全咬上来了!”
李自成身体一震,拔出半截天子剑。
“到哪儿了!”
“建虏前锋马军到了五里外!江面上……全是鞑子战船!”
话音未落,西面江面腾起浓烈黑烟,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顺着江风倒灌而来。
大顺军停泊在洗心桥江面的近千艘船只,瞬间变成炼狱。
这些船全是沿途收缴的民船、沙船。
船舱里塞满了从各处逃出来的文官、家眷、妇孺,以及最后一点辎重,每艘船上只有几个拿着长矛的残兵,根本没有水战建制。
清军连登船肉搏的力气都省了。
江岸上,数千名满洲八旗骑兵顺着江滩一字排开。
清军佐领挥动令旗。密集火箭腾空而起,扎进江面密集的民船。
“起火了!救火!”
“救命啊!娘——!”
木质民船沾上猛火油,瞬间爆燃。船舱里的文官家眷和妇孺惊恐尖叫,四下奔逃。
紧接着,清军水师战船顺流直下。
包着铁皮的粗壮船头借着水流冲力,蛮横地撞入大顺军散乱的船队。
“咔嚓——!”
木板碎裂声响彻江面。一艘接一艘大顺民船被拦腰撞断。船上的家眷和陕北老营兵惨叫着跌入滚滚长江。
清军战船上的绿营兵和汉军旗端起鸟铳和弓弩,对着江水里扑腾的人头无情射击。
血花在江面绽放。昏黄江水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暗红色。
“额的家底……额的老营家眷啊!”
李自成眼眦欲裂,独眼里淌出血泪。这近千艘船是他最后的一点元气。
三百多艘船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撞沉、焚毁,剩下的几百艘彻底失控,顺着江水向东溃散。
“陛下,水路完了!”王四拔出腰刀。
“建虏马军冲着咱们步卒来了!步卒建制全乱了,挡不住!陛下快撤,往九江城撤!”
李自成转头看向后方。
步兵防线乱成一锅粥,富池口的大败,把老营步卒的胆气彻底打散了。
看到清军骑兵迎风招展的白底红边大纛,大批步卒丢下长枪就往后跑。
“额不走!”李自成厉声咆哮。
“再退,连最后的心气都没了!额要亲自带着中军,跟建虏结结实实拼一场!”
“大哥,拿什么拼!”
一声粗暴的怒吼从背后砸来。
众人回头。几名亲兵用一顶简陋的肩舆,抬着一个魁梧的汉子快步走来。
刘宗敏。
这位大顺朝第一悍将此刻脸色惨白。
连日狂奔厮杀,他早年留下的腿伤爆发,双腿肿胀。
连跨上战马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坐在肩舆上。
刘宗敏手里握着大刀,盯着李自成。
“建虏的铁骑已经把咱们的建制冲烂了。你这会儿上去,就是送死!”
刘宗敏咬着牙,喘着粗气,额头全是大颗冷汗。
“宗敏……”李自成看着昔日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喉咙发梗。
“黄来儿!”刘宗敏喊出了李自成的小名,那是在陕北窑洞里才叫的称呼。
“当年在商洛山,咱们十八个人,吃死人肉,喝马尿,都没死绝!只要你活着,大顺就没亡!”
他用大刀拄着轿底,硬生生撑起半个身子,冲着李自成怒吼。
“走!带着老营往东走!额刘宗敏的腿废了,走不动了,今天,额来断后!”
“不行!额不能再丢下兄弟!”李自成红着眼往前踏出一步。
“走啊!入你娘的!”刘宗敏对着李自成破口大骂,吐沫星子乱飞。
“你是大顺的皇帝!你要是折在这儿,底下几十万弟兄全得抹脖子!快滚!”
一旁的军师宋献策叹了口气,他整理了一下满是泥污的衣冠,走到刘宗敏的肩舆旁。
“陛下,汝侯说得对。您必须走。”
宋献策的声音平静。
“臣一介书生,走不快,便留下来陪汝侯,给陛下多拖延半个时辰吧。”
李自成看着刘宗敏决绝的脸庞,看着宋献策平静的脸庞。
这一别,可能就是死别。
“汝侯……军师……”李自成虎目落泪。
“陛下快走!”
王四连拉带拽,护着李自成翻身上马,朝着九江方向狂奔而去。
刘宗敏看着李自成远去的背影,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已经冲破大顺军外围防线的八旗铁骑,猛地举起手里的大刀。
“老营的弟兄们!不怕死的,跟老子结阵!”
回应他的寥寥无几。残存步兵四下溃散。
只有不到两千名刘宗敏的本部亲卫,红着眼睛端着长枪,在肩舆周围围成一个单薄的圆阵。
“轰隆隆——”
清军前锋骑兵黑压压撞上圆阵。
血肉横飞。
长矛捅穿战马胸膛,马蹄踩碎步卒头颅,刘宗敏的亲卫们在八旗精锐的冲击下,成片倒下。
“杀!”
刘宗敏坐在肩舆上,大刀劈翻一个冲到近前的满洲马甲,几根长矛同时刺中抬轿子的亲兵。
轿夫惨叫倒地,肩舆猛地倾覆。
刘宗敏重重摔在泥水里。他那双废掉的腿根
这位曾在北京城里叱咤风云的汝侯,单膝跪在烂泥中,疯狂挥舞大刀。
“来啊!入你娘的鞑子!爷爷在这儿!”
他砍断三根长矛,劈碎两个清兵的脑袋。
“嗖——”
一条粗大套马索从侧面飞来,死死勒住刘宗敏的脖颈。战马猛地发力,将他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拖倒在地。
十几名满洲步甲蜂拥而上,长矛木柄死死压住他的四肢,粗麻绳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放开老子!有种一刀砍了老子!”刘宗敏在泥水里疯狂挣扎,怒目圆睁。
不远处,宋献策没有反抗,冷冷看着冲上来的清兵,任由他们将自己按倒在地,用绳索缚住双手。
九江以东的残破官道上。
李自成跨在战马上,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只剩下一面完整的龙旗。
西方传来的炮声和喊杀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李自成猛地勒住战马,回头望向来路。心口被剜去了一大块,空落落的疼。
为什么会这样!
李自成仰起头,任由冰冷细雨打在脸上。
从离开北京那一刻起,自己是不是太怕失败了?
这两年,他一路打进北京。
他亲眼看到了大明百万大军是如何不战而溃,看到了明朝将军们是如何闻风丧胆、开城投降。
因为见过那种摧枯拉朽的溃败,他太懂“大军一败即土崩瓦解”的道理。
当年在商洛山,他被打得只剩下十八骑,敢拔刀跟官军拼命,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当他拥兵数十万,他患得患失了。
手下庞大队伍里,一半是裹挟的饥民,一半是投降的明军。
他怕,怕经历一场大败,这几十万人的壳子就会炸开。降将反戈一击,饥民四散逃亡。
所以面对阿济格紧追不舍,他选择了逃。
北京到西安,西安逃到襄阳,从襄阳逃到武昌,从武昌逃到九江。
他总想着保全实力,总想着把这几十万人完整地带到江南,带到一块富庶的地方重新扎根。
“额错了……额真的错了!”
李自成死死抓着马鬃,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痛苦的悲啸,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是不是该在武昌,在洪山,甚至在更早的荆襄,就把所有家底押上,跟建虏结结实实打一场决战!
哪怕拼光十万人,只要打赢一场,只要崩断阿济格两颗牙,大顺军心就还能聚拢,天下人就还会怕他李自成!
可是他没敢。他一步步退让,一步步逃避,用最消极的防守和撤退,磨光了老营弟兄们所有的心气和血勇。
一路溃逃,最终连跟建虏拼命的资格都没了。
“晚了……都晚了。”
李自成闭上独眼,浊泪混着雨水滑落。
身后,是绵延不绝的追兵。身前,是满目疮痍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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