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劫后余生，王师凯旋

崇祯十八年，七月二十一。 寅时方过，卯时初刻。 南京紫禁城内外一片庄严肃穆。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三日大斋期满，朱由检换上了大祀衮冕服。 玄色上衣织日、月、龙、星辰等六章，纁色下裳绣藻、粉米、黼、黻等六章； 腰间束玉带，前垂纁色蔽膝，佩白玉双佩，悬大绶。 十二旒冕冠端端正正戴在头上，每旒十二颗五彩玉珠，垂在御颜之前，沉沉压着一身帝王威仪。 大伴王承恩双手捧着青色玉圭上前，身子躬得很低。 朱由检伸手接过，双手握拢，交于胸前。 “皇爷，吉时已至，御辇已在午门外伺候了。”王承恩压低了嗓音。 朱由检微微颔首，迈步走出大殿。 阶下，太子朱慈烺率数名近臣早已恭立等候。见天子步出，众人齐齐行四拜大礼。 “免礼。” 朱由检的声音裹着清晨料峭的寒气。 “今日乃是告慰太祖高皇帝的大典。大明国祚能否再振，全系今日此告。” “儿臣明白。”朱慈烺肃容应声，跟在皇帝身后。 午门外，全套天子大驾卤簿排开。 两千名锦衣卫大汉将军顶盔贯甲，手执金瓜、钺斧、星幢、黄麾，立在御道两侧。 朱由检登上帝王御辇。 鸿胪寺赞礼官高唱：“起驾——” 沉重的鼓角声冲天而起，编钟、云板次第敲响，雅乐前导，御驾队伍浩浩荡荡向外城进发。 文武百官皆着大红朝服，按序随行于后。 队伍出了紫禁城，转入通往东郊的朝阳门。 南京的清晨本该喧闹，今日的御道两旁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自正阳门至朝阳门，再延绵至出城的官道，数以万计的南京百姓密密麻麻汇聚在街道两侧。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持水火棍维持秩序，根本无需喝斥。 所有的百姓皆自发双膝跪地，伏首于尘埃之中。 无人喧哗，唯有御辇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以及甲士们整齐的脚步声。 不知是谁先压抑不住，发出了微弱的啜泣声。紧接着，这低低的呜咽声在跪伏的百姓群中蔓延开来，连成一片。 这不是悲丧，这是劫后余生、亲眼得见王师凯旋的宣泄。 大明没有亡！北京丢了，先帝陵寝被流贼占了，但大明皇帝还在，大明的兵还在！ 御驾仪仗沿东郊官道行进，直抵钟山南麓。 古柏森森，晨雾未散。 鸿胪寺鸣赞官拉长调子唱喝。 “下马——” 音浪在山道间层层回荡。 大金门外，刻着“诸司官员下马”的巨大石碑立在路旁。 到了这里，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当朝首辅，皆需下马步行，以示对大明开国太祖的敬畏。 四马金辂车停稳。 王承恩撩开黄纱车帘，躬身侍立。 朱由检踩着脚踏下车。十二旒冕冠的五彩玉珠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换步辇。” 朱由检吩咐。 十六名体格魁梧的大汉将军抬起明黄步辇。 朱由检端坐其上。太子朱慈烺率满朝文武跟在步辇后方，沿着神道前行。 神道蜿蜒曲折。两侧的石像生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阴影。 狮子、獬豸、骆驼、象、麒麟、马，两跪两立。 这些巨大的石雕历经两百多年的风雨，立在路旁，注视着大明朝的队伍缓缓走过。 步辇穿过棂星门，停在文武方门外。 朱由检走下步辇，在太常寺卿的导引下，一步步踏上享殿的丹陛。 殿宇巍峨，红墙黄瓦，重檐九脊。 “陛下，请就位。” 太常寺卿躬身。 朱由检停在御位前，面朝太祖高皇帝神位。 朱慈烺在东侧稍下位置站定。 李邦华、倪元璐等文武百官按品级在丹墀两侧依次排开。 数千人的队伍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典仪官走到丹陛边缘，高声唱喝。 “乐舞生就位——” “执事官各司其事——” 太常寺神乐观乐舞生敲击乐器，编钟、云板、建鼓、管箫齐鸣。 中和韶乐在享殿前沉郁厚重。 “迎神。” “初献礼。” 朱由检在太常寺赞引官引导下，走向香案。 他双手接下三支点燃的紫降香，高举过头顶，对太祖神位深深一揖。 紫香插入青铜大鼎，青烟升腾缭绕。 纯白丝帛被恭敬献上。 朱由检捧起盛满美酒的金爵，高举齐眉，倾奠于茅沙之上。 献爵完毕，他退回御位。 乐声变低。 一名身着大红朝服的读祝官捧着黄绫祝文，走出队列，在拜位重重跪下。 百官屏息。 读祝官展开黄绫，声音发颤。 “维崇祯十八年，岁次乙酉，七月庚戌朔，越二十一日庚午。 嗣皇帝臣由检，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之神！” 丹墀之下，有经历过北京国难的老臣立刻红了眼眶。 读祝官拔高嗓音，透出痛心疾首的悲怆。 “昔皇祖承天建极，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我大明两百七十余年之宏基！然臣凉德，治国无方，致使流贼犯阙，京师沦陷，宗庙宫阙毁于一旦！” 字字句句落在众人心头。 北京城头的火光在朱由检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朱慈烺双肩耸动，泪水淌下面庞。 他留守南京数月，看尽了文官们的推诿与算计。 此刻听着父皇定下的祭文，他才真正懂了那句“刀把子和钱袋子”的分量。没有九江的血战，今日的祭祀不过是亡国之君的哀鸣。 百官队列中传出压抑的啜泣。国破家亡的耻辱，今日在太祖陵前被彻底揭开。 读祝官猛吸一口气，语调陡转，化作金戈铁马的激昂。 “更痛建虏乘隙入关，腥膻遍地，欲绝我华夏衣冠！ 臣誓死不苟！幸赖皇祖在天之灵默佑，大明将士用命拼杀。 臣亲统六军，督师九江，血战贼兵！” “今大破建虏数万！生擒从逆汉奸、伪智顺王尚可喜！ 扫平江表流寇余孽！江表廓清，半壁粗安！” 清廷册封的异姓王，在九江被活捉了！这不是击溃偏师，这是实打实的大捷！ 压抑了一年的屈辱，被建虏追击的惶恐，在此刻彻底宣泄。 倪元璐老泪纵横，手指抠紧地砖，钱谦益浑身战栗，面色涨红，亦是痛哭流涕。 读祝官喉咙嘶哑，拼尽全力念出最后几句。 “今献捷于皇祖神前！臣指天立誓： 不灭建虏，不复中原，誓不罢休！祈皇祖英灵，永绥大明！伏惟尚飨！” “尚飨——”（Xing） 尾音在群山间激荡。 朱由检撩起纁色蔽膝，面朝神位，双膝跪地。 丹墀内外的文武百官、锦衣卫甲士，成片跪倒在地。 “不灭建虏！不复中原！誓不罢休！” 数千人的咆哮直冲云霄，震得享殿檐角的铜铃铮铮作响。 朱由检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喝。 “起——” 朱由检起身。百官随之起身。 “亚献礼——” 乐声复起，朱由检再次上前，进献美酒。 “终献礼——” 朱由检三诣神位前，倾奠最后一杯御酒。 核心祭告完成，乐声停歇。 典仪官高唱。 “饮福受胙——” 太常寺官员端着铺红绸的托盘上前。 盘中盛着祭祀太祖的太牢之肉，以及一杯福酒。 朱由检走到饮福位跪下。 他双手接过福酒，仰头饮尽，接着拿起一块煮熟的胙肉，咬下一口。 肉块只经白煮，未加任何佐料，带着淡而质朴的肉气。朱由检大口咀嚼咽进胃里。 这是祖宗赐予的福泽。 “俯伏，兴——再拜！” 朱由检将剩下的胙肉交还执事官，伏地再拜。 身后百官同拜，剩余的胙肉将分发给群臣，君臣同沐太祖恩典。 “撤馔——送神——” 太常寺乐工奏起送神雅乐。 朱由检转过身，面向大殿外，率百官行四拜大礼。起跪之间，礼服摩擦的窸窣声在殿内回荡。 “焚祝帛——” 读祝官捧起黄绫祝文与丝帛，送入燎炉。 火折子点燃，熊熊火焰腾起。 “望燎——” 朱由检站在御位前，黄绫化作灰烬，青烟升腾，直入苍穹。 钟鼓齐鸣，大礼终毕。 （不是想水文，小土认为庄重的大典，用笔墨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