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惠施下世

曹商家的新院，高大的门楼，进了大门，五进大院落：前院、中院、后院、左挎院、右挎院，各院垂花门相通。曹商居住中院，中院又有两间会客厅、两间书房、五间卧室。 惠施久经官场，自然知道“官场规则”。他见到曹商，送给曹商丰厚的见面礼。曹商见钱眼开，脸上那手掌似的五指印记，一片红艳。曹商在会客厅接待了惠施。客厅里酒器都是金、银、象牙制品。西头安排**位，中间由门口铺一条红麻地毯，红地毯两边，分别摆放着卷尾几案。同时可接纳几十人，显得富丽堂皇。 惠施看了曹商的客厅，心中生出无尽的失落感。那时他在大梁的相府，能是大司徒曹商可相提并论的吗！魏国比宋国强大富裕，魏国的相国与宋国的大司徒也不是一个级别。可，如今，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了。 曹商把惠施推荐给了宋康王。宋康王了解惠施，知道他的学识与才能。宋康王认为，自己是商汤王之后，平时根本不把周天子后裔的诸侯国君放在眼里。他认为，惠施是宋国人，当然会心系宋国。再加上惠系以前亲朋故吏，都拥护惠施，宋康王立即任惠施为守相。守相在当时是试用性质的国相。 惠施得到了宋康王的信任与重用，可他心里总有种失落感。他觉得宋国太小了，休说当宋国一个代理相国，就是担任一个正式的相国，还没有魏国一个部里的正职有出息呢。他在魏国绊倒了，他极想在魏国重新站起来。他人在宋国，心里总是挂念着魏国的事，根本没在宋国生根开花的长期打算。 他派去魏国打探情报的人报告一个令他振奋的消息：张仪任魏国相国后，主张与秦联合。张仪的计划是：秦国攻打韩国两川郡(辖有今黄河以南，河南灵宝以东，中牟以西及南汝河上游地区)，魏国攻打韩国南阳(今河南济源至获嘉一带)，然后灭掉韩国，瓜分韩国土地。梁惠王对张仪极为信任。魏将公孙衍认为，张仪的计策只对秦国有利，就私下派人去韩国游说公叔，把张仪联合秦、魏攻韩的计划，告诉了公叔，献谋说，梁惠王信任张仪，无非是想得到韩国土地。与其让韩国在秦魏夹击下丧土亡国，不若主动向魏表示归顺，并归功于公孙衍，从而使梁惠王信任公孙衍而疏远张仪。这样，秦、魏联合攻韩的阴谋就一定会破产。公叔认为他的主意对韩国有利，便劝说韩宣惠王，派人向梁惠王表示归顺，并归功于公孙衍。梁惠王果然因此信任了公孙衍，疏远了张仪。由于张仪在魏国实行与秦国连横的策略，对其它各国构成威胁。齐、楚、燕、赵、韩五国于是都支持公孙衍的合纵策略。在五国的支持下，梁惠王改任公孙衍为相国，将张仪驱逐回了秦国。真是天赐良机呀！ 惠施闻讯，欣喜若狂，不顾宋康王再三挽留，执意要回魏国。 梁惠王后元十六年（公元前319年），停止了饮食。张仪离魏归秦，惠施返回魏国。 临近预定的惠王葬期，天下大雪。 群臣多谏太子魏嗣改期安葬，太子不听。群臣不敢继续劝谏，报告了犀首官（武官名称，类似于后世的虎牙将军）公孙衍，公孙衍也表示无可奈何，说只有惠施或许能劝谏得通。其实，公孙衍是故意给惠施挖的坑，他太了解太子魏嗣刚愎自用的性格了。 惠施受人推荐，沾沾自喜，当即谒见太子魏嗣，施礼上拜，讲了周文王改葬父王季历的往事，说明“文王之义”是满足人民的要求，并说“抚社稷、安黔首”也是先王的愿望。再指出太子不顾大雪，坚持在既定日期安葬，恐怕在君臣中会落下“尽快安葬了事”之嫌。惠施的话，既含有对太子婉转的批评，又有入情入理的劝说，太子魏嗣不得不听从惠施的意见。史书对惠施此事做出很高的评价：说惠施不仅让自己的主张得以实行，又使魏太子喜好“文王之义”，并昭示天下大义，其功不小啊！史书对惠施的评价高，并不代表对惠施有利。 葬后，魏嗣在公元前318年继承王位，是谓魏襄王。魏襄王早就信任公孙衍。公孙衍最初出仕魏国，担任犀首一职。梁惠王后元六年（前329年），领兵在陉山之战中击败楚威王，后又联齐伐赵，攻取平邑、新城。魏襄王早就厌烦惠施，惠施当时任国相，眼里只有他父王，根本不曾正眼看过太子。更何况，惠施让他在殡葬父王的问题上也很没面子。 惠施不会把握人心，或者说，他一直没把没魏襄王放在眼里。他根本没有料到，魏襄王会那么信任公孙衍，并对自己无由的猜忌。再加上公孙衍的作梗，魏襄王只让惠施担任客卿一职。客卿，是春秋战国时被授予非本国人而在本国做官人的封号。其实，这客卿的封号，也是魏襄王看在父王的情面上给惠施加封的。他有权力加封，也有权力随时拿下。惠施是奔着相国之位来的，从魏襄王的封号中，惠施体会到了自己的被疏远、被歧视。心高气傲的惠施拂袖而去，他怎能受此等奇耻大辱呢！ 九月，有了凉意，是天高气爽的季节。可惠施一点都没“爽”起来。高飞大雁的哀鸣，令他难过；遍地草的枯黄，使他悲伤。 他痛苦地离开了大梁，决定去漆园找庄周去，再听听高人庄周的意见，然后再确定下一步的行动。惠施到现在才佩服，庄周真的料事如神，以后对庄周的话必须重视。一路上，惠施时而哭，时而笑，吃不好，睡不香，到河南冢上村时，他发烧昏迷了。随从不得不把他安排到了冢上村东头的破庙里，到村里给他弄来热汤热水。惠施只是不停地念叨：“漆园……庄周……”随从便打马如飞，去漆园寻找庄周。 庄周接信后，霎时出了一头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庄周感觉，惠家对他家有恩，惠施遇难，他应该摒弃前嫌，去照顾惠施。庄周盼望，让惠施吃点草药，再教他练练养生功，好使惠施早日康复。庄周连忙与惠施的随从赶往冢上村。 庄周火急火燎赶到了冢上村，看看惠施。惠施的脸蜡黄，大脑门前的头发显得很是灰暗，原来浓浓的眉毛变得长且白，原来发红的薄嘴唇变得惨白，闪亮的眼睛已经永久地闭上了。庄周摸摸惠施的鼻翼，全然无有了气息，他的伶牙俐齿已经不能再说什么了。庄周心中一阵悲伤，悲伤化作泪珠滚滚下滴。 庄周与惠施是辩友，可以说，很多时候，很多地方，庄周对惠施的观点做法并不赞成。在他与惠施无数次的辩论中，说是好友，更主要的是辨友。庄周明明知道惠施重功名，贪图人世的富贵，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嘲讽过惠施。惠施也曾不止一次的反驳他。在二人的辩论中，庄周处处展现了非凡的气度与风采。惠施的博学影响着庄周，惠施的论辩浸染着庄周。不得不承认，一次次辩论都让两人的友情不断加深，他们在辩论中产生的纯真友谊，是那样的深厚。庄周心中早就把惠施当做是人生知己了。 本来，妻子的下世就已经让庄周悲伤了；惠施的下世，让庄周的空虚感扩大了。庄周感觉自己生活的地方，原先人气旺盛，突然处在了一个陌生的广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了自己；他看不见鸟儿，没有了花儿，连一片树叶都没有，只剩下了空洞、空洞，空洞得成了一片空白……庄周有时候也感到奇怪，自己的名利荣辱，无论受到多大的挫折，他都能波澜不惊；可一旦失去亲人朋友时，咋就会有承受不了的痛苦呢？这种痛苦，还有因为自己的成分。惠施失败最后一死，他庄周想依靠惠施而被加官进爵的希望，彻底化为乌有了。 庄周在惠施坟前，对蔺且与耕子讲道：“楚国郢人捏白士，鼻尖上溅到一滴如蝇翼般大的污泥，他请匠石替他削掉。匠石挥动斧头，呼呼作响，随手劈下去，把那小滴的泥点完全削除，而鼻子没有受到丝毫损伤，郢人站着面不改色。让人赞叹不已。宋元君听说这件事，把匠石找来说："替我试试看。"匠石说："我以前能削，但是我的对手已经死了，我就无能为继了！"我与惠施，就如同匠石和郢人一般。我失去了惠施，也像匠石的心情一样啊！”庄周讲完故事，向惠施墓深深一拜，以一种“人生寂寞如斯”的口吻叹道，“先生啊，你走了，我再也找不到像您一样的对手了，再也没有人可以和我争论了呀!” 庄周像看到一个名叫惠施的身影，他太了解惠施了，就像闭着眼睛也能从刘家车马店门前的南南土官道，向西拐个弯儿，沿着东西石子路，再向北上了登云桥，也能走到自家前后院一样。惠施的一条直线似的发际，体现着他的为做官当权而百折不挠的意志；他的薄嘴唇凸显出他的伶牙俐齿，不分场合的伶牙俐齿带来的不一定全是福分。庄周感叹，惠施太自信了，由于自信做事以至于达到任意而为的地步；他太固执了，由于固执而听不得别人任何意见；惠施太不知进退了，由于不知进退而走向死亡。庄周感叹，像惠施这样一生为当官、争权费心劳力、最后惨死，值得吗！ 随从报：惠施夫人到。 庄周不自觉打个寒蝉：大娥来到，他就有点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