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环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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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9月,的里雅斯特—雅典 出发的那天早上,天气好得不像真的。天空蓝得像洗过,海面平得像镜子,风几乎停了,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东南风,从阿尔巴尼亚的方向吹来。保罗站在飞机旁边,穿着一件新的皮夹克,旧的那件穿了十几年,袖口磨破了,领子也烂了,他舍不得扔,把它叠好,放在驾驶座的后面。那件旧皮夹克里有他的青春,有他飞过大海的汗水,有他所有的记忆。 他往飞机上装了八块蓄电池、两箱面包、两箱水、一罐咖啡豆、一个咖啡壶、一张地图、一个指南针、一把斧头、一把猎刀、一根绳子、两盒火柴、一本护照,还有一叠信纸和几支铅笔。他要写信,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写信,寄回炮台,寄给施密特,寄给安娜,寄给那些死去的人。他知道他们收不到,但他还是要写。 “施密特叔叔,您不跟我去?”他站在飞机旁边,看着施密特。 “不去了。我老了,坐不动了。你一个人飞,飞得快。” “那您帮我推。” 施密特笑了。“好。帮你推。” 他们推着飞机,推到空地上。保罗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施密特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 “准备好了吗?”施密特问。 “好了。” 施密特用力一推。飞机滑了出去,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保罗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里雅斯特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海在下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他往东南方向飞。第一站是雅典,大约一千公里,要飞七八个小时。他飞过亚得里亚海,飞过意大利的靴跟,飞过爱奥尼亚海,飞过伯罗奔尼撒半岛。当他看见雅典卫城的时候,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天染成了橘红色。帕特农神庙的柱子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像一根根燃烧的火炬。他找了一片空地,降落了。几个希腊农民围过来,看着那架飞机,以为是神从天上下来了。他笑着说,不是神,是人。 他在雅典住了一晚。当地官员很热情,给他安排了住宿,还送了他一罐橄榄油。他写信给施密特:“施密特叔叔,我到雅典了。卫城很大,柱子很高。比炮台的柱子高。明天飞埃及。您等我。” 他把信寄出去。不是通过邮局——他不知道邮局在哪。他找一个商人帮忙,商人说,没问题,我帮你寄。他信了,给了商人几个德拉克马,然后把信交给他。商人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寄,但他信了。在这个世界上,你总得信一些人。 第二天,他从雅典飞到开罗。一千公里,飞了七个小时。他飞过地中海,飞过克里特岛,飞过托布鲁克,飞过亚历山大港。当他看见尼罗河的时候,心里忽然很激动。河是黄色的,很宽,很缓,像一条巨大的蛇,爬在沙漠里。河岸上是绿色的田野,田野后面是无尽的黄沙。他沿着尼罗河往南飞,飞到开罗。 开罗比雅典大得多,人也多得多。街道上挤满了人、马车、骆驼,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汗水的味道。他降落在一片空地上,一群孩子围过来,喊着听不懂的话,用手摸飞机的蒙布。他没有阻止他们,只是看着他们笑。一个老人走过来,会说英语,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意大利的里雅斯特来。老人说,意大利?他说,不是意大利,是的里雅斯特。老人说,那不就是意大利吗?他说,以前不是。以前是奥匈帝国。老人说,奥匈帝国?没了。他说,对。没了。 他在开罗住了两天,参观了金字塔。他站在胡夫金字塔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巨大的石块。他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几千年前就能搬动这么重的石头。几千年后,他坐着木头和帆布做的飞机,从欧洲飞到了非洲。再过几千年,人会飞到哪里?也许飞到火星,也许飞到更远的地方。他看不到,但他信。 他写信给施密特:“施密特叔叔,我到开罗了。金字塔很大。比炮台大。比自由女神像高。人站在下面,很小。小了好。小了就不会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 从开罗到巴格达,一千五百公里,飞了十一个半小时。他飞过西奈半岛,飞过红海,飞过阿拉伯沙漠。沙漠在下面,黄黄的,无边无际,像一片凝固的海。没有树,没有水,没有房子,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他握着方向盘,看着指南针,生怕偏了方向。偏了,就找不到绿洲,就会死在沙漠里。 他飞了一整天,天黑了才到巴格达。他找了一片空地,降落了。几个阿拉伯人围过来,手里拿着枪,用阿拉伯语喊着什么。他听不懂,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一个领头的走过来,检查了他的飞机、他的护照、他的行李。然后那个人笑了,把枪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说了一句英语:“herefro”保罗说:“Italy。”那个人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他又说:“Austria。”那个人还是摇头。他指着飞机,指了指东边,指了指自己,说:“Fly。”那个人明白了,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他们在巴格达住了一晚。阿拉伯人很好客,给他吃了羊肉、米饭、馕饼,还给他喝了红茶。他喝了,很甜。他说:“Good。”他们说:“Shukran。”他不懂,但他知道是好话。 他写信给施密特:“施密特叔叔,我到巴格达了。沙漠很大。比海大。海有船,沙漠没有船。只有骆驼。骆驼走得慢,但能活。我飞得快,但不能停。停了就死了。” 从巴格达到卡拉奇,两千公里,飞了整整一天。他飞过底格里斯河,飞过幼发拉底河,飞过波斯湾,飞过伊朗高原。高原很高,飞机飞到三千多米,还在上面。他的耳朵嗡嗡响,头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继续飞。下面是山,光秃秃的,黄色的,灰色的,像一堆堆巨大的骨头。没有人,没有树,没有水。只有山,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降落在卡拉奇郊外的一片空地上,天已经全黑了。几个英国士兵围过来,拿着手电筒,照他的眼睛。他们用英语问:“你是谁?”他说:“我叫保罗。从意大利来。飞环球。”一个军官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护照,看了看他的飞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疯了。”保罗笑了。“没疯。是梦想。” 他在卡拉奇住了一晚。英国军官给他安排了住宿,还给他加满了电池。军官问他下一站去哪,他说:“加尔各答。”军官说:“远。两千五百公里。你飞得过去吗?”他说:“飞得过去。只要电池够。”军官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他写信给施密特:“施密特叔叔,我到卡拉奇了。英国人说我是疯子。也许我是。但疯子好。疯子不会放弃。” 从卡拉奇到加尔各答,两千五百公里,飞了十八个小时。他飞过印度河,飞过塔尔沙漠,飞过恒河。恒河很宽,很浑,河面上漂着船,河岸上烧着尸体。他闻到一股焦糊味,呛得他咳嗽。他飞高了一点,绕开了那片烟雾。 加尔各答很大,人很多,街上挤得走不动路。他降落在一片空地上,一群印度人围过来,看着飞机,议论纷纷。一个会说英语的男人走过来,问他需要什么帮助。他说:“电池。水。面包。”男人帮他去找,找了一下午,找到了几块旧电池。电量不足,但能用。保罗说:“够了。能飞到仰光就行。” 他在加尔各答住了一晚。旅馆很旧,蚊子很多,他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继续飞。 他写信给施密特:“施密特叔叔,我到加尔各答了。恒河上有火,烧尸体。烟呛得我咳嗽。我想起科恩先生。他死了,埋在山坡上,没有火,没有烟。只有海风。海风比烟好。” 从加尔各答到仰光,一千五百公里,飞了十个小时。他飞过孟加拉湾,下面全是水,蓝的,深的,无边无际。他握紧方向盘,盯着指南针,不敢偏。偏了,就飞到海里,再也回不来了。 仰光在缅甸,英国人的地盘。他降落在郊外的空地上,几个缅甸农民跑过来,帮着拉住飞机,怕它滑到沟里去。他跳下来,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个英国官员走过来,戴着白色的帽子,穿着白色的短裤。他看了看保罗的护照,看了看飞机,问:“你从哪来?”保罗说:“意大利。”官员说:“意大利?你是法西斯?”保罗说:“不是。我是造飞机的。”官员笑了。“造飞机的?造飞机的不都是法西斯。”他说:“我不是。我只造飞机。” 他在仰光住了一晚。旅馆很干净,有电扇,有蚊帐,睡得不错。 他写信给施密特:“施密特叔叔,我到仰光了。缅甸很热。比意大利热。汗水流不停,但飞机还在飞。人也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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