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铁腕清马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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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传旨太监,县衙内外的庆贺之声渐渐散去,官役、乡老们的道贺身影也陆续离场。许哲丝毫没有沉溺于加衔同知的殊荣,片刻未歇,便换上一身轻便利落的青色公服,褪去了方才接旨时的庄重,多了几分雷厉风行的气场。他当即传下命令,召县丞赵文、主簿周明、典史李忠,以及专门管领驿马草场的吏目孙怀一并入衙议事,神色间不见半分喜形于色,反倒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议事堂内,几人刚一落座,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喜色,县丞赵文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恭贺:“大人,您如今加授青州府同知衔,仍掌日照县事,圣恩浩荡啊!往后咱们日照办事,腰杆也更硬了,属下先替县衙一众吏员,再贺大人高升!”
主簿周明也连忙附和,笑着拱手:“是啊大人,陛下如此器重您,实乃大人之幸,更是日照百姓之福。今日接旨之时,百姓们都欢呼雀跃,都说往后有大人在,日照定能越来越好!”
唯有管领驿马草场的吏目孙怀,脸上的喜色有些勉强,眼神闪烁,时不时低头偷瞄许哲,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不安——他深知自己分管的马政积弊深重,许哲向来务实较真,如今手握实权,未必会放过这一块。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升迁之喜中时,许哲猛地一拍桌案,“啪”的一声,震得案上的茶盏微微晃动,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只见他俯身摊开桌上的日照县驿马文卷、草场簿册,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上重重一点,神色肃然,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诸位的心意,我心领了。但陛下破格加恩,授我同知衔,给我便宜行事之权,不是让我安享殊荣、坐享其成的,而是要我整顿一县积弊,不负圣恩,不负百姓。今日起,咱们先从最棘手的马政下手,彻底清查,绝不姑息!”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赵文皱了皱眉,连忙起身躬身:“大人,不可啊!日照地近驿道,官马、驿马、军马寄养混杂,历来是积弊深重之地,牵扯甚广,上有府城僚属的人情,下有地方乡绅豪强的利益,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您刚接圣旨,不如先稳一稳,待根基稍固,再慢慢整顿也不迟啊!”
典史李忠也附和道:“赵县丞所言极是,大人。这马政之弊,由来已久,之前几任知县都想整顿,却都因牵扯太多,最后不了了之,甚至有人因此被乡绅诬告,丢了官职。咱们不可急于一时啊!”
许哲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字字铿锵:“正因为积弊已久,才更要整顿!若是一味拖延,任由弊病丛生,不仅误了一县驿传,更是耽误朝廷边防、粮草转运、良器北运的大事。陛下要整边防、通驿路,马政便是根本,今日这硬骨头,我必须啃,也一定要啃下来!”
说着,他指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条目,沉声道:“本县马政之弊,我查访多日,早已了然于心,每一条都有据可查。其一,官马私用成风,驿马被吏员、乡绅豪强强行征调,拉车驮货、接送亲友,常年超负荷劳作,疲病不堪,真正用于驿传、军务的寥寥无几;其二,草料克扣严重,管马小吏相互勾结,侵吞马料银钱,采购的草料以次充好,甚至用霉草、碎谷充抵精料,导致官马瘦弱多病,动辄倒毙;其三,草场被肆意侵占,近城的优质草场,被乡绅豪强私自开垦成田,占为己有,官马无地放牧,只能圈养在狭小的马厩里,日渐萎靡;其四,虚报死亡、中饱私囊,不少小吏与外人勾结,以死马冒领补给银,甚至倒卖健壮官马,将赃款私分,全然不顾朝廷法度。”
这几句话,字字切中要害,堂下的吏目孙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微微发抖,连忙躬身低头,大气都不敢喘,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许哲说的每一条,他都或多或少牵涉其中,此刻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许哲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孙怀身上,语气愈发威严:“孙吏目,这些弊病,你身为管领驿马草场的官员,应当最清楚吧?”
孙怀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大……大人,小人知罪,小人知罪!以往是小人糊涂,被猪油蒙了心,贪了些许银钱,可小人也是被乡绅豪强逼迫,不敢不从啊,求大人饶命,求大人给小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许哲并未理会他的求饶,目光重新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陛下欲整边防、通驿路,马政是根本。我今日便定下五条规矩,即日起严格执行,敢有违抗者,不论吏员乡绅、权贵豪强,一体拿办,严惩不贷,绝不徇私!”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一字一句,清晰颁布,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第一,清查驿马官马,造册烙印。即刻清点在册所有官马、驿马,按强弱、老幼、病健分等登记,由典史李忠亲自监督,亲自带人逐一烙铁印记,编号入档,每一匹马的样貌、年龄、健康状况,都要详细记录,一目了然。凡无印私马混充官马、官马被私藏私用者,一经查出,主事吏员革职拿问,豪强侵占者,没收所有侵占田产与非法所得,情节严重者,押送府城治罪。”
“第二,严禁官马私役,违者重惩。自今日起,非驿传军务、官府急务,一律不准动用官马、驿马。敢有强拉官马耕田、拉车、迎送私事者,百姓可直接前往县衙举报,查实后,杖责三十,枷号示众三日,罚银五十两,充入马政开销;若是吏员、豪强违规,加倍惩处,绝不姑息。”
“第三,草料专款专用,公开支销。马料银钱由主簿周明专管,单独立账,每日采购草料的种类、数量、价格,一律张贴在县衙照壁上公示,接受百姓与乡老监督,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据可查,日清日结。但凡克扣一分一厘马料银钱,即以贪墨论罪,轻者杖责流放,重者发配充军,抄没家产。”
“第四,清退侵占草场,划定牧马禁区。限三日内,所有私垦官办草场的乡绅豪强,自行拆除围篱、退田还草,恢复草场原貌。逾期不退者,县府即刻派兵丁强行清退,田地没收,首恶分子拿办,牵连者一并追责。草场四周立碑划界,明确牧马禁区,严禁再行开垦、侵占,违者按律严惩。”
“第五,设立医马匠人,定期点检。从民间招募擅长医治马匹的匠人,设立专门的马医棚,配备所需药材,每月对所有官马、驿马点检一次,病马及时医治,做好记录;死马必须由典史、主簿共同验尸具结,查明死因,登记备案,杜绝谎报死马、盗卖官马之事,一旦发现,以通敌论处。”
话音一落,典史李忠当即拱手领命,语气坚定:“属下遵令!即刻带人清点马匹、清丈草场,亲自监督烙印造册,全程公开透明,绝不徇私舞弊,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违规之人!”
主簿周明也连忙起身应道:“大人放心,马料账目从今日起日清日结,每一笔采购、每一笔支出,都详细记录,准时张贴公示,接受百姓监督,绝无半分差错,若有贪墨之举,甘愿受罚!”
县丞赵文也收起了此前的顾虑,躬身道:“大人高瞻远瞩,整顿马政乃是利国利民之举,属下愿全力配合大人,调度差役、协调各方,确保五条规矩落地执行,绝不推诿懈怠!”
那名管马吏目孙怀依旧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冷汗直流,连连叩首:“小人……小人一定尽心办事,痛改前非,再不敢有半分贪占、半分懈怠,全力配合大人整顿马政,求大人再给小人一次机会!”
许哲微微颔首,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威严:“起来吧。朕给我便宜行事之权,我便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但你记住,若是再敢偷奸耍滑、阳奉阴违,哪怕你有天大的后台,我也能以同知衔,直接将你拿问,押送府城,奏报朝廷,定斩不饶!”
“谢大人!谢大人!”孙怀连忙磕头谢恩,起身时双腿依旧发软,神色间满是敬畏与后怕。
许哲再次强调,语气沉重而坚定:“马政不整,驿路不通,军务难行。此事不仅是一县之务,更是关乎朝廷驿传、将来粮草转运、良器北运的大事,容不得半分马虎。你们都给我记着,陛下既然给了我便宜行事之权,谁敢阳奉阴违、暗中阻挠,休怪我铁面无私,直接拿问押送府城,奏报朝廷,绝不姑息!”
众人齐声躬身,语气恭敬而坚定:“谨遵大人令!”
当日午后,日照县衙差役尽数出动,分成四队,一队由典史李忠带领,前往各驿马厩、草场清点马匹,逐一烙印造册;一队由县丞赵文带领,丈量被侵占的草场,核查私垦情况;一队由主簿周明带领,清查马料仓库,核对账目,张贴公示;还有一队则沿街巡逻,宣讲马政新规,接受百姓举报。一时间,差役的脚步声、宣讲声、百姓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日照县城为之震动,人人都知晓,这位刚加衔的许同知,要动真格的了。
往日里在日照县横行无忌、仗着宗族势力与官场关系肆意妄为的豪强与爪牙小吏,此番听闻圣旨内容,知晓许哲是陛下亲擢、带青州府同知衔的要员,又得圣谕明示“便宜行事、无需事事拘于常例”,皆是心头一震,再不敢有半分怠慢,往日的骄横气焰荡然无存。
此前私垦官马草场、侵占牧马之地最严重的几户乡绅大户——张家、李家、王家,本还想借着宗族势力与旧交情,托青州府的僚属官吏从中斡旋,妄图拖延推诿,甚至想暗中贿赂县衙差役,蒙混过关。张家族长张富贵召集族人议事,语气傲慢:“怕什么?不就是一个刚升上来的同知吗?以往几任知县,哪个不是拿我们没办法?我就不信,他敢真的动我们张家的田地!”
一旁的管家连忙上前劝阻,神色慌张:“老爷,不可大意啊!奴才刚打听清楚,这位许大人可不是一般人,是陛下亲自提拔的,深得圣宠,连布政使张大人都对他十分看重,还得了陛下“便宜行事”的圣谕。真要敢公然抗命,许大人只需一纸文书递往布政司,再奏报朝廷,等待咱们的便是抄田问罪、身败名裂的下场,到时候,就算是青州府的大人,也救不了咱们啊!”
李家族长李旺财也面露迟疑:“张管家说得对,咱们不能拿家族命运冒险。许哲这人手握实权,又铁面无私,连孙吏目都被他吓得魂不守舍,咱们若是硬抗,只会自讨苦吃。不如主动退田还草,暂且服软,等日后摸清他的脾气,再作打算。”
几人权衡之下,终于认清了现实,纷纷偃旗息鼓,放弃了斡旋的念头。不等衙役上门催逼,便主动派人拆除草场围篱,召集农户,将私垦的草场重新翻耕种草,连一句怨言都不敢流露,生怕被许哲抓住把柄,落得个凄惨下场。
县衙里分管马政的攒典、驿卒、草场夫头等小吏,更是吓得噤若寒蝉,往日里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从前他们靠着官马谋利,或是将健壮驿马借给豪强拉货耕田,抽取好处;或是层层克扣马料银钱,以霉草碎谷充抵精料,中饱私囊;甚至与外人勾结,谎报官马病亡,暗中倒卖健壮官马,赚得盆满钵满。
攒典王三私下里与驿卒李二嘀咕,语气里满是后怕:“完了完了,许大人这是动真格的了,咱们以前克扣马料、倒卖官马的事,要是被查出来,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杀头啊!”
李二也慌了神,急道:“那可怎么办?咱们要不要赶紧把赃款藏起来,或者找关系疏通一下?”
王三连连摇头:“疏通什么?许大人铁面无私,又有圣谕在手,谁也不敢帮咱们。我看啊,咱们还是赶紧收起歪心思,好好干活,把马喂好、把账记好,再也不敢偷奸耍滑,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众人皆是如此想法,只得收起所有歪心思,每日尽心饲喂马匹、清扫马厩、巡守草场,不敢再有半分偷奸耍滑,马厩里的官马,也渐渐有了精神。
更有不少受够了官马私役之苦的百姓,见新知县圣眷正隆、执法如山,再也不用怕豪强与吏员报复,终于敢挺直腰杆,主动配合县衙整顿马政。
有乡民在驿道旁撞见里正擅自动用驿马运送私货,当即径直前往县衙举报,语气坚定:“大人,小人要举报里正,他私自挪用驿马,运送自家货物,违反马政新规,求大人严惩!”
典史李忠当即带人前往核查,查实后,立刻将里正拿下,杖责三十,枷号示众,按照新规罚银充入马政开销。消息传开,百姓们更是拍手称快,纷纷主动举报违规之人,有草场附近的农户,主动前往县衙,指证某户乡绅暗中侵占牧马地界,还拿出了多年前的草场界碑作为证据:“大人,这户乡绅多年前就偷偷侵占草场,把界碑往里面挪了好几丈,我们以前不敢说,如今大人整顿马政,我们恳请大人为我们做主,收回草场!”
许哲亲自接待了这些农户,查看了界碑证据,当即下令,派差役前往核查,查实后,责令该乡绅三日内退田还草,并处以罚银,百姓们见状,无不拍手称赞,对许哲的敬畏之心,又多了几分。
一场轰轰烈烈的马政整顿,在日照县正式铺开,积弊多年的马政乱象,正被许哲的铁腕,一点点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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